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傳統社會裡，生老病死整個生命過程都跟儀式有很密切的關係。
而在民間最常看到的驅邪治病儀式，可說是「收驚」。從前小孩只要有
些哭鬧的反常反應，就被抱到隔壁先生媽那兒收驚，收驚儀式的背後有著
中國人對身體和心理的觀點，那就是「三魂七魄」。人健康時，三魂七魄
就住在身體裡面，若受到驚嚇，三魂七魄就會離散，而導致生病，等到三
魂七魄完全分開時，人就沒有生命了。收驚的意義就是把人的魂魄收回。
身心不分家，神靈住在身體裡！
有意思的是，民間傳統中對魂魄的看法，雖然都是抽象的概念，卻勾勒
出現代醫學所指的心理和身體。一個是屬於意識的，比較活潑流暢的魂；
一個是靜止的，跟肉體密不可分的魄。兩者都是無形的，卻分別指出了心
理和物質的生命力。
西方的人文科學思潮曾經深刻的影響著我們，使人誤認為「我思故我在
，肉身不重要」，更有些宗教把肉身視為苦惱與欲望的淵源而輕待它。而
在中國傳統的觀念裡，卻認為身體和心理是同等重，一體運作的。這點可
以從道家修煉中「身神」的觀念裡看出來。
道家認為我們人體就是一個小宇宙，所有充斥在大宇宙的自然神靈，就
住在我們的身體內。既然創造宇宙之道的氣，流布在這麼寬廣的大宇宙裡
，它一樣也會流布在我們的身體裡，因為我們也是宇宙的一部份。人體的
每一部位都有神，五臟六腑，乃至頭髮、眼睛、耳朵都有神，這神靈是內
在的，而且祂就是我們的一部分，不是一般宗教儀式要我們去膜拜或祈求的。
道家或中國傳統的修煉之士發現，這些身神，只要靜下心來，都可以感
受到祂們的知覺和意識。我們所認為的外在神靈，其實就在身體裡面，所
以身心在傳統的觀念裡，是不分家的。沒有肉體，也就沒有心靈。
在傳統中國社會裡，個人不被彰顯，最小的單位是家庭，再者是村莊。
中國人從出生的那一刻，就非常在意以後「成不成得了人」，害怕夭折，
無法傳宗接代，當不了祖先。從小孩子滿月唸的祝辭：「囝仔快做爸…」
就可以看出來中國人從小就被期許日後要做「公媽」（祖先）。這才意味
著中國人重視家庭，整個家庭才是個人存活的目的，個人本身沒有在的意
義，所受的壓抑也不被關心、了解；但個人面臨壓力時，相對的，也在家
庭裡得到支持和補償。
而傳統儀式會帶起補償作用，個人的重要性在儀式裡被突顯出來。比如
，小孩子在收驚過程裡，成了儀式的主角，而在大型的治療儀式裡，整個
家庭為了儀式全都做了改變，家裡的人什麼事都不必做了，只管張羅好儀式。
現代社會變遷的太快速，使得過去從傳統中得到個人安定的力量，突然
被抽離掉了。原本不被彰顯的個人，終於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但相對的，
個人所承受的壓力漸漸得不到支持的力量，也因此衍生出焦慮、緊張、恐
懼、不安等現代的身心問題。
我們卡在傳統與未來之間，看著逐漸逝的傳統文化，和當代現象所呈現
出來的種種荒謬性和平衡，不禁要問，個人在面對生老病死，各種轉變的
過得中所承受的壓力，要從哪裡得到幫助？
送煞神儀代，引出壓抑的情緒！
我們生病了看醫生，醫生給我們的藥方，通常是針對身體的治療。而民
間的驅邪治病儀式，所針對的則是身心一體的狀態，通常會請綁著紅色頭
巾的紅頭法師來做法。
當紅頭法師帶著鑼鼓來到家裡，鑼鼓震天的聲響、法師的唱誦、驚陰的
送煞畫面，使得家裡原來凝結住的緊張氣份突然斷掉了、停止了。平時我
們內在的負面情緒被日常生活的忙碌、及對家人的種種要求和關懷所佔據
，病人不敢說出被死亡威脅的害怕，擔心會增加家人的負擔；家人也不敢
直說：「我們也滿擔心的」，都說「其實你沒什麼啦」，但越這樣說，病
人越害怕。生病的身體和受苦的心理相互地成長、影響著，只是這些情緒
都被隱藏住。人們常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其實我們厭惡的不是這個人
，而是他生病的狀態。但是在儀式的場合中，我們脫離了原本熟悉的環境
，不被平日刻意經營的環境所保護時，情緒反而會跑出來。
驅邪的法師認為家裡有人生病，是因為衝犯到「煞」，此時煞神成了一
家人共同厭惡的對象，家人厭煩的，不再是生病的親人；而病人對死亡的
害怕，及對照顧者缺乏耐心的不滿，也有了一個出口，不再埋怨家人，而
是煞神。雖然厭惡煞神，想趕走祂，但又害怕得罪祂而招來報復，所以必
須藉著儀式，用牲禮好好的請祂走。法師通過「送煞神」的驚險場面，將
家人的情緒性儀式的氣氛裡引導了出來。我曾參與心理門診，深知要引導
被壓抑住的情緒，是非常不容易的，而儀式卻可以穩定全家人的情緒。
現代知識份子認為傳統的民俗療法是迷信，只會耽誤就醫的時間，恐怕
只是一廂情願的想像，並沒有去注意實際運作的情況。
相反的，在知識分子所崇敬的現代醫學裡，身心是被分開對待的，我們
一走進醫院，馬上面對的就是要掛哪一科，也就是說，西醫的體制不僅身
心分治，甚至對於肉體也是切割開來，分科治療的。這幾年，西方醫學已
經開始意識到這樣的瓶頸，所以開始有「身心醫療」這樣的科目出現，但
卻依然妾身未明，醫院宣布絕症、無效的患者，才利用一些禪坐班、壓力
解除班、病友會等，轉進身心醫療的行列。這使得身心醫療成了無可奈何
，絕望前最後的一條活路，這是本末倒置的。
身心醫學若要做更好的突破，就必須有勇氣去質疑整個西方醫學體制，
這個醫療系統所走的身、心二分的叉路，為什麼叉得這麼離譜？身體生病
真的跟心理沒有關係嗎？我曾經在法國醫院的婦產科實習，在那兒院方會
要求病人在人工流產前，必須跟心理醫師談話，手術完的兩個禮拜，回醫
院複檢時，同樣也必須再回去心理輔導門診。這麼做的目的，主要是重視
一個女人，當她做了流產這樣的決定後，除了身體遭遇很大的改變和痛苦
，心理也一樣面臨很大的改變和痛苦。
在台灣，從前的婦女若不小心流產，家裡的婆婆一定會帶著媳婦去做一
些驅除祭改的儀式，再次懷孕時更小心，還會再做一個「祭流蝦」的儀式
。流蝦指的是台語「流血」的諧音，儀式中會將燒紅的鐵塊放入裝蝦的水
盆，鮮蝦就由綠色轉成紅色，再把蝦子送走，影射著婦人該流的血都已隨
蝦而去，不會再小產。這樣對身心靈的照顧，是千百年前的老祖宗就知道
要做的事，但現今台灣的婦產科卻從沒有附設這類心理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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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中國時報
口述/ 輔大宗教系講師 楊麗玲 撰文/ 楊金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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