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回來，桌上一批郵件李有陽明蔡教授的一本書，叫做「實踐醫學人文的可能」。

書首的序文有兩個要點：一是日據時代敢為社會正義與弱勢挺身的醫師今日已不復見，

二在嗟嘆今日醫德的頹廢低落，因而認為加強醫師人文教育大有必要。言外之意，

認為這樣的教育可將醫師培育為只顧救人不為利誘的天使。我學醫出身，致力醫學教育

四十年，現在又負責評鑑國內的醫學院，知道這是奢望。


    二十年前我回國建設成醫，就已識破了台灣的醫學教育，甚至整個大專教育，

有必須解開的癥結，這癥結也是台灣社會沈淪的要害。當時所謂早餐會正在風行，

記得台南的名流，在赤崁飯店也有一個定期的早餐會。有一次我受邀參加，報告

成大醫學院的籌備與展望。我講完，主持人首席檢察官翟宗泉先生就立刻問我有什麼

法寶可以不使台大醫師收取病人紅包的惡習，侵襲成大。記得我毫無遲疑地回答

「沒有」。

      我解釋說：中世紀的城堡，可與外界隔絕，校園卻不然。市井怎麼爛，

醫學生就會怎麼爛，因為他們代表這個社會，充其量只是考的比別人好而已。

社會既然向錢看、受黑金擺佈，校園哪能擋的住這侵蝕的波浪，教育者怎能窮要

學生洗心革面，成為天使？怎能做的到教醫學生成好人？道德倫理可以幾個學生

教出來嗎？


    要醫學生成天使的困難，原因在我們篩選醫學生，把口吃、木訥、說謊成性、

愛錢如命或人格缺陷都置於度外，只要考得好，一律照收。我在國內倒沒聽過有人

主張設法找些具有人性、誠實、善於溝通又具憐憫之心的年輕人施予醫學教育。

外國醫學教育人士對我國錄取醫學生不重視人格性向早有詬病。當醫師其實不必

一流的腦袋，只要夠聰明又能樂道濟人就會是良醫，但問題是性向非靠面談無法評估。

國人極端排斥面談，認為它做不到公平。這我完全同意，人間沒絕對公平的事，

要不公正的人做公正的事，更不容易。而這社會公正又敢擔當以面談決定用才的人士

幾是鳳毛麟角。看我們的社會新聞，就知道這裡公正人士不多。


    多年依賴筆試舉才的結果，國內大專教育已一面倒在傳授知識，教育變成了

職業訓練，人文素養幾無立足之地。不但醫學如此，所有學域皆是如此，法律或文科

也不例外。別告訴我念了中文系或外文系就會有多少人文素養，素養不是知識，

是教養的問題。


    所以問我實踐醫學人文的可能，我會說：當然可能。但以目前的社會風氣與教育

客觀條件下，考進來輕視人文的學生，由忽視人文的教師教導，有如在一塊水泥上

澆水想長出人文的花草，我保證長不出東西。我們需要選擇心地有肥沃的人性土壤，

而樂於接受人文素養薰陶的年輕人，才能培植有人文修養的良醫，這是起點。

忽視起點，想只靠幾個人文課程學分，就把學生變成天使或仙人，到頭來一定

徒勞無功，江山如舊。

                                                   黃崑巖  醫師不是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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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一曲天荒地老

     共一生水遠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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