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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家是獨特的，就獨奏家而言，他掌握的樂器最大、比人還大。
樂器與人的距離最不親近，所要操控的範圍，算是精密的機器類型了。

我一直認為鋼琴家的「技巧」檢視，最為困難與抽象，
不是具體的指法、速度可以掌握的，而有個人感官的認知，
如「音色」的色彩、明暗等差距，還有所謂「張力」等形而上部分。

鋼琴是很難駕馭的樂器，近百個琴鍵，數個踏板，都足以影響發出的聲音，
我坐在台下，常常覺得台上的鋼琴家很辛苦，因為他們在struggle，與鋼琴
搏鬥、纏鬥，結果往往卻是很辛苦的，鋼琴確實很難駕馭。
我看到有些鋼琴家整場音樂會沒有錯音，也沒有任何技術上的失誤，
但整個感覺就是吃力，彷彿樂器不是他能主控的，雖能稍稍制服，但付出心力甚鉅。
所以往往一場音樂會下來，鋼琴家的臉色都不會太好看，如果他懇切誠實的話。

像巴克豪斯這種鋼琴家是天生的，那已經超過天分的境界了，
他可以輕輕鬆鬆駕馭鋼琴，不讓你有一絲一毫感覺他在搏鬥，
而是他用鋼琴說話、歌唱，彷彿他與鋼琴是一體的。
吉利爾斯則是明顯讓你看到他「征服」鋼琴的過程，艱辛但榮耀。
Pollini近於巴克豪斯與吉利爾斯兩種典型之間，天才中的天才。

那是很有趣的一種感覺，我常常覺得，鋼琴家與鋼琴的關係，
有如西門吹雪與劍、小李飛刀與刀的關係一樣，形而上而神秘。
有的鋼琴家技巧極佳，但是就讓你覺得不親密，彷彿鋼琴是工具。

李希特有時候有這種傾向，他曾說過：「也許我愛的不是鋼琴，我愛的是音樂。」
他用鋼琴表達出音樂，但並非如巴克豪斯那樣，與鋼琴之間沒有分際。
但顧爾德無視李希特自身的陳述，他極力推崇這位與他南轅北轍的蘇聯鋼琴同僚，
顧爾德寫道：「有的人在台上極盡炫麗表現之能事，他們透過剝削鋼琴來證明自身；
但另一種人則是使自己融入鋼琴，藉著這種完全投入，對著聽眾顯露出音樂來…
我想，李希特先生是後者一個完美的典型。」顧爾德認為李希特是他心中定義的鋼琴家。
這兩極的陳述，對照出李希特與鋼琴撲朔迷離的關係。

這個引子其實不是我可以解答的，我覺得，在李希特失敗的幾個詮釋（見後篇）裡，
他與鋼琴的關係或許是研究的好題材，但這裡我要提的，是他與鋼琴相處最融洽的
一些詮釋；在這些詮釋裡，幾乎感覺不到鋼琴的運作狀態，而只出現輕鬆、快意的、
沒有負擔壓力的演出。當然，這裡的標準很個人，但我認為，這種讓鋼琴隱入音樂
中的詮釋，其實是很困難的，只有巴克豪斯、費雪與肯普夫在他們最高的境界中，
才出現這樣的演繹。波哥雷利奇、顧爾德在他們最佳演出中，也難免有一些斧鑿之痕。

當然，李希特或許從未達到如巴克豪斯的精純境界，我也僅能提出一己之見，
發抒自己對李希特這些詮釋的讚嘆與享受，這道菜呢，還請各位斟酌享用：

1.莫札特第十七號鋼琴協奏曲（Intaglio 707 或Stradivarius STR 33303 ）
  with Eugene Ormandy, Philadelphia Orchestra (Philadelphia, 29 Jan 1970)

2.舒伯特即興曲op.899-2（Olympia OCD 288 或Melodiya / JVC VDC-532）
  (Tokyo, 24 Feb 1979)

3.巴爾托克第二號鋼琴協奏曲（EMI 68637）with Lorin Maazel, Orchestre de Paris
  (Salle Wagram, Paris, 28 - 31 Oct & 3 Nov 1969)

4.貝多芬 Rondo op.51-1 （Live Classics LCL 471 ）
  (11 Feb 1991)

5.布列頓D大調鋼琴協奏曲 （Decca / London 417308）
  with Britten, English Chamber Orchestra (Snape, 5 Dec 1970)

其實以5來說，雖說曲子本身寫意幽默，李希特也快意展現，但仍有框架束縛之感，
一來是這首獻給李希特的曲子正逢首演，二來李希特也並未十分熟悉地掌握此曲，
因此5的列名如同李希特在Richard Strauss的「滑稽曲」（Arlecchino ARL 102）、
蓋西文鋼琴協奏曲（Original、Victor）的表現，雖然曲子本身快意輕鬆，李希特
演出也十分驚人且touchy，但仍屬於「著力甚深」，不是那種輕鬆暢達的表情、語法。

我想1是最能符合這個定義的，事實上李希特許多莫札特、海頓都近乎於此，實在有趣。
同樣3的效果也是如此，這版是箇中逸品。普羅高菲夫第五號（EMI）也近於此等級。

2、4的效果實在驚人。尤其是4，李希特演奏這首貝多芬的輪旋曲多年，但最後晚年的
現場錄音，真正地將整首曲子帶向一種天堂般的自然流暢，使同曲的Philips授權版失色。
2也是現場，李希特的右手勻稱而音色動人，速度流動自然，屬於現場的魔力感染型。

這篇post並沒有任何標準可依循，不外乎希望各位網友都享用到這些精彩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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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最大的美德是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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