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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印象

　　第一次到小鎮，我就驚訝於這裡的熟稔。那一條長長的橋，整個山巒栽滿
了李子樹，開滿了白色的李子花。當客運車一開入小鎮，我的內心就有了激
動，我看到長橋下有一塊大青石，大青石的左邊有一塊白色而突出的巨石。那
時我想，這個景相，我明明在腦海中有過，不但有過，而且我曾經躺在那一青
石上，迷著眼睛曬太陽，也曾在橋下游泳，啊！我想起來了，過了橋往右拐
彎，有一間土地公廟。

　　「右拐彎有一間土地公廟是不是？」我迫切的問。

　　「是啊！」范小姐漫不經心的回答，她彷彿思考了一下，然後戴著懷疑的
眼光問我：「你不是說，從來就沒有到過這個小鎮，今天你是第一次來，你如
何知道右拐彎有一間土地公廟？」

　　客運車終於搖晃的轉了一個彎，山坡的前端，果然有一間土地公廟，廟不
大不小，上刻三個大字【福德祠】，福德祠已經很古老了，紅色的瓦成了黑灰
色，牆也有斑剝的痕跡，在廟的左邊有一國小小的焚金爐，爐上是一個葫蘆。

　　我對范小姐說：「假如我的記憶不錯，車子還要經過一條小橋才算入鎮
中，那橋的橋名是《仁義橋》吧！盼望我沒有記錯。」范小姐兩個眼睛張得大
大的，充滿了迷惑，她回答說：「是有一條小橋，但橋名是什麼？我從未注
意。」橋前有一站牌，有人下車，我同范小姐看得清清楚楚，橋頭柱上，端端
正正有三個字：《仁義橋》。范小姐嘴巴張得很大，合不起來。

　　「你一定來過這裡。」范小姐說。

　　「沒有。」我說：「我這一輩子沒有。」

　　「那麼你如何知道這座無名的小橋叫仁義橋？」

　　「我不知道。然而這座橋下很早以前有人養鴨子，現在不知道還養鴨子沒
有？鴨子，水鴨子，一群群的好不熱鬧。」

　　車子開了過去，我同范小姐一同探頭向窗外，我同她看見一群鴨子在戲
水，在河邊有人搭建一間小小的寮房，一個管工模樣的中年人站在河邊，就站
在寮房前。對於這個小鎮，我由陌生開始轉為熟稔。范小姐的父親范中康先生
在小鎮開雜貨店，聞我之名，請我考察他祖先的墳墓，我懂得看地，而范小姐
是來接我的。

　　「你是一個奇怪的人。」范小姐說。

　　「一點也不，今天我的腦筋特別清醒。」我說。

　　到了鎮上，下了車，幾乎正個心都浮動了，這個鎮上似乎少有變動，正條
街在我面前還是老樣子。范小姐帶我拜見她的父親，范家在鎮上小有名望，有
二家雜貨店，另外有山產，種有竹林，也有水果園，橘子和柳丁，還有李子，
范中康本人也當過幾任鎮民代表。

　　「沒有到過這裡吧，這是遍野的小鎮。」范中康問。

　　這叫我怎麼回答呢？我若回答有，事實上我活了三十三歲，未曾到過鎮上
一步，但若回答沒有，於自己的良心上說不過去，我只有吱吱唔唔的搪塞了過
去，此時的心情，實在無法描述，總有一種遊子歸鄉，又惶恐又緊張的感慨，
生怕碰見了熟人。

　　「范先生，在這街尾有一戶紅瓦人家，過去姓施，你認得嗎？」我問。

　　「哦！那是施老太太的家，如今施家只剩下施老太太和一個老佣人，施家
已經沒落了，過去施家在鎮上是首富，施善本先生更是一位老好人，鎮上的許
多建設都是他做的。但他過去之後，子女有的出國，有的遷離本鎮，只有老太
太和先生感情敦厚，不忍離開久居的老地方，據說早晚誦經禮佛，很少出門。」

　　「施善本死多久了？」

　　「三十三個年頭有了吧！那時我才二十歲的青年，出殯那天，小鎮是最熱
鬧的一天，幾乎像迎神賽會一般，他的墳墓就在自己的林園之中，建地有百多
坪，是我們鎮中墳墓最大的一座，由那座墳墓就可看出他過去的聲望，對了，
等會兒我帶你去看看，到我祖父的墓地，要經過那裡。」

　　范先生沒有問我什麼。但，我的頭低低的，我發覺范小姐一直在注意我，
她一定對我起了懷疑，因為我一聽到別人談施善本和施老太太（施陳碧芳），
我已經忍不住想掉淚，眼睛紅紅的。我們一起上山，我走在前頭，領先走在前
面。

　　范先生說：「咦！這些山路你很熟嘛。」

　　我詳細考察了施善本的墳墓，再詳細的考察范家祖先的墳墓。看完之外，
我借故偷偷一人，跑到施家門口，很湊巧的，施老太太施然的開門出來，穿著
藍色上衣，黑色長褲，體態龍鍾，滿臉都是皺紋，手上還拿著一串小唸珠口中
猶喃喃的唸著，頭上插著一支【春花】，這是五十幾歲的習慣，臉上的輪殼依
稀可辨。

　　此時我的感動更深，我身不由己的趨前說：「施老太太，你好。」

　　「你是誰？」她顯得奇怪。

　　「我是…我是…我是盧勝彥。但，我曉得妳的名字叫碧芳，老佣人叫阿
桑，你的兒子叫施顯能，施顯宗，女兒叫施巧雲，你一共生了四個孩子，其中
…其中…一位四個月才去世。而你的先生施善本，三十三年前去世。」

　　「你，我不認識你，你來調查我。」她顯得駭異。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來調查你。」我急急辯護。

　　「神經病。」她轉了一個身，咕噥了一句，進門去了，把那道紅色的門關
的緊緊的，我聽見她對著房裏喊「阿桑」、「阿桑」、「阿桑」。

　　我在S先生的家吃了一頓食不知味的午餐，吃完飯，范先生叫了一部計程車
送我回台中，由於范中康也要到台中辦事，因此我們倆人同行。車子經仁義
橋，范先生說：「這條橋就是施善本先生一人獨資籌建的。」車子經過土地公
廟，范先生說：「這座土地公廟也是施善本先生興建的，我們鎮上的人傳說，
施善本搭建土地廟是為了紀念他的父親施金土，施金土是地方上的鄉紳，據說
死後當土地公去了。」當車子經過長橋，范先生指著河底下的大青石，說：
「本鎮的小孩是喜歡聚集在那水塘中游泳戲水，游得疲倦了，就爬上大青石上
曬太陽，只要是本鎮土生土長的男孩，都會懷念小時候完水的情景。」

　　我一直默默不語，我只是在心中對這地方，說了一聲「再見。」還有對我
的過去，也喊了一聲「再見」，我懷疑現在的我，又能保持多久現在的體態，
我又能做些什麼？對過去和未來多了一層更加深刻的回味，我神經病嗎？並
不。碧芳，你怎能說我神經病，我可是清醒得很啊！

　　現在，我終於有些瞭解了，天機確實不可洩露，這些都是上天的安排，只
是偶而從生命軌跡中，突然出現一點滴的反常，而這一點滴的反常就是【真
理】。假如讓天下所有的人都擁有領悟，假如讓天下所有人都修成神通，人人
都有宿命通。

　　年齡的距離不存在。

　　長幼的順序不存在。

　　稱謂不存在。

　　五倫不存在。

　　時間不存在。

　　如此勢必天下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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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者自信。
　　不信者不信。
　　信不信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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