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鐵         /陳克華
                                                             
                    我確知，是的，終於確知
                    我的心是一座不斷延展繁
                    衍的城。

                    而且，從來就不曾是一座
                    森林，一潭湖水，或一方
                    浮雲飄遊而過的天空....
                      
                    而且不斷擴大著。我在其
                    中經常迷失，因為陌生一
                    一但我其事更在意的是被
                    我遺忘的部分一一也正不
                    斷擴大著....

                    地鐵，我遇見了修築地鐵
                    者。

                    我秘密微笑起來。誰。是
                    誰曾在我心裡挖掘了這錯
                    綜複雜的地下坑道？

                    原來是修築地鐵者呵。

                    那似乎使得這座城市變得
                    比較容易忍受了。

                    我隨時潛入陽光不見的地
                    下，隨意出沒在我意想出
                    沒的角落，通常只為尋找
                    一只無關緊要的電腦零件
                    ....
                                                            
                    但我不知道誰修築了他
                    們，在我心底這麼一座散
                    漫冷淡的城。

                    而且隨著這城市漫無章法
                    的蔓延，地鐵也自動相對
                    地如蛛網般複雜起來。

                   「你也上網嗎？」

                    是的。我猜，我已微笑得
                    有些疲倦了。

                    猜是該再潛入地下的時刻
                    ....感謝修築地鐵者....

                    有一天，我該會遇見他，
                    或他們罷。我不知道，我
                    從沒有想過人的問題，在
                    地下一一

                    地鐵裡合該只有車。與片
                    段被切斷的時光。與速
                    度。與幽暗的人工的光。

                    我消失在車門匆匆閤上的
                    那一剎那。徹底地。

                    一座佈滿地鐵與地鐵站的
                    城，我是。

                    我猜我會在網上遇見住在
                    這城裡的另外一人，我
                    問：

                    你修築過地鐵嗎？（我的
                    指尖在鍵上顫抖）
 
                    而這次對方沉默了很久。
                    很久。我幾乎以為他睡著
                    了..

                    「這個問題很重要....起
                     碼，對我而言，」

                     我想知道到底誰擁有這巨
                     大而沉默的善意。

                     對方沉默了。

                     像一封被不明理由退回的
                     電子郵件，我無從猜測，
                     網的另一端，或任何一端
                     一一

                     我只好潛入地下....沒有
                     發問，沒有回答。

                     像一枚被手指反射所誤擊
                     的鍵，我的追索迷失在無
                     盡聯結的網路之中.....

                     在數完這城市最後一班地
                     下鐵之後，我想我也該睡
                     了一一 

                     果真，我夢見我是座地鐵
                     站，深深被築在地下，空
                     蕩蕩地無人，而車早已駛
                     離....

                     誰修築了這地鐵。我必須
                     知道這秘密。我說。

                     我疾聲說：誰？

                     我掙扎醒來。醒在一座並
                     沒有地下鐵的城。

                     我的心真幸福呵....我有
                     時會這樣揣想，微笑。

                     當我微笑得有些疲倦了，
                     那我就是森林，湖水，還
                     有一絲白雲飄過的天空..
                     ....
                                                                              
                            聯合報文學獎新詩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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