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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錄] 芥川龍之介 羅生門 完整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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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錄] 芥川龍之介 羅生門 完整譯文


                本文錄譯自旺文社文集之羅生門
                    原文作者:芥川龍之介
                  一九一五年發表於帝國文學




 某日黃昏,有位男僕在羅生門下等雨。

 寬敞的城門底下,除了這個男子以外什麼人也沒有。只見紅漆斑駁
脫落的巨型圓柱上,停駐著一隻蟋蟀。既然,羅生門是座落在交通要
道的朱雀大路上,除了這個男子自己之外,也應該還會有兩、三個戴
著高頂女用斗笠或軟摺禮帽的人在這裡等雨才對,可是現在,除了這
個男子以外,一個人也沒有。

 說起來不知是什麼原因,這兩、三年以來,京都遭受到了地震、龍
捲風、火焚、飢荒等天災的興作肆虐,那一帶的市區景況是非常蕭條、
荒涼的。根據古書上的記載,佛像、佛具被打碎、毀壞,塗了膏漆、
貼了金銀箔紙的木材也被堆放在路邊,當作燃料賤價賣掉。既然,市
區的情況是如此,而對於羅生門的整修工作,當然也就沒有人會去關
心過問了。於是,這塊荒地便成為棲息狐狸、窩藏盜匪的好場所。像
這樣子的情況持續下去,甚至,連無人認領的屍體也常常被拖抬到城
門這裡來丟棄。因此,當天色黑暗的時候,氣氛變得不好,沒有人敢
再走近這座城門了。

 反倒是有許多不知從哪裡來的烏鴉,群聚於此。白天的時候,可以
看到無數隻在空中劃著圈子,在鴟尾形的高頂柱飾周圍一邊鳴叫,一
邊繞飛。特別是當城門上空的晚霞轉紅時,牠們像是芝麻被散撒般地
清晰可見。烏鴉,當然是為了啄食城門上的死人肉而來的。——但是
今天,或許是時候已晚的關係,卻一隻也看不到了。只是,在那將要
崩裂、裂縫中又蔓長了青草的石梯上,處處還看得到所留下來的鴉糞
斑點。男僕用洗褪了色的藍夾襖,墊坐在七階石梯的最上一階,一邊
注意著從右臉頰冒出來的那顆大面皰,一邊茫然地凝視雨景。

 作者之前這樣說道:「男僕在等雨」,但,就算雨停了,對男僕來
說,也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事。若在平時,當然是應該回到主人家去
的,然而,在四、五天前,他被那個主人解雇了。就像前面說的,當
時的京都,景況非常蕭條而荒涼,而現在這個男僕被長年雇用著他的
主人所解雇,事實上,也只不過是受到這個蕭條景況的小影響罷了。
因此,與其說「男僕在等雨」,倒不如說「受到雨勢牽制的男僕無處
可去,一籌莫展」來得恰當一些。再說,今天的天候變化不定,也影
響到了這個平安朝的男僕的感傷情緒。這場從下午四時開始下的雨,
仍然沒有將要停止的徵象。所以,對男僕而言,目前最迫切的便是要
如何設法安頓明日的生活——也就是說,他一邊若有若無地聆聽著持
續落在朱雀大路上的雨聲,一邊尋思著要如何設法解決這一籌莫展的
困境。

 雨,包圍著羅生門,淅瀝的聲響從遠處麇集而來。暮色讓夜空逐漸
低垂,抬頭望去,從城門屋頂斜斜延伸出去的甍頂,正支撐著厚重而
幽暗的雲翳。

 為了要設法解決這一籌莫展的困境,便沒有多餘心力去選擇手段。
如果要選擇的話,那只有餓死在泥牆角下或路旁的土堆中,然後,再
被拖運至這座城門上,像野狗般地丟棄掉罷了。如果不選的話又該如
何——男僕的思慮在同一條路徑上低盪徘徊許久,最後,好不容易才
到達這個偏僻角落。可是,這個「又該如何」,一直維持下去,結果
還是「又該如何」。男僕雖然肯定了不必選擇手段,而為了替這個
「又該如何」做出決定,之後跟隨而來的便是「除了做賊以外別無他
法」的結果,但,他始終就是提不起更積極肯定這項決定的勇氣。

 男僕打了個大噴嚏,之後,費勁地站起身子。昏寒的京都,冷得讓
人渴望起火爐。風,從門柱之間,伴著暮色無情地灌進來。停駐在紅
漆門柱上的那隻蟋蟀,也已不見蹤影。

 男僕拉高穿在黃汗衫外面的藍色夾襖,一邊縮著脖子,一邊環顧著
城門四周。因為心想,如果能有個不用擔心風雨、不必害怕被人發現、
可以安穩地睡覺一晚的所在,就暫且在那裡過夜吧。恰巧,眼前又出
現了這張用紅漆塗彩,可通往城門樓上的寬大樓梯。樓上就算有人的
話,也只有死人而已罷了。於是,男僕一面留意著懸配在腰上的木柄
長刀,避免讓它走鞘,一面將穿著草鞋的腳隻跨上那張梯子的最下一
階。

 接著,過了幾分鐘。通往羅生門樓上的寬大梯階的中央,有個男子
像貓一般地縮著身子,屏著氣息,正在窺視著樓上的情況。從樓上浮
射出來的微弱火光,潤照著那個男子的右臉頰。那是一張在短鬍鬚中
長有紅色膿瘡面皰的臉頰。從一開始以來,男僕就自以為是地認為在
這樓上的,只有死人罷了。不過,爬上梯子的第二、三階看看,好像
有什麼人在上面點起火光,而且,那火光在到處移動著。這是因為,
那昏濁的黃色火光,在佈滿蜘蛛網的天花板上搖晃、浮映著,所以,
立刻就察覺到了。在這個下雨的夜晚,在這個羅生門樓上點著火光的
畢竟不是什麼尋常事情。

 男僕像壁虎般地斂藏起腳步聲,終而,爬上了陡險的梯子的最上一
階。接著,他盡可能地一邊伏著身體,一邊往前伸出脖子,小心翼翼
地窺視樓上的內部。

 一看之下,樓上裡面和聽過的傳聞情形一樣,幾具屍體任意棄置著
因為火光所及的範圍比意料中的還狹小,辨不清到底有多少具。只能
隱約知道,當中有赤裸著的屍體,也有穿著衣服的屍體。當然,其中
有男有女,赤身露體橫陳在那兒的樣子。再說,那些屍體,好像是用
泥土捏造而成的玩偶,有的張著嘴巴,有的伸直著手臂,在地板上咕
隆咕隆地滾來滾去一般,甚至會讓人懷疑他們曾經都是活人的事實。
而且,肩膀、胸膛等高出的部位,承受著朦朧火光的映照,使得低陷
部位的影子更顯黑暗,如同啞巴般地永遠瘖默著。

 那些屍體腐爛的臭味,讓男僕在不知不覺中掩起鼻子。然而,他的
手,在之後的一瞬間,已忘卻了要掩住鼻子的動作。因為,有一股強
烈的情緒,幾乎剝奪走了這個男子的嗅覺。

 當時,男僕的眼睛第一次見到那個蹲在屍體堆中的人。那是個穿著
檜皮色衣服、矮個子、瘠瘦、滿頭白髮、外貌像猿猴的老太婆。那個
老太婆,右手上拿著點了火的松木木片,定睛凝神地深深注視著一具
屍體的臉部。從那頭長髮看來,應該是具女屍吧。

 男僕懷著六分的恐懼和四分的好奇心,連呼吸都暫時忘記了。借用
古書作者的話來說,像是「全身毛髮都豎立起來」的一種感覺。接著
老太婆將松木木片插在地板縫中之後,雙手放在一直注視著的那具屍
體的頭部,略微,如母猴幫小猴抓蝨子一般,開始將那些長頭髮一根
一根的拔起來。頭髮,似乎隨手便可以拔下來。

 隨著那些頭髮被一根一根的拔下,男僕內心中的恐懼感慢慢地消失
了。而且,在那同時,也逐漸對這個老太婆產生強烈的厭惡感。——
不,「對於這個老太婆」,這樣說也許有語病。不如說是對於一切惡
行的反感,一點一滴地增強了起來。在這個時候,如果有什麼人對這
個男僕重新提出,之前在城門樓下的那個男子所考慮要餓死還是要做
賊的問題,男僕大概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餓死吧!這個男子對惡行的憎
恨心,其程度就像老太婆插在地板上的松木木片一樣,熾烈地燃燒起
來了。

 當然,男僕並不知道為何老太婆要拔死人的頭髮,而且,從道理上
來說,那樣的行為應該歸屬於善、或是惡,這也無從得知。但是,對
男僕來說,在這個下雨的夜晚,在這個羅生門樓上拔死人的頭髮,就
足以稱做是一種無法饒恕的惡行了。而男僕自己之前還有意做賊的事
情,當然老早就忘記了。

 於是,男僕雙腳使力,瞬間從梯階跳躍至樓上。然後,手執著木柄
長刀,朝老太婆的面前大步走近。老太婆受到的驚嚇,當然是不用說
了。

 老太婆一看到男僕,就如同弓弩反撥一般,彈跳了起來。

 「喂!往哪去?」

 男僕擋住了老太婆被屍體絆倒而在驚慌失措中欲逃走的去路同時,
這樣大聲斥罵著。即使如此,老太婆仍想將男僕推開而離去。男僕卻
不放手,將她反推了回去。兩人暫作沈默,在屍體堆中相互扭打了好
一陣子。然而,勝負在一開始就分曉了。最後,男僕抓住了老太婆的
手腕,強硬地將她扳倒在那裡。那不過是如同雞腳一般,皮包著骨頭
的手腕。

 「在做什麼?說!不說的話,就這樣!」

 男僕一放開老太婆,就將長刀從鞘中抽出,在她的眼前亮著銳白的
鋼質色澤。不過,老太婆仍是沈默著不語,雙手簌簌地顫抖,聳肩喘
息,眼睛張得眼珠快要迸出眼瞼外面似的,如啞巴一般地執拗不語。
見到這種情形,男僕才開始清楚地意識到,這個老太婆的生死已經完
全受控於自己的意志之下了。而這個意識,使得之前一直熾烈地燃燒
著的厭惡心,不自不覺地冷卻了下來。之後剩下的,只是做了一件工
作而將它圓滿達成時,所安穩獲得的得意和滿足感而已罷了。於是,
男僕一邊低頭看著老太婆,一邊將聲調稍微放緩柔了些,用這樣的口
吻說道:

 「我並不是檢非違使衙門的官差。只是剛剛路過這個城門樓下的一
名旅人。所以,不會將您捆捕起來或做什麼之類的。只是,現在這個
時刻,在這個城門樓上做些什麼,將它告訴我知道就沒事了。」

 這時,老太婆一直張開著的眼珠子張得更大了,目不轉睛地盯著男
僕的臉龐。用眼瞼泛紅、如同肉食性鳥獸般銳利的眼珠注視著。況且
又像是在咀嚼什麼東西似的,蠕動那因為皺紋而幾乎與鼻子合在一起
的嘴唇。從細薄的喉嚨上,可以看見尖銳的喉節在蠕動著。接著,那
喉嚨發出了像烏鴉鳴叫般的聲音,吁喘呼呼地,傳入男僕的耳朵。

 「拔這些頭髮呢, 拔這些頭髮呢,是想用來做成假髮呀。」

 男僕因為老太婆的回答意外地平凡而感到失望。並且,在失望的同
時,之前的厭惡感又帶著冷冷的侮蔑,湧入了心中。而他那個樣子的
神態,大概,也被對方瞧見了吧。老太婆的一隻手中,仍握著從屍體
頭上拔取下來的脫落毛髮,又用蟾蜍喃叫般的聲音,吞吞吐吐地,這
樣說道:

 「是啊,拔死人的頭髮,不知道是有多壞的事情。可是,在這裡的
死人們全部都是,就算這樣對待也沒關係的人啊!像現在這個,被我
拔了頭髮的女人呢,就曾經把蛇分開切成每片四寸後再曬乾後,叫做
魚乾,拿到太刀帶官署的營區去賣啊。若不是得了疫疾而死,現在還
會拿去賣。而且,這個女人賣的魚乾,聽說味道不錯,太刀帶的官員
們為了菜餚而一直去買呢。我不認為這個女人做的是壞事。要不然的
話,她就會餓死,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同樣的,我現在所做的也不是
壞事啊。這也是,不做的話就會餓死,無可奈何的事啊。所以,這個
女人在瞭解到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之後,對於我所做的,相信,也會睜
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過我吧。 」

 老太婆說了大概是這種意思的話。

 男僕將長刀收回鞘內,用左手按住刀柄,冷漠地聽著。一邊用右手
注意著臉上長有膿瘡的那顆大面皰,一邊聆聽著。然而,聽著聽著,
男僕的心中生起了一種勇氣。那是一種,之前在城門樓下的這個男子
所欠缺的勇氣。而且,這與剛登上城門樓上擒住這個老太婆時的勇氣
完全是兩種不同動向的勇氣。現在,對於要餓死還是成為盜賊,男僕
不僅不會感到迷惑,甚至,從這個男子的心態上來說,像餓死之類的
事情,幾乎,連考慮都不考慮了,就將它逐出意識之外。

 「果真是這樣?」

 老太婆的話一說完,男僕就用嘲弄般的口吻反問。然後,一隻腳往
前跨出,他的右手突然從面皰上離開,一邊抓著老太婆的衣襟,一邊
跋扈地這樣說道:

 「那麼,我剝奪走妳的衣服也不會記恨於我吧?因為,我也是不這
樣做的話,就會餓死的人哪!」

 於是,男僕迅速地剝下了老太婆的衣服,又用腳將緊緊纏著不放的
老太婆,狠狠地踹倒在屍體堆上。在距離樓梯口數來只有五步之遠的
地方,男僕將搶奪而來的檜皮色衣物挾在腋下,沿著陡險的階梯疾奔
瞬間就落入了黑夜的底層。

 一會兒過後,像死了一般倒在地上的老太婆,從屍體堆中,爬起赤
裸裸的身驅。老太婆一邊發出呢喃、吟泣的聲音,一邊依靠著仍在燃
燒的火光,爬到了樓梯口。接著,她倒垂著白皙的短髮,從那裡探視
城門的樓下。外面,只有黑漆漆的夜色罷了。

 至於男僕的去向,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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