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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夫君的臉上，有我永遠的墳
二／戰爭年代
　　－－寫給異地讀書人
三／逃犯
四／聽說你離開島嶼了
五／向陌生的城市，我努力示好！



◎夫君的臉上，有我永遠的墳


苦啊
我的夫君困在黑暗的礦坑中
手足無力呼吸困難
忍著淚，我的夫君
仍被困在空氣稀薄的礦坑中
爭搶著稀薄的氧
眼睜睜看著
陽光自洞口離開－－

相機快門，此起彼落
爭拍珍貴的新聞鏡頭
我的夫君啊遲遲不肯露面

西裝筆挺的官員
容光煥發
在豔陽下拭汗談論著
陷在洞內的我的夫君
他們慈善的嘴巴預言
救濟－－嗯－－嗯嗯－－嗯嗯嗯
救濟，絕－－不－－停止
他們晶亮如炭的髮絲背後
一面面白幡紛紛將哭聲舉高
苦啊
我的夫君在沒有盡頭的黑暗中
奄奄一息

苦啊
我的夫君在絕望中掙扎
等待死亡
他已忘記如何抓緊陽光

夜晚的冷風椎痛心骨
淚珠滴醒了就此無靠的幼兒
我的夫君已經安然入睡了
在一切從優撫恤的聲浪中
我的夫君啊已經入睡，沒有恨
他的臉孔，黑如夜色
夜色中有我永遠的墳

苦啊
我的夫君



◎戰爭年代
－－寫給異地讀書人


如果妳在為我鉤織囚衣
如果囚衣禦不了隆隆的風聲和雪意
請不要哭泣和吵鬧
至少妳該用一張笑臉
為我送別
這樣難以言傳的年代
雖然沒有溫暖，但是有
戰火和土地親吻的喜訊
然而，我已經沒有土地
只有妳

我擁有了妳
我仍然害怕
害怕半夜
異地的鞭炮聲把妳驚醒
我仍然深愛著妳
我不能不離開妳

我不能不離開妳
雖然毛衣上留下妳
黑暗扎破手指的血跡
我仍然不能不離開妳
這樣難以啟齒的年代
戰火已經燒掉了斗笠水牛和稻穗
我仍得回鄉
爭取一塊清潔的土地
為了妳
我還是不能不離開妳



◎逃犯


我走向回鄉的路。
路旁羅列森嚴的木麻黃，
像我即將麻木的心情，
承受不住日月追趕。
我走向回鄉的路。
不敢靠近家鄉。

我不敢靠近家鄉。
有人在巷口埋伏。
母親焦憂的眼神，
盼我回家又怕我回家；
妻子兒女已不敢眺望遠方。
我不敢靠近家鄉。
不敢走向回鄉的路。

我不敢走向回鄉的路。
肥綠的草叢啊是窩巢。
我在熟悉的道路上，
與陌生的幼兒擦身而過，
他的心裡是否藏著追捕的便衣？

我已經不敢走向回鄉的路，
甚至在寒冷的睡夢中－－



◎聽說你離開島嶼了


聽說你離開島嶼了，
在一座環水的小島，
靜靜地捆綁書籍，丟棄詩筆；
聽說，你每天不斷游走，
在金錢與聲名之間，
和灼熱的紅塵拚搏；
聽說聽說，意氣風發的你，
睡眠中不再有夢想。

我仍然留在島嶼上。
委身城市裡的某個小窗口。
每天埋首辦公桌。
與日月星辰一起衰老。
有時也擠身隊伍中。
大力踏醒台灣的街道。
激情地親炙愛戀的土地。
大聲高喊真誠的口號。

每當潮水沿著夢境，
悄悄上岸，
浮起的少年時光，
多少還帶點餘溫和悲涼－－



◎向陌生的城市，我努力示好！


離開童年，朋友啊，
我來到陌生的城市定居。

穿梭的眼神像街頭車燈，
每天與我錯身。
他們是多麼冷啊！

烈日下我常垂首，
扛著沈重的未來，
在大樓間，
在人群間，
在古龍水與香水間，
擠出荒涼的笑顏，
向這個陌生的城市，
朋友啊，我努力示好！

朋友啊！
我不是願意告別童年，
遺棄記憶生長的地方；
當身後的喇叭聲追迫而來，
朋友啊，
夢裡經常回去的城鄉，
我不是願意離開－－

朋友啊，不必為我掛憂，
在異鄉我會堅強茁壯，
像一株高大的行道樹，
承受漫天飛揚的風沙，
朋友啊，縱使還有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