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爸爸的情況也使得工作已經請假請得不能再請了，工作上的伙伴及
老闆也有意無意的避著他，他再也沒有辦法在原來的工作上得到成就
感了。在半被迫的情況下，在四十出頭的壯年期辦理提前退休了。不
過，這樣總比被公司直接辭退來了有面子，而且至少多了一份不錯的
退休金。

　沒有工作寄託的父親，手頭上有些錢便到處和人亂開支票，積極的
投入幾個朋友的投資案，媽媽抱著以往完全信任爸爸的態度，依然支
持他所有的決定，認為男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事業，也就不太干涉爸爸
沒有規劃的花錢。不過，家裡頭就像有一顆不定時爆炸的炸彈，不時
的有零星大大小小的轟炸。我只是負責閃躲炸彈的傢伙，而媽媽卻是
身上直接被轟出許多穿孔的透明骷窿的命中物。

　「媽媽，爸爸是不是真的中邪了，好像那種挪吒三太子的乩童喔，
媽媽，還是爸爸被鬼附身了，還是變成大魔神……他一點都不像以前
的爸爸，媽媽，是不是啊？」我不只一次的在睡前問媽媽。

　「爸爸可能是壓力太大了啦！過一陣子媽會請風水師來家裡看看，
我老感覺家裡的廁所門方位不對，還有那個貓頭鷹的標本擺在電視機
上頭，也讓人感覺怪怪的。沒關係啦，你爸他過一陣子會好的啦！乖
，快睡。」

　家裡繃緊的弦線終於有了舒緩。一個早晨，醫護人員把尚在睡夢中
的父親半哄半騙的拉進救護車。因此，爸爸先被送進松山療養院住了
幾個禮拜，後來又轉入台北市立療養院。原因是，媽媽無意中從報紙
的醫藥版發現一種精神疾病－－躁鬱症。

　「躁鬱症是情感性精神病，最主要的現象是指一個人的情感發生了
明顯的變化；或者是情緒變得過份高昂，或者過於低落，也可能高、
低潮交替循環出現。當情緒表現顯得過份的愉快、興奮，毫無理由的
表現出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會出現誇大妄想－－如自認為是皇帝、
大富翁或電影明星。突然變得愛管閒事，對人過份慷慨、浪費金錢，
喜歡爭論，好吹噓，經常滔滔不絕，即使嗓子啞了也還不罷休。食慾
增加、性慾亢進、精力充沛，從不覺得需要睡眠，或者更嚴重到情緒
變得很暴躁不安，同時伴有兇暴行為，精神混亂，會有幻聽、妄想等
現象。這是醫學上的『躁』期。另一種時期和『躁』期完全相反。病
人的情緒顯得過於低落，在情感上會感到非常的哀傷和不快樂，經常
有厭惡、失望、痛苦、苦惱、無助和絕望的感覺。並且變得悲觀、厭
世，認為自己毫無價值、覺得人生乏味、事事失敗、未來充滿黑暗，
這種悲觀的想法會延伸到過去的事件，而使他產生罪惡感，覺得自己
是造成目前困境的罪魁禍首，也是家庭不必要的負擔。在行為表現上
病人顯得反應遲鈍、優柔寡斷、言語動作減少，整天臥床發呆……，
睡眠障礙嚴重地影響了這類病人，可能整天躺在床上卻抱怨很累，往
往不易入睡且早醒，也可能昏昏終日、長期頭暈、注意力分散；感覺
食不知味，體重下降，……前面兩期的病狀，有時會交替循環的出現
在同一人身上。」

　沒錯的，這就是躁鬱症了。爸爸有一半的症狀都符合了，剩下的另
一半，是他還沒輪到的『鬱』期了。

　在醫院的爸爸變成了完全被馴服的小白老鼠，藥物讓父親的腦子幾
乎不運作了，回到小孩子的純真，媽媽在爸爸住院很久之後才帶我和
弟弟去醫院看他。咱們親子三人在病房裡追著、跑著、爬著，為了要
捉住一隻爸爸養在醫院的天竺鼠，爸爸像個大孩子似的把玩著害羞的
天竺鼠，並說：

　「你們看，牠好可愛喔，來摸摸牠。嗯，我可愛的寶寶。」

　「對呀！爸爸，牠好厲害喔，我們追了好久才捉到牠，好皮的鼠寶
寶呢！」

　我緊接著表演了一首在學校學的手語歌－－甜蜜的家庭，我邊唱邊
做動作「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兄弟姊妹很和氣，父母
都慈祥，雖然沒有好花園，春蘭秋桂常飄香，雖然沒有大廳堂，冬天
溫暖夏天涼。可愛的家庭啊，我不能離開你，你的恩惠比天長……」
我搏得了全院人的喝采。

　「哈哈，這是我女兒，這是我女兒。」爸爸高興的逢人就說。

　純稚卻無神的眼中，透露著爸爸的病實在不是他自己可以控制的。
可是，可是，我還是不懂，爸爸，為何要生病？什麼時候才會好？我
這樣反覆的問著自己。

　現在，爸爸的喜怒哀樂開始操縱家人的喜怒哀樂了，只是我們沒有
權力發洩出來罷了。爸爸的情緒又像極了天氣，像台北的氣候，雨季
時必下雨，非雨季時也會下午後雷陣雨，沒有理由的也會下場大雨。
住在台北，自然而然的會養成出門一定帶傘的習慣；住在台北，會不
自主的變成氣象預報員，隨時會敏銳的感知到雨的息氣。而媽媽便是
爸爸情緒的預報員，可以由記錄與生活作息中推測出爸爸的病況，並
予以對症下藥，但是，變天，還是會發生，就如同颱風預報、豪雨預
報，雖然預測準確，氣候還是一樣，是要變的，最多僅能做事前防災
措施罷了。媽媽說：

　「家裡實在應該裝個警報器，最好還有分一級、二級、三級，這樣，
你爸發病的話，我們就可以及早做準備了。」

　「若是警報響了，我一定會先去躲警報。」我馬上反應。

　「那妳想留下媽媽一個人應付啊，他是你爸爸，又不是外人，怎麼
可以說這種話！」媽媽嚴肅的說。

　「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啦？只是，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要
怎麼和爸爸相處嘛！」

　「沒辦法，嫁到這種老公，是我沒福氣啦！以後你選老公時就要多
注意，遇到那種會常常失眠的就不要跟他在一起。」

　「媽，人家還小啦！還沒有到什麼結婚的時候，妳操太多心了啦！」

　「要早點讓妳瞭解啊！我以前認識你爸是別人介紹相親的，覺得他
是上進、有衝勁、負責任的有為青年，哪知道現在會變成這樣。」

　「媽，可能就是爸爸太有責任感了，才會對每件事要求比別人高，
所以他自己給自己的壓力比較大，一旦無法達到自己的理想，就承受
不了而生病了呀！」

　「有可能吧！說真的，我真的寧可只要一個平平凡凡過日子的老公
就好，不需要什麼會做大事業的人；還有只會說說卻不會做事的，那
種更慘。」

　「媽媽，妳辛苦了！」

　「只要妳和弟弟都好好讀書，乖乖的，媽就很高興了啦！」

　媽媽成了職業婦女，有了一份工作的生活，有了一份穩定的收入，
媽媽的擔子又更重了。

　那幾年，爸爸陸續做了幾份不錯的工作，推銷醫療器材、直銷、選
舉顧問公司、投資開發公司，也到過越南管理工地、幫朋友輔選……
待遇都還不錯，老闆都還算賞識父親的能力，但是爸爸對自己的情緒
管理依然我行我素。一會兒是海派的頭頭角色，說起道理來天花亂墜
，把人唬的一愣一愣的，頭頭是道的邏輯更讓許多人佩服不已，測字
論命、氣功治病更讓人絕倒；一會兒是懶散、提不起任何勁的中老年
人，每天只看同一台電視節目，做什麼事都興趣缺缺，或是整日一直
昏睡，吃東西索然無味。有時他自己遁入屬於個人的舞台劇場，賣力
的演出最佳男主角、最佳導演、最佳編劇，而旁人都是他的演員，上
演的戲碼齣齣風格特異，有驚聳、笑鬧、荒謬……每每都有創新的劇
碼；家裡頭的配合程度也由全程參與轉為忠實觀眾，劇情也從超現實
劇發展到寫實倫理劇，最近的幾齣新戲更是走入生活化的路線，越來
越有難以破解的迷思。

　「爸爸，你都一直看電視，不然就是睡覺，明天我們一塊去陽明山
賞花，在去竹子湖看海芋田、吃山產，我上次和同學去過的，很好玩
喔！要不要嘛，我們坐遊園公車上山，行程不會很累！」我看爸爸最
近又懶洋洋的不想活動，所以想辦法帶爸爸出去曬曬太陽。

　「不要啦！陽明山人擠人的，是去看人不是看花，而且那些花還不
是通通一樣有什麼好看的，天氣又那麼熱，爸爸受不了啦！妳自個兒
去玩就好了啦！」

　「爸爸，你都在家沒運動，肚子會越來越大啦！走啦！走啦！我們
早點出門就不會那麼熱了呀！」

　像對個小孩似的把爸爸帶哄帶騙拉出戶外，曬曬太陽、吃吃東西，
爸爸那羞澀的眼神看來有一點點的愧疚。此刻，外面溫暖的陽光不知
是否對父親太暖、太刺眼，可是全家人還是執意要他多活多動，盡量
找事讓他打發時間。

　但是對於情緒高昂的那個爸爸，我們真是想把他塞進抽屜裡鎖起來
，可是卻一點兒也沒辦法，只有動之以情、述之以理，其他的就靠老
天保佑，盡人事而聽天命了。反正爸爸玩玩這一回合總會醒來吧！但
對於沈醉於美夢的人是不容易喚醒的。此刻，全家人進入戰鬥位置，
擔任個人所屬的角色，堅守崗位，以應付各類突發事件。

　「爸爸，你身體不好啦！不要一直忙來忙去都是為了別人的事，有
時候也要顧一下自己的身體啦！忙太晚，你就會睡不好，早點休息啦
！」我說。

　「你不要以為我又發什麼病了啦！我每天都按時吃藥，現在爸爸在
做大案子，可以有一筆經費下來，到時候我們再去好好吃一頓。我這
個工程有政府官員幫忙疏通，一定沒問題，你看……」亢奮的爸爸一
說起故事總是沒完沒了。

　「爸，那我先去睡了，晚安。」

　躺在床上的我，一直想著爸不是吃藥了嗎？為什麼還是會發病？唉
！這到底算什麼藥嘛！不是生病的人吃藥就會好的嗎？醫師是不是用
藥不夠重呢？唉！不知道爸爸最近又玩啥花招了。

　　　　　　　　　　※　　　　※　　　　※

　想著，想著，滿腦子都是爸爸那張千變萬化的臉孔，漸漸模糊、扭
曲、變形，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突然又分裂成許多不同的、陌生的面
容，有男、有女，還有口沫橫飛的老師……

　「等高線判讀應用在很多方面，連氣候的預測都要配合圖上的等高
線來推斷，一般來說山坡有迎風面和背風面，雨量較多是……」

　坐在第一個位置的我還是分神了，手指甲旁的皮膚多了一個小小的
傷口，有鮮紅的血漬，心情卻像是血友病患者，只要一點點，即使一
點點的傷口，也會血流不止。就像是血友病，即使有最好的醫師、最
好的藥物也沒法徹底解決血友病人缺少凝血因子的事實，只能用補充
凝血物質來急救，而情況緊急時可能還要大輸血。沒法子的，因為血
友病是基因的問題，是天生的。


--
※發信站 [成大物治 黃金之島 bbs.pt.ncku.edu.tw] ‧ FROM [h18.s31.ts31.hin]
魔法商業大樓全新開幕，新增許多好玩有趣的Game呦！並歡迎您光臨本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