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已經厭倦了王子騎著白馬拯救金髮公主的戲碼，
那麼一個童話故事該怎麼說才會叫人覺得動聽？
童話不是兒童故事不是一則簡單的寓言，
它也往往是大人世界的縮影，
看似劇情簡單的故事背後，
其實潛藏著外在世界裡的倫理與價值、衝突與矛盾，
還有各種大人希望孩子們學會的事。
譬如小紅帽與被大野狼吞嚥下肚的奶奶的故事
並不是在強調大野狼的恐怖
而是警告著孩子們隨意接近路邊陌生人的危險萬分。
也例如白馬王子擊殺惡龍搶救金髮公主的劇情，
其實是具有濃厚性別刻板印象的兩性教材：
王子的英勇犯難偷偷地鼓勵著小男生們勇敢堅決地走入外在世界，
最好還能養成艱苦卓絕的人格特質最後便能抱得美人歸作為獎賞，
相對地，
金髮公主的經驗告誡著小女孩們
外在世界對身為女性的她們實在不友善至極，
出門就會被巫婆蘋果毒到；散步還會被惡龍捉到，
所以女孩子最好乖乖待在家裡數手指頭消磨日子
望穿秋水地等待一位騎著馬不知道哪來的陌生男子迎接她，
才能走出活像是牢籠的城堡進入外面的世界享受自由與陽光，
過著所謂幸福快樂的日子。
也許可以這麼說，
童話世界其實映演著某些部分的真實人生，
所以一則好的童話也必須要能夠
與讀者們的心理需求緊密扣連，
不能反應時代精神的童話則自然而然地與讀者的生命漸行漸遠。
因此當我們存活在一個新時代產生新價值面對新問題時，
過往老童話裡的意識型態便往往看起來陳腐而可笑，
觀眾也不願再對王子拯救公主這樣的刻板情節有所迷戀。
連以老童話為長的迪士尼
都自己拍了一部曼哈頓情緣（Enchanted），
把童話世界的王子與公主放逐到了真實世界裡大大嘲弄了一番，
原來當王子與公主在現代大都會裡繼續著童話情節裡的角色與對白時，
便只能引發了一連串的混亂與災難，
而非幸福與快樂。
這部電影就像是迪士尼童話的自嘲與自白，
誠實地嘲笑與表白著老童話在新時代的脫節。
這是迪士尼的尷尬，
也是老童話的尷尬。
如果我們不再迷信那些老童話，
那麼在這個時代裡我們又能說一個怎麼樣的童話故事？
當迪士尼還在為老童話找合適的新衣裳而焦頭爛額時，
與迪士尼淵源甚深的皮克斯（Pixar）倒是又在今年暑假
以瓦力這部電影，
為大人與小孩說了一則好聽的現代童話，
故事裡一樣有王子與公主（雖然不是那麼典型），
而且不單只是英雄救美的情節，
因為隨著這對王子與公主的經歷與遭遇所開展出的故事情節，
不時地將我們的目光移轉至更為巨大的社會關懷，
關懷起地球關懷起環境保護的問題，
關懷起當新科技越來越聰明對人類的生活介入得越來越深
那麼人又該如何自處的問題。
一個相較於老童話，
更貼合我們這個社會的新寓言。
瓦力要述說的故事其實十分簡單，
一台名為瓦力的老舊機器人，
在因為過多的垃圾過多的污染而終被人類棄置的地球上生活著，
他孤獨地執行著電腦程式刻寫在他靈魂裡頭的任務，
處理垃圾，並且日復一日。
也許是孤獨太過巨大就像畫面上那些他永遠清理不完的垃圾，
讓他不禁憧憬起電影裡雙手相互牽繫的溫暖，
可惜無奈的是身邊只有一隻活碰亂跳的異類蟑螂，
一直到另一台機器人依芙宛若天使般地自另外一個宇宙從天而降，
他所處世界的寂寞與灰暗才開始染上了點微微的光。
依芙是移居外太空的人類所派出的探測機器人，
歸回死土般的地球來探測是否還有任何生物足以存活的可能，
當她自瓦力手中接過一株綠色的新芽，
便宣告任務結束回到了常駐太空的人類宇宙船上，
而瓦力也只是痴心絕對跟著她離開了久居的地球飛上了宇宙，
最後在宇宙船上誤打誤撞地協助了人類擊敗了百般阻擾人類歸回地球的機器人，
並順利地牽到了依芙的手贏得高科技女機器人的心，
過著童話般幸福快樂的日子。
而久居宇宙的人類也終於歸回母土
齊心齊力希望把被破壞的地球再次打造成家打造成天堂。
雖然故事的結局並未悖離兒童寓言的浪漫天真，
但瓦力與依芙的故事仍然對童話的傳統進行某種抵抗：
例如，對比起新穎高貴像是天使像是上流社會公主的依芙，
型號老舊功能單調的瓦力活生生就是個下層階級是個青蛙王子。
而且有趣的是，
老童話裡青蛙終究還是得恢復成俊美的王子才能讓公主獻上芳心，
瓦力卻終究沒有化身為另外一個王子，
只靠著始終如一的外貌與忠於自我的癡情，
談成了這場跨越階級的戀愛。
在另外一段接近尾聲的劇情裡，
當瓦力因過渡的毀損而瀕臨死亡，
依芙為了拯救這個脆弱的青蛙王子，
拼了命地回到了地球找足了所有可以修補瓦力生命的零件，
大演了一場英雌救美的戲碼。
從這些段落裡看來，
兩個人之間屢屢的互動無不是王子公主間的性別對比
卻又是大大地玩弄與顛覆了王子公主的傳統邏輯，
因而無論是貧窮富貴上流下流的種族或階級差異，
都無法成為兩人感情的隔閡，
而公主也可以冒險奮戰英勇殺敵來救贖青蛙/王子的敏感與脆弱。
除了主情節在性別的刻板印象裡做了一次成功的逆向操作外，
瓦力故事所發生的所經過任何場景，
以及任何旁支的人物與劇情，
更對著每個在螢幕前的觀眾，
對著每一個生於資訊時代的我們，
進行著一次又一次的提問：
人跟其賴以生存的地球要維持著一個什麼樣的關係？
人跟科技工具又要維持著一個什麼樣的關係？
而人跟自己的生命又要維持著一個什麼樣的關係？
因此在整個故事的前半部，
那些堆疊滿溢讓瓦力清理不完的垃圾，
不僅表象化他內心寂寞無窮無盡的巨大，
也諷刺著那些早已不居住於地表上的人類，
在過渡使用過渡開發之後只懂得留下機器人收拾這數千年收拾不完的殘局，
並自私地飛到外太空避難。
那麼地球之於人類，
究竟是什麼？
它是一個永恆的家是一塊溫暖的母土呢？
還是只是用完即丟的保麗龍碗，
隨時隨地用完便拍拍屁股走人呢？
前三十分鐘影片裡那些沒有對白的沈默
或許正是瓦力代替地球對人類做出的控訴，
因為當我們看見瓦力越是安靜越是投注在清理垃圾卻也越是清理不完的同時，
那也表示著人類對環境的傷害越是無以覆加。
而在後半部，
隨著故事轉移到宇宙船中的場景，
我們更可以跟著瓦力的眼睛，
瞥見到一幕又一幕的對資訊科技的恐怖寓言，
在宇宙船中的人生完全由能滿足需求的資訊科技來進行服務，
從飲食吃飯娛樂睡眠再到人與人之間的溝通甚至是對於行為的決策，
完完全全地由科技所服務、仲介或者取代：
畫面上可以看見
人類遺忘了怎麼使用雙腳遺忘了怎麼走路並演化出無法自主移動的巨大身軀，
因為飛行器代替了所有的移動經驗。
所有真實的人際溝通都被螢幕與通話軟體取代，
即便那個透過網路與你對話的人其實就在你的身邊其實就近在眼前。
生活中所有的自主選擇也被電腦所設計的最佳排程所決定，
電腦會告訴你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睡眠什麼顏色最流行。
這一連串情節甚至讓人感到疑惑，
疑惑究竟是電腦在過生活還是人在過生活，
究竟是人透過電腦在做決定還是電腦決定了人類的生活。
寓言般的畫面形成了一連串的質問，
質問著一樣被科技所圍繞生長在資訊時代的我們，
當科技能為人服務得越來越多當電腦變得越來越像是人，
那麼人相對於科技的主體位置是什麼？
而科技又該協助人類的文明朝什麼樣的方向發展與前進？
當我們一不小心誤用了這些資訊科技，
帶來的可能不是更完美的生活，
而是歷史與生命的退化，
就像是畫面裡那些躺在飛行椅上一動也不動的人們，
聽著電腦的指示與指令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而完全喪失了生命的自由意志。
可惜的是，
電影後半在處理這段人類從完全地相信科技服從於科技
再到進而質疑/反思科技
並企圖從科技手中奪回決策的生命自主權的心境描繪上，
缺乏細膩且具有層次的述說，
因而當一出生便生活在科技工具的環境中，
從未真正地體驗過奔跑運動也從未見識空氣陽光的艦長，
毅然而然地對那些阻止他回去的機器人
說他要脫離這種機器世界回到地球去過真正的生活時，
這樣的心境轉折與對抗的說詞
看來多麼缺乏正當性而且突兀。
因為他從未在地表上生活過，
又何來的立場與證據去對抗他已經面對數十年的宇宙船生活呢？
又哪來的反思讓他領悟到，
原來地球的生活才是人類真正的生活呢？
雖然在人對科技的反省與覺醒這個議題上處理太過簡略，
不過仍然瑕不掩瑜，
我還是非常喜歡艦長在對抗機器人時所說出的那句話：
「我要的不只是生存著，而是真實地活著。」
這是瓦力對於科技與人之間的諸多問題所給予的一個答案，
也正如新科技學者McLuhan所說的，
新科技也許會改變我們的生活也會質問我們生命的本質為何，
不過它同時也會成為我們生命的延伸，
幫助我們更加瞭解自己是誰，瞭解生命是什麼，
而我們又可以在各自的生命裡變成怎麼樣的人。
這些生命的反思與自省，
才是我們應該透過新科技去得到的，
或許也是瓦力電影的後半部試圖強調的。
作為一部動畫或一則童話，
瓦力確確實實地展現了童話中該有的簡約與溫柔的精神，
它說了一個簡單卻又極富深度的故事，
它或許不再關切那些王子如何拯救公主，
不過卻小心翼翼且親切地提醒這個世代的我們
關切自己的土地關切自己的家園
以及提醒我們資訊科技所可能帶來的天命與災厄。
這些成就了瓦力，
也成就了一個屬於我們這個年代的現代童話，
一則極其好聽的叫人回味的枕邊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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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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