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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ung,Shih-Tang" <a131@ms6.hinet.net>, 信區: poem
標題發表1
時間Hung,Shih-Tang (Thu Dec 19 01:11:38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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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作品出自薌雨,有版權,請勿盜印。


一/政治犯回家
二/坍牆
三/冬夜
四/春草之殤
五/六十年代末紀事
六/向親人揮手‧一九八七冬
七/寄遠方書
八/這樣的冬季
九/我們的土地是塊刀砧板
十/寂寞的現代史講師
十一/守住美好的夢鄉
十二/一九八五歲杪筆記


◎政治犯回家


十年了,彷如隔世!
天佑我終能踏進舊家門。
門牌號碼,已更換多次,
街道又增添了幾條,
像我額上皺紋,錯綜複雜。

十年了,我終能回到舊時家門。
依在牆磚上的藤蔓,
早就無法辨識,
無法辨識,我衰老的面貌。

然而我依舊清楚記得,
夜夢中時常記起的,
舊時巷陌街道;
多虧他們好意護送,
護送我回到睡夢裡
經常驚醒的地方。

已經過去的往事,
請不要再問起;
我疲憊的臉貌,
妻子消瘦的面頰,
是我痛苦的回答。
十年青春,十年的淚水,
是我痛苦的答案。

兒子高中畢業等待服役,
女兒去年才上中學,
他們倆對我已經記憶陌生了;
請你們不要繼續追問,
這十年,難捱的滄桑。

人生有幾個十年呢?
我要和妻小緊緊守住,
這難得的分分秒秒。

請你們統統離開。



◎坍牆


割人的風沙自邊城冷冷吹來
坍倒的磚牆裡,穿梭著
亙古常綠的野草
這裡的夜色是暗了些
在繁華的霓虹燈影裡

我在高樓寂寞的小窗裡
正襟危坐圈讀歷史
窗外的星子微微亮著
千年不滅的眼睛
蒼生中,仍有哀傷的呻吟四處流蕩
自古而今,蒼生中仍有
比夜色還深還暗還冷的恨事

樓高空寂寞罷了
小窗內,一燈獨明的我
忍受冷風從坍牆縫隙湧來的傷痛
「歷史是沒有設欄的--」
通過一段暗長的甬道
我站在古代最亮處
左右徬徨,手握朱筆
在雕飾富麗的小樓
以詩證事,論比春秋
千年之外,溝有屍臭
路面上碎散石礫刺人的鋒芒
空氣中隱隱散發海風的腥味

我想夜色真的是暗些了
小樓內的小燈抵抗不住
歷史書上捲來的大風沙
我的眼睛,尖銳如鷹
與星子并立高冷處

「歷史不容造假!」
我站在窗口,看星星溶入夜色
忍受冷風反覆
在歷史書上打轉的悲哀
窗外的霓虹燈終夜不滅
我是否該緊守牙關
或者就此睡去?
在安定的夢境中
為著字跡漫漶的歷史舉喪
世界是一座大坍牆
卑弱如柳的史官啊
扶得住傾危的牆磚?

                  

◎冬夜


那年冬夜,
我們裹著厚重的大衣,
在街角的屋簷下躲雨,
苦苦守候模糊的希望;
那年的冬夜,
刺骨的冷風四處刮著,
彷彿在搜索,
又像是追捕,
宛如兄弟失蹤前夕,
恐懼的夜晚。
那年的冬夜,
我們緊靠無助的身體,
懷裡私藏破了一角的傳單,
傳單上,卑微地喊著,
被冷汗熱淚浸溼的理想;
我們在大衣下緊緊裹著,
禁忌的理想,
心頭上有著相同的期待,
不知道這場大雨何時停止--

今年冬夜,
我們如常,
在路口的屋簷下聚首,
激辯著不曾實現的理想;
今年的冬夜,
天空昏沈如常,
我們心頭,隱藏溫暖,
在風雨的年代,
我們和其他的青年一樣,
胸中點燃傳自街頭的火把,
我們的心,緊緊密合,
在黑暗的夜晚,
我們急奔而出,
手牽手,
臉上滴著雨,
雨珠中混合著淚水,
在孤單的夜晚,
我們不再留戀,
斷朽的簷柱,碎裂的夢想--


                 
◎春草之殤


龜裂之地
莠草叢生
在史冊中

有人拿刀
有人持筆
為爭權位

天空已黑
深土之下
春草爭發

史冊之中
有槍擊聲
像把鐮刀



◎六十年代末紀事


細細的雨,靜靜地落向空曠的原野上
我們步履匆忙,踏過雜草
踏過泥濘,踏過堅硬的石子路

單一的號令中
我們隨著一面旗,伏倒
彷彿,我們就是
我們就是伏倒的旗幟--

看哪,雨又落在靜靜的原野上了
然而我們仍然在抓不到邊的天地間
隨著心中那面旗
顛仆,挺立;
雖然日子中仍然有雜草泥濘和銳石
雖然日子中,仍然有雨
雖然細雨中仍有人流淚
雖然淚眼相對中仍有人相繼死亡,
在某種氣候中,不敢抱怨
然而,我們的兄弟
仍高舉心中那面旗,
彷彿一舉
就能把藍天撐高將土地踏平
彷彿,我們的希望就在那遙遠的地方--



◎向親人揮手.一九八七冬


船笛響遍了,這陰風撲臉的港口;
我們站在岸邊迎接你。
海水一波接一波湧來,
隨即被堤防逼回
更遠更遠的地方,
像我們等候的心情,
一波接著一波。

一波又一波的人群,前仆後繼。
嚴峻的警徽,
發亮的軍靴,
曖昧的風衣,
緊緊包圍著。
我善良的兄弟們,
前仆後繼,為了迎接
迎接久別的親人。

為了迎接,迎接久別的希望,
我們聚集在這陰風撲臉的港口,
企首眺望,眺望
陰霾的天空,微弱的曙光--

微弱的曙光下,
冷酷的刺刀閃出逼人的寒光。
我們滿懷憂慮與期待,
在拒馬面前,凝重眺望
瓦斯槍之後的
催淚彈之後的
水柱之後的
暗色陽光--

船笛淒惻地響徹這港口,
陰風一波接著一波,
翻動著拒絕離去的海浪,
我的親人已經黯然離開--

我們舉起告別的雙手,
向遠方的山揮手,
向近處的水揮手,
向不可知的未來,
沈痛地揮手--



◎寄遠方書


深冬異國寄來的書信,
今夏我已平安收悉。
家鄉一切安靜如昔,
島嶼偶有激烈的陣痛:
農民集結上街丟擲蔬果,
天空酸雨不斷加重。

你從異國寄來的書信,
鄉愁是重了些,
宛如肩上的負擔;
家鄉一切似乎都逐漸平靜,
只不過真理不像雪色,
潔白如昔。

我在燈下靜靜展讀來信,
心境是憂鬱了些;
台北的窗口,
星星一樣皎皎發亮,
在家鄉,我們仍然熱切追尋
逐漸暗淡的北斗星芒。

異國雪色想必冷了些吧?
為了島嶼台灣莫忘加衣添飯;
想家時候多唱故鄉歌謠,
家鄉一切都還寧靜;
今夜我不想再寄給你月光,
怕你夢中驚醒又淚流不斷--



◎這樣的冬季    


這樣的冬季,坐在窗口
不知道假寐與寫詩,孰好?

譬如夢中,想像一座草原
在斜暉中緩緩浮現
也許我可以和初識的戀人
奔跑其中
準備築屋結婚生子
為燦爛的明日,打造一扇窗戶
每天迎接旭陽和落日
擁著美麗的妻子,終老於斯
在這一個紛擾的世代
也許我可以
阻擋一切炮聲,走進夢中--

也許我可以寫些溫柔的詩句
為不可能再現的美景,飲泣哀歌
也許我可以,筆鋒轉利
為一切的殺伐,發出憤怒之聲
詩中也許我可以,加些咚咚音響
鼓勵鄉人,再踏步勇敢前進
也許這些都失去了意義
在這樣的冬季
冷風削過島上的黃昏
也許我只能在詩中
寫些飄搖飄搖的台灣史

這樣的冬季,也許
坐在起風的窗口
什麼都不想,最好--



◎我們的土地是塊刀砧板


久久不忍忘卻
刀砧板上
濃濁的腥臭
無情地透露
殘忍的殺機
剛剛完成

刀砧板前
閃閃利刃
猶滴著悲哀的血水
不可一世
誇耀著美麗
無情的殺戮

多難的美麗島
像塊刀砧板
不講理的武士刀
委委屈屈才落下
卑鄙的匕首
又起自廣場
陰險的暗處
帶著獨裁的冷笑



◎寂寞的現代史講師


年輕的現代史講師
站在空曠的教室
揮汗寂寞地講授
從未見過的戰役
炮聲從暗地裡傳過來
歷史的甬道沒有燈火

沈默的現代史講師
勇敢地鑽進黑暗的歷史中
令人心碎的回聲都是傷痕
都是斑斑血跡

受傷的現代史講師
站在含恨的海岸
想念那塊腥羶的土壤
憤怒的加農炮
仍舊在發黃的條約中
盛開著絕望的火花
寂寞的現代史講師
站在莊敬自強的研究室
對著美麗的國旗和遺像發呆
渺小的台灣
在巨大的世界地圖上
孤獨地蹲著

孤獨的現代史講師
也在忠烈祠陰濕的牆角下蹲著
歷史的甬道擠滿說不出話的神牌
寂寞的現代史講師
站在冰冷的教室
對著打瞌睡的學生
也說不出話了



◎守住美好的夢鄉


守住一個美好的夢鄉,
這是我們唯一的城堡;
守住我們僅存的城堡,
千萬不許夜風來侵擾。

不許夜風來驚擾,
我們短暫的慰安;
守住我們的夢鄉,
城堡會阻擋一切的不安。

城堡會阻擋夢鄉以外的不安;
守住我們僅存的城堡,
當你疲倦了,
請輕靠我們共同的夢鄉;

請輕靠我們共同的城堡,
繼續編織美麗的希望和夢想;
也許夢醒了城塌了,
請不要忘記,
夢中你我對島嶼曾經的許諾和擁抱。



◎一九八五歲杪筆記


風如利刃,割向冰冷的這小島
我在陌生的城市搜索
碎裂的瓦礫,失落的夢想--

一九八五歲杪,樹葉尚未落盡
新芽卻已紛紛
探頭遙望
這島上一九八六年的春天
我在城市一角,靜靜坐著
努力抵抗
生命中漫湧擴散的夜色

利刃如風,割向
每一扇緊閉的門窗。有人
出生嚎哭,有人靜靜地
死去,心中含冤
淚中帶怒--

我屈著身體,吃力地
繼續前行
當強光在前方喊我
我無法確知
是黎明向我招手,或者
探照燈在牢房上空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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