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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月詩房] 讀林亨泰的詩〈西餐〉

文／銀色快手

　某次，和詩人李長青談到林亨泰的詩，他認為林亨泰是兼具詩人與
評述者的角色，不管在現代派創立之初，或是笠詩刊的草創時期至今
林亨泰先生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可見得在他的眼中，林亨泰是一
位值得推祟的詩人，既關注本土，也開啟了理論的先河。

　大家最有印象的一首詩，應該是林亨泰的〈風景〉其二，其結構以
詩中主要的意象、或詩句、或章節組成連續反覆的章法，發揮強調、
復沓、層進的複雜情意。

　〈風景〉其二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這首詩充滿了視覺性的圖象趣味，文字裡明明白白地表現出彰化地
區在地的海岸風景，我們讀地理課本曉得，臺灣沿海多風沙，農作物
有賴防風林的保護而生長，彰化一帶防風林之多又為臺灣其他地區之
冠。林亨泰世居彰化，在這首「風景」裡：「防風林之外，還有防風
林……。」還有比這樣的詩更鄉土。(梅新語)

　在零雨的詩集《消失在地圖中上的名字》時報出版，零雨在詩中表
露了對〈風景〉這首詩的孺慕之情，她寫道在海邊的小漁村，背誦著
防風林的句子，如背誦經典，感受詩中的情境。而林亨泰詩中常見的
靜觀，每每讓人讀來有再三回味的餘韻，這種從靜觀得來的領悟，使
得他的詩，不致流於淺白，既有鄉土的樸實之美，又饒富深意。

　同樣地，在林亨泰的詩作中呈現的特質，我們在零雨的詩句也可以
找到類似的共同點，比如說詩語言簡約而凝鍊，單一意象反覆出現，
卻指涉在不同的事物上，圍繞著詩的題旨，折射出多重的內涵。讀者
在仔細品讀其作品時，會發現每一首詩都有著微觀的小宇宙，這類的
詩乍看之下，並不容易理解，但多看幾次之後，你會為其中暗藏的語
言玄機所折服，就好像觀賞万華鏡，從詩句透出的趣味，景隨境移，
變化萬千。

　當李長青隨手翻開林亨泰詩集時，正好就找到了這首〈西餐〉：


詩／林亨泰

想吃西餐真困難
一剝掉語音的皮
腥味就撲鼻而來
白色血漿流滿器皿

太硬了是個問題
拼命搖動上下顎
即使將牙齒磨成鑽子
怎麼也挑不開語肉與語骨

於是感到餐刀的必要
把肉塊切成能指與所指
於是利用叉子的形式
連忙把語意碎肉塞進口裡

吃西餐真不容易
只吃了一小塊
整天的咀嚼卻不斷

　原本只是尋常的畫面，不過就是吃一頓牛排之類的西餐，但是作者
經由寫實的運鏡，竟然把文學批評與鑑賞的詞彙，巧妙地嵌在詩句當
中，吃西餐的過程在他的巧筆下，展現了完全不同的面貌。

　我們看到了東西方的文明在一張餐桌上相遇，而詩中的省略的主詞
(假使就是作者本人)，因為學習吃西餐，而感到適應的困難，這不禁
讓人聯想起李維史陀的著作《餐桌禮儀的起源：神話學》，還有什麼
比一張餐桌更能體現文化的差異性?

　當西方的文學批評理論剛引進台灣時，莫不就是一個學習用刀叉吃
西餐的畫面，你看過電影裡，成龍和李連杰都曾經演過為了接受西方
文化的洗禮，動作笨拙地吃著西餐的情景，是啊，在〈西餐〉這首詩
裡，主角也是同樣笨拙地試著「剝開語音的皮」，想要深入品嚐牛排
的美味，但 「腥味就撲鼻而來」了，語音不過是一層皮而已，重點
是裡頭的生肉，傳出了腥味，想要直接入口似乎還得藉助一些「工具
」才行。

　我們與生俱來的牙齒，運用上下顎進行咀嚼的動作，但是再怎麼使
勁用力，仍「挑不開語肉與語骨」，那是因為我們還未透過閱讀進入
西方文學的語境之中，還抓不到要領，能夠將美味的牛排(內容)吸收
到胃裡去。

　這時候，終於體會到「餐刀的必要」，必須藉助理論來進行文本的
解構與分析，於是「把肉塊(內容)切成能指與所指」。羅蘭‧巴特從
語言學→符號學的論述方式，梳理出易於理解「符號學」的四對概念
：語言與言語、能指與所指、組合與系統、內涵與外延。其中「能指
與所指」即為意義系統的建構過程中，透過符號的象徵系統，以確立
形式與內容的相互關係。

　愈是難以理解的文本，愈是需要藉助這些文學批評的理論來加以分
析，解讀。「於是利用叉子的形式／連忙把語意碎肉塞進口裡」這是
一位創作者面對理論的海洋，最真實的景況了，為了能夠能咀嚼西方
文本的精髓，創作者不得不利用各種方式，將文本囫圇吞下，一時也
顧不得吃相好不好看，只有在反覆的咀嚼之下，才能獲致如倒吃甘蔗
的甜蜜。這就是詩人想藉由這首詩告訴我們的題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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