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antares@bbs.ee.ntu.edu.tw (流雲飛岫),                看板  glove
 標題  忠心之美--燕青,雪鴉,葉小釵,風海,及其他
 時間  台大電機 Maxwell BBS (Tue May  5 10:35:36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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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連續在TVBS及GTV28台看大陸製作的連續劇「水滸傳」,看梁山泊眾位好
 漢的出身來歷，及最後的遭遇下場。明明題材是一部耳熟能詳的古典小說，偏又
 讓人有重新認識、重新體驗之感。這或許是因為劇情加上了百二十回本「忠義水
 滸傳」後面的結局之故吧？

     這其中讓我重新認識,體會最深的人是浪子燕青。燕青這個角色出現的很晚,
 直到第六十回方才登場。整部「水滸」當中他雖然比不上林沖、武松、魯智深幾
 位那麼搶眼，但是一般人對他卻也絕不陌生。他出場雖晚，但作為玉麒麟盧俊義
 （後來在梁山泊坐第二把交椅）忠心耿耿的僕人，捨身救主的形象卻極為突出。
 梁山泊好漢雖多，從將軍到流氓，從豪士到書生....,但以忠僕而能身列三十六天
 罡星之一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我對燕青的印象亦是因此而來，但一直不深刻,甚至頗為麻木。身為一個自由
 自在獨立不受拘束的現代人，連去高級餐廳吃飯被人服務都會覺著不安,對於僕人
 的定位及形象，實在感到陌生。我在看布袋戲時亦然,亡命之花對非凡公子的忠心,
 被劇情放大到再麻木的人也感覺得到的程度，於是我只好看見。但印象仍然一般,
 既不深入，亦不受感動。

     或許是因為我「現代化」的程度較深之故吧，我是不要人服侍也不要去服侍
 人的，因此對於忠心一族，完全不起感應。

     梁山泊真像是個烏托邦，毫無門第、貴賤之分。燕青以一介僕人的身份，但
 因其忠心、武藝出色，眾人並不把他視為下人，或是盧俊義的附屬，而讓他身列
 三十六位大頭領之一，在階級森嚴的古代中國社會，誠屬異數。我在電視上看到
 的那一幕，正是他們主僕二人已經入夥，定了位次。然而入夜之後，燕小乙哥仍
 然不改舊時習慣，端來一盆熱水請主人洗腳安歇（當然是僕人替主人洗腳）。彼
 時盧俊義雖已上梁山，仍覺得鬱鬱不樂，於是燕青便溫言安慰主人：等到他日招
 安，不也又是個正途了？

     我眼睛看著,腦海中卻不受控制的忽然浮現出兩個布袋戲人物來。忽然之間，
 我懂了！懂得主僕之情，懂得忠心的可貴了！這一剎那的了悟與衝擊實在厲害！
 我的眼眶不由自主的紅了。好一股莫名的感動！眼睛所見，腦中所想，忽然就感
 動了我！

     我想到了誰？雪鴉與玉天璣！

     雪鴉在「霹靂」系列中之惹人注目與討好，早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無奈
 我對於忠心一族一貫遲鈍，隨看隨過。不過他總算比亡命之花進步，最起碼我很
 樂意看見雪鴉與玉天璣這一對白衣瀟灑的主僕，畫面動人。

     雪鴉之死，是「霹靂」罕有的感人情節。非常有春秋戰國的味道，直讓我們
 想到刺客列傳裡的豫讓、樊於期....。孟子說：「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
 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今見雪鴉捨生而取忠，慷慨從容，真
 真是國士無雙！

    「霹靂」描述這一類人並不太少，葉小釵之於素還真雖無僕人之名，卻有忠
 心之實。這情形倒有些像宋江與黑旋風李逵,是介於忠心與義氣之間的「心腹」.
 不像雪鴉那樣絕對的服從。素還真與葉小釵這種「光」與「影」的關係（咦！好
 像日本動畫的口吻！），也是需要細細品味方能領略的。

    「天宇」的神話氣氛較濃，不若霹靂之復古，所以紅雲驕子兩卷書竟沒有個
 心腹，只有平等的朋友。造天筆有一個桀驁不馴專門弒師的徒弟一好漢，千少一
 有一個忘年之交小星....。一直到仙龍與出入臨海石屋的人們，從舞劍塵到伐千
 秋，大家全是以平輩論交。天宇之外，以天外星系為例,從離凡、活木，到音都、
 炭星，有的只是殺手、傀儡、爪牙。昊雄星尤其如此,活脫像古希臘斯巴達城邦
 再版的昊雄星，清一色全是戰將。可是整個「天宇」唯一描述到忠心之情的卻
 也例外地出在這裡：風海自知命與三裁公。

     風海自知命,這位昊雄的「首席命相家」,一望而知像是帝國的高級貴族，
 他與昊雄星主的關係，更像是君臣--而且是領主與附庸的君臣--而不像主僕。
 昊雄星主話不多，就由風海代他開諭天皇、管教跛駝;昊雄星主不在帝國的期
 間,就由風海代攝政事、抵抗外侮。他與三裁公在一起時的感覺也很舒服，頗
 有君臣相得之美。

     風海之死亦是「天宇」裡數一數二的淒絕壯烈的場面。與雪鴉、拒生郎有
 異曲同工之妙，但更感人。因為風海純粹是出於自願，而且當時情勢沒有那麼
 壓迫人。不像雪鴉多多少少被人「設計」，拒生郎則已成重殘，了無生趣。

     雪鴉之死我們多少可以預測的到-玉天璣的為人如何,大家都很清楚。而我,
 正是因為瞭解玉天璣處境之艱困:一個有經天緯地之才的天生驕子,卻半生淹蹇,
 浮沈於風塵俗世之中。平生最怕看到英雄不遇，明珠蒙塵,所以我又如何能不同
 意玉天璣這一番做作呢？

     而風海之死則大大出人意料之外，因為他太過平靜，事前沒有一點徵兆,而
 行動又太過堅定迅捷，以至連向來算無遺策,智慧絕倫的三裁公想到時都晚了一
 步。

     當時武道的情勢外弛而內繃，乍看之下風海似乎不必急於自殺,實則萬法宗
 師彼時已佈下雙佛連心之局，若非風海之死，即時提昇三裁公的測算能力,而取
 得玄冥血珀，成為與劍車交換條件的籌碼的話,相信三裁公日後要重掌星聯必然
 倍感吃力。臣子理論上只需盡輔助之功，不需犧牲自我，然而到了一定的關頭,
 風海卻以忠臣的身份而捨命，較之忠僕殉主，更令人震撼！

     一向被天宇--同時也被觀眾--認定為毫無人性，只知戰鬥殺伐的昊雄星，
 其領袖三裁公更是冷血殘酷的象徵，對待部下與對待敵人，同樣的絕情。在這
 裡卻意外地讓我們看見這顆星裡竟蘊含了如許巨大、激烈、光輝的情操--忠心。
 同時，也讓我們驚鴻一瞥到昊雄星主流露真情的片刻。

     在血影搖曳、火光融融的祭壇上，惟見三裁公抱著風海自知命屍體的身影,
 強抑悲慟的笑聲在四下裡迴盪，令天地亦為之無言！

     多美呀！這人性的光輝！

     由這些例子我們可以看到：主僕、心腹、君臣，他們的互動是這麼的打動
 人心，這麼美好！固然其中最令人感動的是那無私奉獻的精神。是，奉獻。古
 人對「忠」的解釋是：「盡己之謂忠。」而盡己之心，盡己之力，推到最後就
 是連自己的生命也給奉獻了出來。於是我們深深地被感動了：當我們看見燕青
 乞討送牢飯給主人，看見雪鴉為了救主浴血殺出重圍，看見葉小釵背起素還真
 突破魔域追兵四處求醫...,沒有人能不動容的。而在這感動的同時，我們也從
 心底湧現出一股強烈的美感。

     是，美感。這種美好、愉悅、心曠神怡的感受，雖與我們看見男女深情時
 的感受完全不同，但都一樣的打進人心，美妙難喻。

     這的確特別，唯有在描述忠心之情的場面時，我們在感動之餘會覺著美。

     也許是因為主僕、君臣之間那種「知己」的關係吧？

     我們常把知己與好朋友劃上等號,其實這是後世曲解了。「士為知己者死」,
 指的是忠心之情，而非朋友關係。朋友之間，是知心、知交、知音，是平等的,
 建立在互相欣賞、肯定之上。像鮑叔牙在管仲極端落魄時仍然肯定他有霸天下的
 才華;鍾子期更是天地間俞伯牙唯一的知音人。但是知己，除開男女之間以外-君
 不聞「紅粉知己」乎？其實只出在上下關係之間。朋友間需保持一定的距離，而
 且要維持一貫的形象，否則如果一方起變化，就會被「割刨斷義」。例如管寧與
 華歆是一起唸書的好友，華歆才不專心去看熱鬧回來就被管寧割席--「子非吾友
 也」。因為,朋友是「無友不如己者」的互動方式。

     而上下關係就不必維持距離，正是因為沒有距離，才會形成主僕、心腹、君
 臣。像燕青可以服侍主人洗腳就寢，玉天璣唸書時,雪鴉守候在外;夜寒露重，雪
 鴉可以替主人取來一襲披風披上....。至於君臣之間日常生活的互動不可以這麼
 親密，要嚴守份際。但他們的心靈卻很親近，毫無阻隔。像三裁公儘可以把他的
 不快和焦躁在風海面前表現出來。那一回仙龍欲救出被困在帝國的海派浪子，對
 三裁公出示手中的星聯令旗，逼的三裁公只好放人。風海不知其中究竟，還一個
 勁兒地追問，惹來三裁公怒斥：「我做什麼需要問過你嗎？」表面上看似在演風
 海的愚笨不知趣，與三裁公的跋扈，其實是背面傅粉，以例外的情形點出：三裁
 公平時做什麼事情都不瞞著風海。一個這麼深沈的人也有知己，我們又再一次被
 嚇了一跳！

     這種沒有距離的人際關係，真是讓人欣羨！因為人難免會孤僻、不自在、愛面
 子、有戒心、以及因利害關係所帶來的私心，而在知己面前，卻是完全的放鬆,不
 避諱。真是「人生難得一知己」，這其中要有多少的信任、依賴、與瞭解,才能成
 為知己呀！

     因為是知己，才會甘心做低伏小;因為是知己，才會不計較酬勞、地位、與名
 分;因為是知己，才會一心一意讓別人發光，而不是自己。原來,人與人之間,最親
 密的，是知己。對冷漠、不懂得怎樣與人相處、競爭激烈的現代人而言,恐怕是早
 已遺忘，也學不來這古老而稀有的美德了吧？現代人只一味的自私、縱情任性，
 所以只會陶醉在電影「鐵達尼號」的大場面與男女情愛裡，那裡懂得欣賞另外一
 種與情愛並列的美--忠心？

     幸好，看布袋戲的觀眾懂得品味忠心之美--這已快成為絕響的美德。

     但是忠心卻不是一種可以獨立成就的美德。如果主子奸惡，那麼下屬必然像
 鷹犬一樣的可厭，甚至是為虎作倀，滿手血腥。而又如果主人不懂得加以珍惜，
 或無法珍惜，忠心更成為一大敗筆，變成愚忠，毫無價值。雪鴉和風海一樣的忠
 心，而三裁公最後重掌大權，統合天外十星聯軍，不負風海之期望。玉天璣一番
 做作，只為回到權力核心集團，誰知仍然碌碌一生，終於辜負了雪鴉。兩人之死，
 也因此有重於泰山與輕於鴻毛之分。

     這是因為忠心本身不帶價值判斷的成分，與缺乏目的性思考之故。「盡己之
 謂忠」，但是「為了什麼」要盡忠，則不在忠心本身的思考範圍之內。主人好，
 可以盡忠;主人不好，也可以盡忠。所以在忠心之前，還要有別的更高的東西：
 價值判斷與獨立思考。

     燕青在目前坊間流傳的七十回本的「水滸」裡是個忠僕，但如果我們再往下
 看，看完百二十回本完整的「水滸傳」之後，就會發現：他是忠義雙全。上了梁
 山以後，他和盧俊義仍然非常親近，但他也盡心為梁山泊立下許多大功，擴大了
 忠心的範圍。最後征方臘凱旋班師，他慧眼獨具，認為朝廷必會鳥盡弓藏，不可
 能善待功臣，於是傾心以肺腑勸盧員外不要戀棧，盧俊義不聽，燕青便獨自一人
 飄然而逝，不求功名。電視連續劇版把結局改的還要美好：又加上一位紅顏知己
 李師師，追隨燕青，浪跡江湖。

    燕青的下場是一百零八條好漢中最圓滿的（後來盧俊義封官後被毒死）一位，
 又盡了忠，又被人讚他知所進退，深明大義。

     燕青的故事，擴大了忠的深度，又告訴我們在忠心之前，智與義才是基本先
 決要件。人終究不是狗，有自己的價值，不能一味的愚忠。燕青忠義兼備，成就
 了他本身的完滿，這才是「忠」最後該達的境界：為值得盡忠的盡忠,無私無我,
 卻反而使自己達到完全的地步。

     布袋戲描述忠心很精彩，但是可惜卻未觸及這最後深層的部份。所以我以前
 對於布袋戲的忠心一族不容易受到感動，還要藉著「水滸傳」，燕青的提醒，才
 得以再回頭重新體會雪鴉、風海自知命....。

     我喜歡布袋戲，我願意成為一個「忠義」的觀眾，而不僅止於「忠心」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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