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 次               須文蔚 

子擊磬於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鄙哉，硜硜
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子曰：「果哉！末之難矣！」 

                                                                                                  
                                                         ----論語憲問第十四

適於衛 
再一次的困頓垂懸於靜默的編磬上 
紛擾的市聲掩過鄉校中的讜言 
蔓草的細足踐踏荒蕪了的井田 
瘦弱的黍稷仍要與偽善的稗草同在貧瘠的黃土地競長 
競逐著，背負皇皇底藍天 


揚手擊磬，石聲硜硜 
層層憂心的音響不斷地辯駁，相互地問詰 
翻閃出流亡的倉皇記憶 
走過杞宋走過匡陳走過蔡楚 
走過中國喧囂擾攘的烽火與兵戈 
我在東周的廣土上以馬蹄鐵輪測量斯文遠引的速度 
我於諸侯的放恣中以滔滔雄辯感知王道式微的朕兆 
層層憂心的音樂激越地爭議，不休地質疑 
蕃衍成冥頑地徘徊夢境 
走過殷商走過虞夏走過堯舜 
走過殿堂更朝迭代的興衰與傾圮 
一個個無夢的白晝我孤煢的意志與浩渺的紛亂抗爭 
一個個無夢的黑夜我懷舊地祈望彩繪宗周的智慧於天地 


門外行過一聲聲歌吟： 
頑強而偏狹的心靈啊 
是鄙陋的靈明 
時序裡候鳥追逐著繁華的季節 
平野上草茨順遂著變幻的風向 
命運從不嘲弄 
自在往來的心 


落木簌簌地埋葬了出世的腳印 
寒風漠漠地驅散了隱遁的歌調 
夕照的山影遽爾崩落弟子們嗒然若失的面容上 
就像一群迷途的孩童望見 
落日對長夜的懷疑時 
迅速感染了惴忡不安 


揚手擊磬，石聲硜硜 
世界雍容地造就於節度合宜的音韻上 
如古昔大河水枯時族人模仿著禽鳥展翼的舞步節奏 
玉石與玉石敲響在矯健的雙足間，歌舞出 
一畦一畦豐厚多雨水的田壤，稱頌 
汗水與土地婚配所分娩出一代代生生不息的新生命 
萬物有序地繁會於至和清揚的樂音中 
如江河中潮水與石瀨晝夜不止的對話 
連結延續衍生 
幻化成逆溯著血脈分支抵達主流源頭時的一聲歡呼 
田畈上，先人合力立起圖騰驕矜地宣示 
一份超越疆界和時間的愛 


一份超越疆界和時間的愛 
像冰雪覆身的松杉堅持著挺拔的身姿 
藏匿於歲月的遞邅間 
等待煦陽敲落積雪後矗立出始終如一的蒼綠 
我不時懷想：天降甘露，地出醴泉的時節 
山出器車，河出馬圖 
魚龍嬉戲在宮沼，鳳凰麒麟悠遊在郊棷 
我與門人當著朗朗春日踱步舞雩 
髮絲間飽藏著解凍後流暢的沂水 
見證韶舞終結苦旱的必然 


揚手擊磬，石聲硜硜 
我聽見隕落的星子完成最後的光照衝撞進他深愛的岩巖中長眠 
亙古的長夜裡我擊磬的雙手渴望光亮 
我渴望光亮的雙手彷彿緊握住兩只打火石 
火花紛紛自不停歇的敲打中不停歇地向四面八方疾逝 
瞬息的閃亮中，我看見 
成千的屍骸被戰事排泄在荒野的風中 
嚎哭的婦孺被荒年拋棄在城郭的角落 
延宕的律法被驕縱的官吏遺卻在權力的爭奪中 
青年們被饑餓與慾望放逐後背棄禮法 
盲動在無邊無際的滿足中，不自覺 
又被真正的幸福永遠放逐 
亙古的長夜裡我擊磬的雙手渴望光亮 
我渴望光亮的雙手緊彷彿握住我的身驅 
猛烈地向中國大地不停歇地撞擊不停歇地企圖 
照徹一個秩序平和的世界 
微弱的光暈中，我看見 
東周的大道上一輛ㄔ亍的馬車堅持完成未完成的旅程

                      東吳大學第九屆雙溪文學獎首獎 曼陀羅詩刊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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