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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貼] 陰花三月。56~60
時間批踢踢實業 (2008/10/09 Thu 11:40:59)
陰花三月   作者:一枚糖果    轉自:天涯社區

http://cache.tianya.cn/techforum/content/16/608620.shtml




(五十六)
  

   徐寶山回來了,掩飾不住臉上喜悅,回來跟徐賽寒、徐賽璐和沈淑賢不停八卦這次

的北京之行。也算頗有收穫,袁世凱對他贊許有佳,特別是這次拿了革命黨的人頭。設家

宴款待,吃的是滿漢全席,吃了三天。

  

   袁世凱自命為皇帝,當然也要享受宮裡的規矩,全套粉彩萬壽餐具,配以銀器,顯

得富麗堂皇。乾果除了虎皮花生和怪味大扁,還有奶白葡萄和雪山梅。蜜餞稍微有點甜,

桂圓、鮮桃和青梅。上等毛尖的清香讓徐寶山陶醉。

  

   飯後,幾個大員和徐寶山一起到書房議事。

  

   靜宜就拜訪他的幾位太太。所選的特產和首飾等物品都是命人仔細搜羅的不同款式

的飾物和衣服。敲了大太太的門,也就是老袁的元配于氏,原是河南一財主的女兒,目不識

丁也不懂舊禮節,所以帶了一盒河南新鄭的紅棗,一直在地庫用千年冰塊存著,因此看起

來也新鮮,於氏不缺錢不少金,這禮物一打開,眼淚撲撲下來,握著靜宜的手不肯放開。

  

   大姨太沈氏住在隔壁,出身雖然低賤,但也算是揚州名妓,聽徐寶山說袁在落魄時

她曾拿出自己的贖身錢資助他去獵取功名,當時老袁也算是感動萬分,發跡後果然娶沈氏

為妻.因為"第一夫人"于氏軟弱無能上不了檯面,面相又粗魯,袁就把沈氏作為太太看待,

出席一些外交場合.所以靜宜的禮物十分貴重,那枚祖母綠寶石讓沈氏手都快抬不起來,

自然是滿心歡喜,還順便攀了個親戚,“我兒媳婦也是您沈家人,生得跟您相似,高貴也

大方。”說得沈氏覺得自己跟她貼近幾分。

  

   三姨太金氏,她本是朝鮮王族,原以為嫁給袁世凱作"正室",沒想到過門後她和自己陪

嫁的兩個丫頭都做了袁的姨太太,所以整天鬱鬱寡歡.見靜宜過來拜訪,也並不太熱情,直

到看到用上等面料精心縫製的朝鮮族服裝才興高采烈起來,拉著靜宜嘰嘰咕咕半天,靜宜

也不大懂她到底說了些什麼,耐心聽了去。大致的意思是說袁的四姨太吳氏就是她的陪嫁

丫頭之一,本只是當丫頭沒想到被袁世凱提撥為姨太太,簡直是造了反了。靜宜也不好意

思再說去拜訪,只是在禮物中挑了把朝鮮扇托她帶給吳氏,遂轉身告別了去。

  

   自己帶過來的丫鬟一邊走一邊埋怨道,“夫人,這總統老婆真多,他記得她們的名

字麼。”

  

  靜宜呵斥道,“住嘴,有你亂說話的份嗎?皇上還有後宮佳麗三千呢。”

  

   這五姨太揚氏是靜宜最慎重的,因為聽說袁世凱最寵的就是二姨太跟五姨太,楊氏

跟自己有點相似,不算最漂亮也不算最風情,袁欣賞她的是管家的才能,心靈口巧,遇事

有決斷。禮物也是打點好的,早就聽說她好茶,一進去,果然大大小小的茶餅和茶葉滿了

櫃,一邊品一邊聊,順便把自己帶來的普洱打開沖泡,這些原料均為采於明代六大古茶山

中野生古茶樹之芽葉,採茶的茶樹其樹齡均已超過百年。這些野生古茶樹所制之茶早在清

朝已是宮庭御用之貢品,清朝皇帝曾專為此茶賜匾和頒發詔書。楊氏是識貨的,如獲此寶

,也稱讚靜宜是個懂茶之有品之人。

  

   六姨太葉氏,她本是南京釣魚巷的妓女,嫁給袁世凱純粹是“誤會”,袁做直隸總

督時,派其次子袁克文到南京辦事,袁克文在釣魚巷認識了妓女葉氏,兩人一見傾心並互

訂嫁娶盟約,葉氏將其玉照贈給袁克文,克文回去向父親磕頭覆命時照片不慎從口袋滑落

掉于地上,袁世凱指地連聲問:“是什麼,那是什麼?”,袁克文不敢向父親談自己的兒

女私情,情急生智道:“在南京給父親物色了一個好看的姑娘,不知父親是否喜歡?”袁

世凱接過照片一看果然滿意高興,於是派人去南京將葉氏接了回來納為妾。而袁二公子只

能對葉小姐“望洋興嘆”靜宜給其的禮物是一些零碎的首飾,雖然昂貴但不珍貴,這在葉

氏看起來卻十分歡喜。她就愛這些零碎之物。

  

   丫鬟一邊走一邊問,“該是七姨太了罷?”

  
   靜宜小聲道,“七姨太張氏跟花匠偷情被老袁撞見了,她自己怕連累了家人服毒自

殺了,那是鬼屋,咱們不去。”

  

   丫鬟借著門口的燈籠瞅一眼,果然陰森恐怖,門也沒關好,裡面黑漆漆的。

  

   最後只是剩下八姨太郭氏和九姨太劉氏,基本上也是出身卑微,在袁家沒有什麼太

大地位,天色也漸漸晚了,靜宜怕徐寶山久等,直接敲門將一些金條、翡翠珍珠瑪瑙送了

過去,也不落座,推說廳子裡還有人等著。那兩個姨太本身也並不喜歡出來應酬,見有人

送禮,自然是高興,也不挽留,客氣的寒暄幾句也就讓靜宜過去了。

  
   經過一番努力,徐寶山帶來了新的任命,自己是被委任陸軍左將軍加大將軍銜,兒

子得到總統府首席侍衛武官督軍,可自由出入總統府,但又不用到總統府任職,還兼任揚

州二軍副軍長。

  

  “哇,哥哥當大官了。太好了。”徐賽璐非常高興,而且那些八卦她也蠻愛聽的。

  

   沈淑賢也附和著說些吉利話,徐寶山高興的哈哈大笑,心裡十分痛快,摟過靜宜的

腰對沈淑賢道,“以後多跟你媽學學。將來我兒子比我會更有出息,還有,快點造個小人

出來給我稀罕稀罕。”

  

   沈淑賢臉上飛過一道紅雲,不好意思的看著徐賽寒。

  

   也不知道進入這個家庭是福是禍是對是錯,管他呢,聽天由命罷。至少這一刻是幸

福的。




(五十七)
  

   開學了,沈淑賢心裡有怪怪的感覺,開學典禮上,熟悉的老師沒有多少,舍監張曉

平還在,校長的卻是位置空空的,副校長蔡禮荃主持了開學典禮。

  

   這一瞬間想起寧興國,陰陽相隔,沈淑賢的鼻子有點酸,親眼看到他死去,傷心又

沒有辦法,內疚感油然而生。

  

   入學的新生整整齊齊站成一排,沈淑賢看見徐賽璐在對自己做鬼臉,她的確是鶴立

雞群的,無論是衣著還是身高。

  

   教育部的官員宣讀“因為學校的人事變動,原校長宗秀玉和教師蘇佩玲、代課老師

甯興國調任長春女校……”

  

   然後新老師一個一個與學生見面,一個個都是鵝蛋臉,仿佛是同一只鵝生下來的蛋

,橢圓形,統一帶著淡淡的青色。
  
   安排宿舍,徐賽璐嚷嚷著要跟沈淑賢一個宿舍,說自己一個人一間害怕。於是只能
依著。
  
   羅小菀沒有來上課,校方說她自動退學,舉家遷移之故。
  
   於是空出來的一個鋪位,徐賽璐要了,她睡的是康渺渺的床,說這個位置風水好,

舒服。
  
   “換一張罷。”沈淑賢冷冷道,“這個女生死了。”
  
   “哦,我不怕的。”徐賽璐吐吐舌頭,“不過我還是聽你的吧。”
  
   說完,徐賽璐搬到羅小菀的空床上,床單上墊著羊絨毯子,被子厚厚的,靜宜怕她

在學校過的不好,一個大箱子都是衣服,另外一個裝的都是些話梅、糖果等零食。徐賽寒

勸阻道,反正每週都會回來的,何必嬌慣他。

  

   訂婚後,沈淑賢整個人精神好了很多,加上天氣一天天變好,看得見春暖花開的將

來,臉色愈加紅潤,吃的也比以前更豐富,骨架子小,多加點肉也看不出來,但徐賽寒是

感覺得到的,經常乘無人之機,伸到裡面看她體重是否增加,沈淑賢逃避著,還是笑吟吟

的被捉住,有點尷尬,但慢慢習慣,反正畢業後都是他的,放肆些又何妨。放肆的機會,

一週一次,有了距離於是有了想像,想像之美是比插入之美更美的。

  

   晚上,徐賽璐這個沒心沒肺的傢伙累了一天,吃過晚餐又吃了幾顆葡萄後睡了,發

出均勻的呼吸聲,真讓人羡慕。

  

   沈淑賢看看空蕩蕩的康渺渺的床,總感覺她還睡在上面,法器帶來了,放在枕頭旁

邊,似乎帶來些安慰。

  

   窗戶安了玻璃,加了窗簾,就算外面有風也不怕吹起,儘管如此,沈淑賢有預感今

天是睜眼到天明,每當迷糊睡去時,總是覺得法器在嗚嗚作響,是不是有髒東西在門外呢

。

  

   張曉平舍監的腳步聲總是這樣熟悉,她會不會去後院,後院的武器都已經搬空了吧

,他們都不會回來了。如果徐賽寒知道我是個殺人犯不會喜歡我的罷,徐寶山會不會殺了

我全家,我的母親怎麼辦。或者是這件事就這樣平息過去,不再被人提起。

  

   舍監的腳步聲越來也近。

  

   她在敲門,沈淑賢穿好棉睡衣出來,把門關好。張曉平要找她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因為她是跟徐寶山的千金一同下車,一起入校的。

  

   漫步在操場,熟悉的操場,如今很多人已經不在,枯草被風吹得低頭,幾隻老鼠縮

頭縮腦的快速溜過,平添幾分淒涼。沈淑賢想開口解釋,張曉平卻先說話了。

  

  “我知道你的難處。你不用解釋了。”張曉平按著她的肩膀,“他們走了,我選擇留

下,我孩子在這邊,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康渺渺她……”

  

  “她是不幸的,但至少她跟他愛的人一起去了,不是嗎?”張曉平抬頭,“你抬頭看

這黑暗的天,黑暗擋不住黎明的腳步。”

  

   沈淑賢點點頭,“我們一定會得到勝利。”

  

  “聽說你跟徐公子訂婚了?”張曉平問道。

  

  “是,所以我現在的地位有點尷尬。”沈淑賢搖搖頭,之前在甯興國那裡接受的東西

現在要全部推翻,這可能是失眠的原因。

  

  “你自己覺得快樂就好,淑賢,相信我。”張曉平堅定的看著她,“回去吧。對於已

經離開的人,學會忘記,也學會放棄。”

  

   看著遠方,康渺渺似乎在對著自己招手,那樣熟悉的笑容,想到她臨死前的無助,

想到她在城門上僵硬的屍體,複雜的滋味一下湧上心頭。也許我是可以救她,但當時為什

麼不救,自己完全可以救,徐寶山一手遮天,只要自己開口,什麼都可以改變。

  

  是自己心裡的自私和愚蠢害了她,害她在最好的年紀離開了這個世界,受了很多苦,

給自己那麼多信任,最後換來的是這樣的結果。

  

  一步一步往回走,那種內疚越來也沉重,想彌補她,她的全家都滅門了,這輩子留下

了一個心病。有些事,不是不想回頭看,是害怕,怕一回頭,那些往事歷歷在目,想改變

又無能為力。

  
   覺得後面似乎有人跟著自己在走,回頭一看,卻什麼也沒有。

  

   回了宿舍,輕輕的,衣櫃的門是敞開了的,康渺渺的衣櫃,裡面漆黑一片,不敢往

裡面看。




(五十八)
  
   回宿舍,輕輕的,衣櫃的門是打開了的,是康渺渺的衣櫃,裡面漆黑一片,不敢往

裡面看。
  

   夢裡,寧興國光著身體和赤身裸體的徐賽寒扭動身體朝自己走過來,於是一起求歡

,是那樣的快樂。有人大喊,有人進來,是徐寶山,拿著槍,大吼一聲。沈淑賢不知道該

保護哪一個,他們的背都是光滑,他們的器官都是健碩,場面十分尷尬。徐寶山的大獵槍

對準寧興國,轟的一聲,打中的卻是徐賽寒的頭,爆了,身上到處都是腦,白色的稀裡糊

塗的腦。沈淑賢抱著甯興國痛哭,不要離開我呀,不要離開我。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明,徐賽璐在鏡子前梳頭,“你做噩夢了吧。一個晚上都撕心

裂肺的喊,不要離開我。”

  
  “噩夢,是,我有時候精神不好的時候會這樣。”沈淑賢也慢慢爬起來,忽然臉色慘

白,身邊的法器似乎跟昨夜有不同,是血,血跡在上面。

  

   徐賽璐也大驚失色,“快扔了它,快點!”

  

  “為什麼會是這樣?到底是誰給了你這法器。”

  “怨靈,怨靈,它幫你擋住了。”徐賽璐小心的拿起血跡斑斑的金剛橛,用紙包了起

來,“跟你說是個喇嘛,他說,如果上面有血跡,證明它已經沒有什麼作用了。有惡鬼,

這個宿舍有鬼,在家裡都沒有這樣的。”

  

  “不會,不會,這個世界根本沒有鬼。”沈淑賢堅定的說道。喇嘛,法器,鮮血,一

切都是幻覺,是誰在搗鬼,誰在跟我作對。

  
   寧興國生前經常對她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

事鬼。”沈淑賢總是似懂非懂,“那我經常夢見鬼是什麼。”

  

  “那是你的幻覺,你這個膽小鬼。”寧興國的雙手憐惜的撫摸她的頭髮。

  

   幻覺?幻覺為什麼如此真實,為什麼金剛橛上面有血,沈淑賢開始動搖。最終金剛

橛還是被徐賽璐處理掉,朝著西方嘰裡咕嚕念了一大串,問是什麼,她說是那個西藏喇嘛

教的驅鬼咒語。

  

  “你怎會記得那麼清楚?”
  
  “很簡單啊,念七七四十九次安嘛呢背美哄即可。”徐賽璐非常虔誠,從小徐寶山就

告訴她,舉頭三尺有神明,對於無法解釋的事情,她還是願意相信某些神秘的力量。

  

   上課,沈淑賢覺得康渺渺還是坐在後面死死的看著她,一回頭,座位卻是空蕩蕩。

  

   吃飯,一個人,覺得孤獨,徐賽璐在那邊的小食堂吃飯。如果康渺渺在就好了,兩

人可以聊天,互相討論。忽然發現,原來在身邊的並不起眼,一旦習慣了存在再離去,那

種荒涼的空虛無法形容。

  

   周慧娟也被自己殺了。那個說話總是有優越感的女孩被自己殺了。

  

   想念,瘋狂的想念他們,可惜,走錯的路走錯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淑賢麻木的用筷子挑了點青菜,一點點嚼著,瞥見菜裡有東西在動,筷子一掀開

,熟透的上海青葉子下麵,幾塊腐爛了的黑肉,爬滿了活潑的米白色的細蛆,密密麻麻的

,蠕動著。

  

   像極康渺渺脖子上的那塊。

  

   嘔得臉色都發青了,食堂師傅過來道歉,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會這樣,我明明

打的是煮熟的五花肉,飯盆也是扣好的。

  

   徐賽璐扶著沈淑賢,對師傅道,“下次小心點嘛,這樣的菜多噁心啊!”

  

   沈淑賢搖搖頭,示意不要再說了,回宿舍休息,請了假,下午的課就不上了。張曉

平過來探望自己,帶了些蘋果和臍橙苗,放在桌上,看看宿舍,陰森森的,心裡有些發毛

。

  

   “張舍監,麻煩您幫我把那櫃門關上。”沈淑賢半躺著,旁邊放著盆。

  

   櫃門裡盡是灰塵,張曉平打開燈,剛一碰那櫃門,往後退了退,幾隻偌大的老鼠鑽

了出來,灰撲撲的,眼珠子賊溜賊溜。

  

   趕緊打開門,把那幾隻鼠輩掃地出去。

  

   沈淑賢驚魂未定,“我還是搬個宿舍吧。”

  

   “好,我叫人打掃,住我旁邊的那間,明天就搬好了。”張曉平幫她蓋好被子,安

慰的摸摸她額頭,“可憐的孩子,好好休息。”

  

   這一睡下,倒是晚上了。

  

   徐賽璐之前是回來過的,見沈淑賢睡了,又不敢驚動,自己叫了車回去,忘拿自己

的那頂帽子過來了,早上做操的時候也是人最多的時候,早晨又冷,關鍵是漂亮,別的女

生沒有戴帽子,自己戴著顯眼,可是如果女校有男生就好了。打扮也是沒有什麼太大樂趣

,這身新校服也還算好,裙子太長了,老土,上海那邊的女校更好看些。

  

   徐賽寒問著學校的情況,也問了沈淑賢怎麼沒有回,徐賽璐道,“她睡了,好像昨

天沒怎麼休息好,那間宿舍怪怪的,聽說那個康渺渺就是那個宿舍的,吊在城門的那個,

跟淑賢姐是同學的。”

  

   康渺渺的屍體被收走,都散了架,衣服也爛了,收屍人休假回來,拿著屍體在荒地

燒了,骨灰沒有人揀,被風一吹,到處都是。
  

   徐賽寒聽到這裡心裡忽然軟了一下,“那她吃飯了麼?”

  

   徐賽璐搖搖頭,“我走的時候她正睡的正香呢,今天在食堂吃了臭臭的肉吐了好多

,虧得我能幹,照顧她一個下午,她還蹺課了,說不舒服。”說完又添了一句,“我箱子

裡很多的零食,她會自己找來吃。”

  

   “你們學校怎麼這樣?”徐賽寒皺眉,夾了一筷子魚到她碗裡,“淑賢應該沒什麼

大礙吧。”

  

   徐賽璐搖搖頭,“沒事的。我今天不回學校了,很晚了的,明天一早叫司機送我去

好不好。”

  

   徐賽寒點點頭。

  

   徐寶山暫時沒有回家,最近總是忙到深夜,靜宜總是煮了白果粥和雞湯晚上候著,

這是她的好處,本身就像一碗粥,溫和著徐寶山的胃和心,想要的時候就這樣靜靜呆著,

這樣不容易膩。

  

   沈淑賢醒來的時候窗戶是開著的,外面是黑漆漆死靜的天,有指甲芽似的月光,冷

清的宿舍,平靜讓人窒息,無邊的黑暗包圍著她。

  

   肚子餓了,還好千金大小姐帶了些吃的在床下的箱子裡,應該有可以充饑的東西,

摸著黑去開燈,燈光會給人溫暖。

  

   拉了繩,卻還是漆黑。跳閘了,到抽屜裡翻火柴和蠟燭。溫暖的小火光,沈淑賢把

蠟燭倒著,滴了幾滴燭淚,然後仔細的把蠟燭站在上面,可以看見自己倒映在牆上的影子

,被拉得很長很長。

  

   想起以前康渺渺和羅小菀在的時候多熱鬧。

  

   唉。

  

   這聲歎息竟然不是自己發出來的,或者是房間某個角落,或者又是窗戶附近。窗戶

,沈淑賢警惕的看了窗戶,動手去關,但又害怕,萬一也有一隻手抓著窗戶,那就很恐怖

了。

  

   也不去管,蹲下找吃的。明天真應該換間屋子。

  

   有腳步聲,大概是張曉平吧,她應該會來探望自己的,現在也是她巡邏的時間,拿

著手電筒,她有貓頭鷹一樣銳利的眼睛。

  

  慢慢的,腳步聲停了。

  

  沈淑賢瑟瑟發抖,這兩年,最熟悉的莫過於張舍監的腳步聲,宿舍的人都熟悉,是有

節奏的三步並兩步,以前康渺渺還演示過,用手指敲打,節奏相仿。

  

  但這腳步聲明顯是一步一步,沉悶的、緩慢的越來也近。

  

   仔細聽,遠處傳來輕輕的哭泣聲,從誰的嗓子眼裡一句一句擠壓出來,若有若無的

淒涼。




(五十九)


但這腳步聲明顯是一步一步,沉悶的、緩慢的越來也近。

  

   遠處傳來哭泣聲,若有若無的淒涼。

  

   沈淑賢想喊,但宿舍跟宿舍隔得並不近,也未必有人聽見,嗓子被什麼堵住了似的

,本能的張開嘴。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

  

  咚咚咚,敲門的聲音。

  

  沈淑賢吸了一口涼氣,壯著膽問,“是誰?”

  

  門外一陣沉默,依舊是敲門,一下一下,努力而認真。

  

  她不敢開門,她是怕。心中有鬼,就有鬼,所以她覺得是鬼,一定是鬼,鬼來索命。

  

  外面仍然在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分外響亮。

  

  每一聲,都似乎敲在沈淑賢的心坎上。

  

  是人是鬼,開門吧。沈淑賢做好了準備,反正不就是個死麼,自己早就該死了。腳尖

一步步朝門口移去。

  

  敲門聲停了,冷清的夜晚越發冷清,蠟燭靜靜燃燒,沈淑賢的影子移動到門邊。
  

  輕輕的打開一條門縫,一隻眼睛膽怯的朝門外看去,黑漆漆的,是不是某人的惡作劇

。又嘗試打開一丁點,還是什麼也沒看見,這會深呼吸一口,猛的一下子把宿舍的門全部

打開。

  

   穿著白色囚衣的康渺渺筆挺的就站在沈淑賢眼前,眼眶跟黑暗似乎融為一體,面孔

也是一篇漆黑,一半有腐爛的肉,另一半是白色的骨。身體的黑配囚衣的白,胸口是鮮血

印的一個歪歪扭扭的字,“痛”!

  

  沈淑賢一聲尖叫。

  

  康渺渺的屍身直挺挺的趴在地上掉下,頓時散架,黑色的手指上指甲長的很長,有點

倒勾。

  

  沈淑賢一邊喊救命一邊拼命的朝後退,縮在牆角顫抖的看著倒地的康渺渺。她明明是

被死去的,她的屍怎會跑到自己宿舍來,是冤魂不散罷,她知道要開學了,找回自己的宿

舍來睡,不是嗎,她死的不甘心,她覺得痛了嗎。

  

  一想到康渺渺死囚服胸口血紅的痛字,自己的心好像崩裂一般,眼前一黑,一口血噴

了出來,癱軟了下去。

  

  再醒來的時候卻是第二日了,太陽照的沈淑賢睜不開眼睛。咳嗽著,發現自己睡在地

上,桌上的蠟燭已經燃盡,幸虧放在小碟子上,沒有著火的可能。

  

  陽光,驅散怨靈,帶來溫暖,沈淑賢慢慢站起來,門和窗都是大開的,空氣裡有早餐

的味道。肚子也不爭氣的咕咕叫,大概要到上學時間了。

  

  徐賽璐象小燕子一樣出現在自己面前,“淑賢姐,你身體好些沒有,看我給你帶什麼

來了?”

  

  沈淑賢正沉浸在昨晚的情景,分不清楚是噩夢還是真的,如果是噩夢,為什麼桌上有

燒盡的蠟燭。

  

  如果是真的,為什麼早晨地上什麼都沒有。

  

  神經病的前兆就是分不清楚現實和夢境,有些沒得神經病的正常人也是如此。



   沈淑賢木然的回答徐賽璐道,“你帶早餐來了麼?”

  

   門外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我給你帶早餐了。”

  

   徐賽寒的聲音。

  

   他的眼睛充滿光芒,嘴角帶著溫和的笑容,還有他的手,他的懷抱,他的身體。

  

   撲過去在他懷裡哭了,死死的抱著,指甲嵌在他的衣服裡,恐懼的時候沒有哭,安

穩的時候才敢落淚,重複的說,我害怕,我真的很怕。

  

   徐賽寒用手梳了梳她亂的頭髮,“沒事的,吃點東西就不會怕了。”

  

   早餐是粥,靜宜特意給她留的,放了薏米和花生,補氣,薑絲和蔥花是黃和綠,花

生的暗紅和米粥的乳白相得益彰,拿碗盛了出來,乖乖的坐下,徐賽寒喂著。

  
  徐賽璐非常知趣道,“我今天值日,我先去教室了。”
  
  一邊吃一邊抬頭問徐賽寒,“你怎麼到學校來了,今天不用去辦公嗎?”
  
  徐賽寒道,“昨天聽賽璐說你病了,太晚了怕阻你休息,早上特意趕了早,小媽又給

你弄了粥,送賽璐來上學,順便來看你。”

  

  沈淑賢張嘴,徐賽寒將粥放在嘴邊試了試溫度,“你得吃點藥,定神的,你不是懂得

點醫道嗎,把老頭子的病治好了,自己倒不懂調理下自己的身體,成天就是在做噩夢。”

  

   沈淑賢點點頭,覺得自己活在不可思議的幸福中。

  

  “告訴我你昨天夢見什麼了。”徐賽寒又耐心的嘗嘗粥是不是燙。

  沈淑賢憂心狀,“屍體,我們這宿舍康渺渺的屍體。”

  

  “不要怕,她都死了,你又沒有對不起她,她並不會來害你。相信我。”徐賽寒安慰

著抱著她,“如果身體實在不行,先休學一個月,在家養著,我叫個西醫給你看病,怎樣

。”

  

   沈淑賢嗯了一聲,這學校是真的沒法呆下去了。

  

   徐賽寒等她穿衣洗漱完畢,帶她去了校長室,一來是辦理休學事宜,二來將徐賽璐

搬到人多的大宿舍。

  

   徐賽璐也被叫來了校長室,十分捨不得沈淑賢,“你回去了,我怎麼辦呢,我在這

又沒有什麼朋友。”

  

   沈淑賢看著她無憂無慮的表情,好生羡慕,哀歎道,“我們在跟朋友認識之前都是

彼此陌生的,但如果做了朋友,就不要輕易捨棄。”

  

   徐賽璐點點頭,這話說的很深奧,需要慢慢體會。

  

   沈淑賢自己知道這話的意思,有些事情不後悔甚至更好,後悔了,卻已經發生,又

無能為力去改變,這樣的感覺,時刻在折磨自己。

  

   坐在車上,回頭看看學校,張曉平在對自己揮手。

  

   熟悉的校門漸漸遠去,還有那些往事,或是浪漫或是危險,或是平淡或是傷感,都

過去了,希望自己不要再記得,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六十)


西醫是個德國人,翻了翻沈淑賢的眼皮,又把冰涼的聽診器放入胸口,聽她的心跳,問了

徐賽寒一些症狀。

  

   給了一盒藥,讓她每日服用,不久之後可以得到好轉,但每次只能吃一粒,否則有

副作用。

  

   沈淑賢拿過藥品,對醫生說了句謝謝。

  

   白天只有沈淑賢跟靜宜在家,兩人會聊天,看看當天的報紙,然後出去散步,附近

有公園,看著看著春天就來了,或許是藥物的作用,噩夢也沒再做過,睡在自己房間裡也

不害怕,怕什麼,一喊徐賽寒就會來。

  

   看來這就是戀愛比單身更好的理由之一。

  

   徐寶山也希望她的身體儘快恢復,他是主張中醫,叫了中醫來瞧她的病,開了雞血

藤、熟地黃、生地黃、合歡皮、墨旱蓮、首烏藤、夜交藤的方子,煎了藥來熬著吃。

  

   沈淑賢很感激,原先聽說這徐寶山是兇惡異常的人物,在家裡不過如此,在徐賽寒

面前還有點當父親的權威,但每到週末徐賽璐會來,他就沒辦法了,再忙也要陪女兒吃飯

、開車帶她四處走走。對沈淑賢也是十分看重,許多人知道了沈淑賢在家養病,送了禮物

,在床頭堆成小山。

  

   有時候他們也聊天,徐寶山喜歡沈淑賢那會傾聽的眼神,安靜的坐著,偶爾也插嘴

道,“哦,伯伯說的是真的嗎,真希望能聽到你經歷的那些事情。”

  

   徐寶山不跟靜宜和賽璐說他年輕的事情,因為她們會提醒他,這個事情你已經說過

了。

  

   沈淑賢認真的聽著,聽到有趣的地方還開心的笑,徐寶山興致更濃,“以前當我當

鹽梟時,經常住在小船上,蹤跡飄忽風餐露宿,後來當幫首,從沒有按時吃過三餐飯,有

時連一餐飯也不得到口,更是沒有睡過一夜安身覺,有時睡在土地廟裡,有時睡在麥田或

蘆葦裡,不管睡在哪裡,手上總要纏一支線香,到了香燃到手指時,就要趕快起來換個地

方,以防被捕。甚至睡到死人棺材裡,這樣可以多睡一會,但很麻煩,要先把棺蓋撬開,

進去後還要弄一塊大磚頭把棺蓋墊起來,才不會悶氣。”

  

   沈淑賢點點頭,不禁感慨,原來風光的背後卻不是完全風光,徐寶山這樣的人物也

不外乎如此。

  

   “現在好啦,不用總是擔心這些,我知道很多人要殺我,但老子不怕,我是老虎嘛

。”說完哈哈大笑。

  

   笑起來還蠻爽朗的樣子。

  

   第二天下午,沈淑賢一邊把織好的毛衣套在徐賽罕的脖子上一邊問道,“你父親真

的這樣厲害的?”

  

   徐賽寒一邊穿著衣服一邊笑道,“我爺爺很早就去世了,父親游食四方,廣交朋友

。他身材魁梧,臂力過人,武藝超群,刀槍劍棍無所不精,性情又豪爽,又好打抱不平,

為了他的朋友,即使犧牲性命也在所不借。每次打鬥都能一個打好幾個,所以鎮江人畏之

如虎,給他起了個怪怪的名字叫徐老虎。”說罷還哇熬哇熬的學了幾聲老虎叫。

  

   沈淑賢笑著,“那你這次去北京,我跟老虎呆在一起,沒人敢來欺負我的。”

  

   徐賽寒試好衣服,大小剛剛好,這溫暖牌絨線衣深得自己喜好,吻了她的嘴,算是

道謝,“父親出身貧寒,所以他對你也是十分欣賞,當年他販私鹽的時候,每船都要抽兩

包或四包,存起來送給那些窮人吃,當時有人沒鹽吃的時候去刮廁所旁邊的那些淤泥,從

裡面提尿裡的鹽份,很可憐的。冬天來的時候,就送衣服和粥,遇水早災荒,就捐些給米

糧面餅給那些鄉親,所以他雖然說話粗,但人卻是好的。”

  

   沈淑賢點點頭,想了想,“你幾時回。”

  

   “我這還沒出發,你就盼我回了。”徐賽寒把外套穿好,“家中父母自有傭人伺候

,你保重你自己就好,我會儘快回來。”
  

   送他至大門口,又見他上車,揮揮手,車開出很遠,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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