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時代，學校放學回家，都會經過一段墳場。記得那時候兩旁都是茂密的

  竹林，雖然是光天化日，小學生的我卻常在經過這段路時，幽幽想起聽過的

  童話故事裡的妖魔鬼怪。

  掐指算算，我至少曾經以為，《小紅斗篷》裡攔路的大野狼、《聊齋》的紅

  衣鬼、或是《西遊記》拿著葫蘆法寶，叫你名字回答就會被吸進去的妖怪兄

  弟會倏地出現。那段記憶竟是如此的強烈，直到三十來歲，已經不太相信童

  話的年紀，回故鄉走過那塊墳地的所在，我都忍不住會加快腳步。
 
  好笑的是，十多年前，那塊墳地其實早已遷移，現在只剩下我悠悠的童年記

  憶了。 


 ‧ 童話，是童年時期的心理劇 

我相信自己並不是還殘留這種童年遺蹟的唯一一人，事實上，可能就因為小時候

被童話的情節嚇到了，長大後，成人們還會繼續用童話故事來嚇小孩，而且效果

屢試不爽。我自己就常夢見虎姑婆在吃小孩手指的情節，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常

以為廚房（台語叫「灶腳」，更是傳神。）躲著貪吃鬼，不敢摸黑進廚房。後來

我細思這段恐懼感的來源，應該是小時候我常進廚房偷吃，媽媽煩不過，才編造

出來的故事，想不到故事的細節遺忘以後，恐懼卻延續了下來。

仔細想想，很多「斷了源頭」的恐懼，不也是這麼一回事。 


童話的影響，還不在於恐懼感而已。最近讀到由張老師出版的《巫婆一定得死》

，作者雪登‧凱許登是名心理學家，她說，童話也形塑我們的性格，我們對現實

世界的想像、需求和耽溺，都會從童話裡伸出觸鬚，一路影響到成年，影響得既

深且遠，甚至形成一個民族的集體性格。 


雪登‧凱許登這樣告訴我們：「每個重要的童話故事，其實都在處理一項獨特的

個性缺陷或不良特質。在『很久很久以前』之後，我們將會看到童話故事處理的

正是虛榮、貪吃、嫉妒、色慾、欺騙、貪婪和懶惰，這童年的七大罪。雖然某一

個童話故事可能處理不只一項「罪」，但其中總有一項佔主要地位。」 


她還說：「童話故事背後的罪惡，正可以解釋為什麼童話故事會引發兒童激烈的

情緒，也解釋了為什麼某些人會特別熱愛某些故事。孩子天生會關切自己外貌漂

亮與否，【白雪公主】中，繼母對自己外表的迷戀，明確反映出兒童這方面的憂

慮，因此對此特別在意的孩子可能會被這類故事吸引。同樣的，兄弟姊妹競爭激

烈的家庭裡，孩子就比較可能被【仙德麗拉】這類故事吸引，因為嫉妒是這個故

事中不斷出現的主題。」 


順著這兩段話，或許，我們可以試試這樣的小實驗。尋找我們自己最喜歡，或是

最害怕、最討厭的童話人物，藉此投射出我們生命深層的渴望、恐懼或情結。

這個小功課，絕對可以帶來深刻而新鮮的體驗，凱許登就說，童話其實是童年時

期的心理劇。


 ‧ 沒有幻想，才是最大的幻想 

回想起來，我自己其實沒有喜歡過任何妖怪，但我相信《史瑞克》這類動畫電影

，一定有它的意義。那就是，時至二十一世紀，就算童話故事裡，也沒有什麼一

定的法則，醜陋的妖怪不一定是壞蛋，也可能是拯救公主的正義化身；公主也不

一定柔弱無助，說不定身懷武技；巫婆不一定得死，說不定最後嫁給王子；

當然，王子也可能 搖身變為癩蛤蟆，或是像《史瑞克》的情節那樣，是標準的

矮子樂。 


這代表什麼意思呢？身分、族群和角色，已不再是分辨美醜、善惡、好壞、正邪

的既定規則，如果史瑞克或是「鬼靈精」只因他們生下來就是妖怪，就要遭到人

群的排斥或追捕，那其實只是一種種族歧視的延伸，這類的童話或電影會如此受

到歡迎，

（《鬼靈精》和《史瑞克》分別是去年和今年暑假，全美最賣座的電影。）

說不定， 它們也說出了這些社會裡，某些族群的恐懼和渴望。我們說這些童話

是在顛覆某些人群的法則，其實說不定，只因為我們早已習於以貌取人了。

相信巫婆一定得死，綠色的妖怪心腸一定壞，會讓我們總覺得有規則可循，然後

一直安慰自己，活在錯誤的幻覺裡。看完《史瑞克》結局，公主也變為妖怪嫁給

史瑞克，我心裡當下的想法是，絕對要相信，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絕對的。 



《史瑞克》裡有段有趣的情節，國王把所有的童話人物都趕出國界，宣稱國度裡

面，不再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有踏踏實實地活著。沒有幻想，當然也就沒有恐

懼，但我懷疑這樣的世界，才是最大的幻想。

就像，小時候走過墳場的我，在心裡面不知道驅趕過多少回的妖魔鬼怪，然而，

一轉身，起念，那妖魔照樣幽幽升起。 


《史瑞克》說，善良和醜陋都在同一具綠色的軀殼裡，當然，正與邪早就在人類

的靈魂裡搏鬥多年了，參透這層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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