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兒……在這裡等著娘,娘很快回來接你。』
『不嘛!為什麼要在這裡等!好冷!』
『……乖些,堂哥兒還在等呢,七兒不是和堂哥兒很要好嘛,若不乖乖等著,一會兒
堂哥兒不回來找七兒玩了啊……乖……可、可別跑了啊。』
『喔……好嘛,等就等呀,有什麼好不得了的,可娘妳一定要叫堂哥哥來呀。七兒不
想等太久的……娘,妳哭什麼?』
娘走的速度其實很慢,我左右張望了一會後,踢起了大樹下的小石子,很有些無聊,
但是因為娘後來終於磨不過我,答應回來帶我的時候,會帶著最近難得吃到的甜糕回來,
我只好聽話乖乖等著。
可夜了,風吹得人渾身發涼,天邊只剩下一條微微的牙月掛著,今天是月晦前的日子
,我忽然有些發怕,就算再怎麼告訴自己男子漢、大丈夫是從來不怕的!卻很沒骨氣地被
頂上夜鴉一聲嘹亮長長的叫聲給嚇到了。
是很嚇人、非常嚇人、嚇到褲子都差點濕掉了的聲音!我呆了半晌,好不容易回過神
來,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快點跑回家。
可夜很黑,娘又不知道為什麼要帶我一路走到離家好遠的地方,害我都不知道該往哪
方向跑才能到家,一路上又偏偏躺了很多臉色黑的難看的大人,有些身上都發臭了,也不
見他們起來洗身體。
我憋著淚,又是滾又是爬,終於跑到了白天撒潑撒賴,不想繼續跟著娘走下去的那棵
小弱樹前面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嘿嘿,從這兒開始,就能到家了。
信心和勇氣只一下子就增加了回來,我瞇起眼睛,努力憑著微微吊著的月牙光找到路
,也顧不到腳和手被劃出多少傷口來,腳深腳淺的跑著。
我不知道為什麼有好長一段時間,大人們都不在夜裡點燈了,如果有燈的話,這路應
該會更好走的吧。
因為終於知道路了,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腳下更有力氣、跑的更快了。
可是這些路卻老是又像遠、又像近,不時還因為看不見地地方傳來一陣陣狼嚎、鴞哭
,隨時嚇得我發抖,沒能夠擋住腦袋去想起那些爺爺喜歡抱著小孩子們在夜裡說的,鴞哭
的故事。
爺爺說,那是鴞在替祖先們哭的聲音,是要代替祖先們回來看了子孫們近況後再回去
告訴祂們,順便也把祖先們想念子孫們的哭聲傳給子孫們聽見。
可是呀可是呀,如果子孫們聽見了鴞哭,不趕緊躲起來的話,是會被懶惰說話的鴞給
帶去祖先那裡的。
鴞尤其喜歡半夜哭泣的小孩兒,因為眼睛不好的鴞看不見孩子們,只好用耳朵來找人
了。
那時候我總覺得爺爺是在騙小孩子的,但後來有一天,有隻鴞飛進來家裏屋簷下邊掛
著,又大、又棕又發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嗚嗚對著爺爺叫了幾聲,等爺爺苦瓜著臉,對
牠說了幾句話之後,又嗚嗚叫著邊飛出去的過沒多久,爺爺就死了──一動也不動的躺著
,一動也不動的讓爹和大伯伯們把他放進去箱子裡帶走,帶去田裡,埋了起來。
從那時候開始,我不知道為什麼,就很怕鴞了。
好害怕。
那種又大、又棕又發亮的可怕的眼睛。
我不想被鴞帶走,我想回家。
所以我不能哭,不能被鴞聽見,不然就到不了家了。
這麼一想,好像腳底下又有了一點力氣生出來,我跳過那棵老楊樹的根,不小心在地
上滾了兩大圈,糊里糊塗爬起來的時候,天邊砰!了好大一聲,什麼狼嚎鴞哭的聲音都沒
有了,還傳來一陣火燒肉的味道,有光──大大的火光在天邊燒了起來。
路也被照的一片通紅,紅的讓我看見,原來我家那棟擋不住風的破房子就在前面!
這下我可樂了,什麼事情都被丟到腦袋後面,一路衝到門前。
門沒鎖緊,也沒得鎖,一推就開了。
堂哥兒就坐在屋裡的板炕上,披著我的衣服對著娘發呆。
我沒想什麼,只樂的大笑,笑我自己厲害極了,竟然能自己一個人從那麼──那麼遠
的地方摸黑走回來!
也笑娘看到我跑進門來的時候的那張臉,看起來傻極了!
『哈哈──娘!娘我回來了──!』
堂哥兒比娘要早回神過來,甩開我的衣服就要跑過來,可是娘的手腳卻比他快了好多
,一把揪住我,回身、推倒堂哥兒,然後抱著我跑了出去,門在她後面搖呀搖,一直關不
起來。
我累極了,又不懂娘究竟在做什麼,明明就說好只讓我等一下的,卻沒來接我,現在
還不讓我回屋吃飯、睡覺,氣得我亂掙亂踹,娘受不住,一下子只好放我下來,我卻沒抓
到時候,一不小心就從娘懷裡滾了出去,歪歪倒倒、撞到小院子裡那個倒了一半的小籬笆
邊。
娘傻傻地看著我。
『娘?娘?』
我想我該擔心了,要是娘再這麼傻下去,我和堂哥兒就得立刻幫起不在家的爹和大伯
伯,照顧起娘了。
可娘卻說:『你、你為什麼回來!』
聲音很兇、很不高興。
我也有些傻了,這裡是我家,我不回家,要上哪去呀?
然後娘就哭了,哭得傷心極了也不讓我安慰,抽起竹棍子就抽我,一邊抽一邊哭一邊
叫:我讓你回來!我讓你回來!還不快走!快給我走啊!』
『我不走!我不走!我幹麼要走!』
我拿手擋著屁股不讓娘抽,卻擋住了屁股擋不住手,沒兩下手呀腳上剛被劃出來的傷
口上面又添上了新的傷,痛的我也忍不住男子漢的眼淚了,大哭特哭。
『救人啊!殺人啦!大伯救我啊!珠嬸娘呀七兒屁股好痛啊!』
嚎了好久之後我才想起來,附近幾家的大人大娘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搬走了,沒人阻
的了娘來揍我,只好趕緊換人:『堂哥哥救命啊!』
卻沒想到娘一聽我叫堂哥哥,竹棍子抽的更兇了,一路把我打出門外,『你叫什麼!
你叫什麼!誰讓你回來的!你知道、你知道我多難過嘛!快走!快給我走啊!別回來了…
…別回來了你聽見沒有──!』
娘的聲音好可怕,比鴞哭還要可怕,聽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嚎不出來,也不動了,就站
著一直看著娘,娘還是在哭,哭得比我還傷心,手下的力氣也沒了。
我伸手摸了摸娘的臉,想告訴娘別哭了,好髒好醜的,可是卻沒說出來,有根和竹棍
子很像的東西飛了過來,娘的眼睛忽然變得非常大、非常大,好大聲的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可我不能回應她,嚎太久了,嗓子啞了,我只記得娘在叫──
叫我快跑,叫我快走,叫我別被射中了。
然後,不知道怎麼了,天邊本來還燒的通紅的光一轉眼就暗了,我又回到了娘要我乖
乖等著的那棵大樹底下。
風還是很涼,夜還是很黑,我呆呆的坐了下來,不知道該不該回頭、回家,眼睛又想
流汗了,我只好把臉窩在腳膝蓋上,用骨頭壓眼睛。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鴞會把愛哭的孩子帶走唷。
可是,如果夜快點兒過去,天快點兒光,娘快點兒來接我,堂哥哥早點兒來找我,我
就不會哭出來了。
我一個人呆了很久,夜才漸漸放亮光,鴞終於不哭了,然後又過了好像很久的時間,
我才從膝蓋頭的角角裡看見了天亮起來前的小藍光。
忽然有一個孩子走了過來,歪住頭,笑嘻嘻地問我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蹲。
我不想和他說話,他也不理我就自己走開了。
可過沒一會兒他又走了過來,還是笑嘻嘻地問我為什麼要一個人蹲在這兒,連動也沒
動過似的。
我還是沒理他,但他卻嘻嘻哈哈的一屁股坐到了我旁邊,開始自己說話自己玩了起來
。
他說他是附近村子裡的孩子,大人們帶著他和家裏的雞雞鴨鴨去了好多地方,最近好
不容易才回到了家,卻再也找不著以前一起玩兒的伴了。
他問我,要不要一起玩兒,很認真的樣子,我卻只是癟住嘴。
玩兒玩兒就只知道玩兒,我可想回家呀。
但那孩子還是沒放過我,起身走開了一陣子之後又走了回來,好像還換過衣服了,臉
不像剛才那樣髒兮兮,站起來的時候,看著好像有點兒高。
他很驚訝地說我怎麼又跟他上次看到我的時候一樣,連抱著膝蓋頭的動作都沒變。
我才懶得理他,挪挪腳轉個屁股給他看。
然後那孩子就笑了,一直問我要怎麼樣才肯願意和他玩,他交了些同樣是回來村子裡
的新朋友,要是不怕生的話,可以叫來一起玩。
這讓我有些心動了。
我等了娘一整個晚上,娘也沒說白天的時候沒讓我不能和別的孩子玩,所以就是可以
稍微玩一會兒,不要緊吧?
那孩子笑得很好看,跟堂哥哥一樣的好看,他說沒問題、沒問題極了。果真沒騙我的
帶了好多玩兒給我玩,有沙包、彈弓、小鳥槍、草編的小蚱蜢小籠子小狗子好多好多東西
,可是總玩不了太久,他就看了看明明還沒暗下去的天色說他得回家了。
次數多了,我也生氣了,不過就是換個衣服洗個臉嘛!一天一次也就夠了,要那麼多
次做什麼!
於是我拉著他,又是磨又是哀又是扭股糖似的纏著他好一陣子,總算纏的他答應多和
我待一會兒,可在那之前他想先去樹後面撒泡尿,叫我別看。
到現在,我後來想想,怎麼那時候就那麼輕信了那孩子呢?
說別看就別看,結果倒給了他跑回家的好機會,我可真笨。
後來,又來過了兩個孩子,是一對兄妹,他們也同前一個孩子那樣歪著頭,笑聲很脆
兒亮的問我幹嘛呢,一個人蹲樹下也不玩兒。
那時我正對前一個孩子撒尿撒到人不見生氣,正不想和所有孩子說話。
可那對兄妹卻咯咯笑了一陣子,妹妹對哥哥耳朵邊說了一小段話,那樣子,讓我想起
了堂哥哥和我也很愛這樣咬耳朵,說只有我們兩個才知道的笑話。
看著看著,就點頭了。
妹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總愛找些鳳仙花把自己的臉兒指甲兒塗的紅紅黃黃,披著
一樣用鳳仙花染出來的小巾子說,她不能和哥哥成親,就只好跟我成親了。
一邊說,還一邊推著我讓我去洗臉洗手。但我卻總不愛照著妹妹的話做,總愛鬧著妹
妹說,我才不要和妳成親,我要和哥哥成親,那哥哥就會虎著臉,揪住我耳朵大罵我是笨
蛋。
妹妹也跟著跺腳,氣得狠了就說不跟我說話,她要去樹後面梳妝打扮,好好兒的扮起
個新娘子。
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妹妹跟先前那個孩子一樣,也梳妝打扮的不見了。
起先我和哥哥以為,女孩子嘛,總是愛磨磨泡泡的,再多等一會、再多等一會就會出
來了。
但直等到日頭都有些要大亮的跡象了,我們都沒看見妹妹出來,哥哥終於拉下臉去樹
後面逮人了,卻怎麼找也找不到妹妹,只能一邊小聲兒念是不是她先回家了,一邊讓我在
樹下等一會兒,他回家找到人就過來。
這一等,就等到了日頭大亮的正中午了。
有很多些孩子來來去去的,我等著無聊,就把先前那個孩子留給我的小蚱蜢小鳥槍什
麼的拿了出來,分著大家玩,但不曉得為什麼,沙包一個個沒了,我一直學不會編的小蚱
蜢小籃子小杯子小狗兒什麼的,也一個個讓那些都只來玩兒一下下的孩子們給帶走了。
只剩下小鳥槍,還握在我手裡,這是我最後一個玩兒了。
我又一個人了。
真的很無聊。娘怎麼還不來接我?
我搓搓臉,搓下一把垢來,無聊的開始研究起自己的手怎麼才曬了半天的日子就黑的
快成炭了。
唉,大概是從家裏跑過來這兒的時候,沒注意,在路上蹭出的泥巴黑吧。
我又連連搓了好幾把,想趕在娘來接我前,把自己弄的乾淨些。
突然樹外面傳來好幾個大人在說話的聲音,我偷偷伸頭出去,不小心碰了一下大中午
的日頭,立刻曬的我頭痛,只好縮回樹下的位置上,專心聽著大人們說話。
大人們是邊走邊說話的,還有人在哭的聲音,我聽了一會,只聽的懂大人們說最近村
子裡不太平,有好幾個孩子丟了,不知丟去哪裡,許是被村子外面的人給拉走了。
我半懂不懂,大人們也很快就走掉了沒再回來,正有些氣悶呢,旁邊又一個笑嘻嘻地
聲音拍到我頭上來,有點嚇到我。
那是個男孩兒,比我大不了多少,笑起來一口牙糯米似的好看,兩顆小虎牙還暴了出
來,像是誰呢?肯定像個我見過的人的。
他說:「嘿,我注意你好一會了!從沒看你笑過的。」
我不樂意了,齜起牙,哼了一聲,『那是我不樂意笑給你看,傻子。』
說他傻子,他還真的有點傻樂起來,本來還站在樹外面有點兒遠的地方,一看到我齜
牙,腰一貓就竄了進來,揪住我的手呵呵笑。
「喂,一個人不無聊啊?」
『無聊也不到你頭上,少亂牽人的手。』
「喲,還是隻貓呢你,這麼兇?」
『什麼貓!你老子不顯擺兩下,你真當我是貓了!我可是有名的虎大王啊!』
他卻沒很上心,噗呲噗呲笑了兩聲,神神秘秘的湊過來,「喂,說到虎大王,我猜你
肯定沒見過真正的虎大王長什麼樣子。」
『誰說我沒看過了!』我是真的沒看過,可就憑村裡叔叔的說法裡,我也知道虎大王
長什麼樣子,『你才沒見過真正的虎大娘吧!她呀,可長得高大了,頭髮梳起來有三隻手
這麼高好藏起她的耳朵,裙子後邊要開四個拳頭這麼大的洞才放的下她的尾巴!』
「我聽你胡說。」
沒想到那孩子卻笑到在地上打滾,邊擦著眼淚邊說我亂蓋。
我可真的生氣了,撲上去和他滾作一團,大打出手。
可直到撲過去我才發現,原來這孩子的身板比我還要厚實很多,腳寸兒和手臂也比我
長了不少,難怪我打不過他,沒幾圈就被他騎在地上動也動不得。
『下來!下來!』
他還是笑嘻嘻地,「我下來,可你要陪我去看虎大王。」
呿,原來不過是個只會打架的小沒膽。
我撇過頭,開始有些得意,『陪就陪,小沒膽的。我以前可是真的看過比虎大王差不
了多少的大山豬呢。』
「山豬有什麼了不起的。」那孩子自己說,自己笑,一把把我拖起來,「吶吶,前些
天我爹可厲害了!獨個兒說要回鄉看看親人,沒想到路上遇到虎大王來收債,竟然一拳頭
打死了那虎大王,我聽說啊,因為皮太大、肉太多、骨頭太重,我爹可是一個人走了好久
的路才回來找人去搬的呢。」
邊說我們邊走,我聽著不服氣,正要把前陣子村裡二叔逮過的那隻獠牙足足有我整隻
手這麼長的大豬說給他聽的時候,我們已經走到了樹影邊,再多踏一步,日頭正熱著,不
知怎麼就被燙的叫了一聲,趕緊縮回來。
那孩子也被我這麼一叫給嚇了,一起縮回樹下,一起叫了出來。
才一溜兒時間,給日頭曬到的地方,竟然長起水泡來了。
『怎麼怎麼怎麼回事?』我痛的直吸氣,又是跳又是抖的,那孩子被我嚇的慌,連話
也忘記說了,一轉身就直跑出去,害我對著一片小小掀起的塵愣了好久,腦子裡還沒能想
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他還會回來不?
水泡燎的人心底也發痛,我看了又看大日頭,悶悶的又坐了回去剛剛的位置上。
大概也是個不回來的了。幸好,剛剛沒有把小鳥槍也借出去。
總是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下來。真是不開心。
癟起嘴,我開始埋怨起娘和堂哥哥,怎麼還不來接我。可忽然間,我注意到了我環著
膝蓋的兩隻手,是不是比剛才還要黑了呀?
我困惑地抬起手,對著日頭照了又照,沒怎麼在意黑不黑的問題,倒是剛剛燎出來的
水泡,卻已經好了一大半,正在收口,這反而嚇了我一大跳,連那孩子不知什麼時候跑過
來都沒看見。
他吐氣吐的可凶了,嘿咻嘿咻推給我一盒子膏藥,「快擦藥!你想痛死嗎!」
我還只是抬著頭,傻傻看他,他被我看的不自在了,手有些縮回去,搔了搔頭,「哎
呀!我忘了要先淋冷水!」
『不用了。』我被他那付傻樣子逗的樂了,嘿嘿笑著揪住他的衣服,把水泡拿給他看
,『瞧!可好的差不多了。』
孩子的眼睛看起來快跳出來了,讓我忍都沒能忍住笑,「好、好了?這怎麼回事?…
…還是你耍我呀?」
他眼睛一瞪,有些發怒的撲了過來,我們倆又在樹下扭打成一團,滾了不知道幾圈才
停下,兩個人都快累死了,呼喫呼喫的躺著喘氣。
「你、你真、呼,算不錯了。呼、呼,從前兒、可沒人、能跟我打架、打那麼久的。
」
『嘿、那是你、呼呼、那是你沒遇過、呼……壞人。現在、可知道、呼、你爺爺、我
的厲害、了吧!』
那孩子聽了我這麼一說,一翻身,抓了一把土丟到我身上來,笑得又開心、又好看,
「我聽你亂吹!啊?我爹在叫我回去吃飯了,你要來不?」
他爹在叫他?我可沒聽見,可看著那孩子笑著伸出來的那隻,很認真的手,我好像終
於聽見了一點聲音──有點兒老氣,沙啞沙啞地乾巴巴聲音,卻莫名覺得那聲音、那說話
的口氣,好像曾經在哪裡聽過:「齊兒?你個狗崽子跑哪去啦?該吃飯啦!快快給我滾回
來唷 ──聽見沒有?齊──兒?」
齊兒?齊兒?我聽著聽著,為什麼會聽成七兒?
我困惑的看著孩子,他有些害羞地笑了,「我叫齊心,阮齊心,我爹都叫我齊兒的。
吶吶,你來不來呀?我娘不會介意多雙筷子的,來嘛?」
齊心、齊兒的臉上、眼睛裡有大日頭曬下來的光,撲閃撲閃的亮的很好看,我忽然覺
得有陣冷風從樹後面吹了過來,吹的我一抖索,勉強搖了搖頭。
『我不去了。』
「為什麼?」齊兒被我一拒絕,立刻委屈地嘟起嘴,「你才說好要陪我去看虎大王的
!那就放在我家院子裡的呀。」
『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想走了,卻只想那孩子快離開,『我在這兒等我娘、我
堂哥哥呢,他們一會兒就來了,要是我現在走離開這裡,和他們錯過了我可怎麼辦。你快
走吧,你爹……找你可急了吧?』
冷風又吹了起來,呼啦呼啦的掉了好些落葉在齊兒身上、頭上,我探了半個身子過去
,拿下一枚半圓半尖、又像柳又像榕的葉子,『一會兒,給我帶些吃的、過來陪我說說話
可別忘了。』
他應了一聲,還頗有些猶豫的不停回頭,被我笑罵了好幾聲才快快趕了出去,一忽兒
間,齊兒才踏出了樹陰下,我好像看見了一個不怎麼高大的男人,駝著背,揪了一根棍子
要打齊兒卻打不下手,只能拖著那口我怎麼聽,怎麼熟的口氣,狠狠地罵了依然嘻皮笑臉
的齊兒。
那男人的臉──好像……像誰呢?
像誰,我實在想不起來,頭上的樹葉子又沙沙搖著,有一點兒日光被篩成影子,貼在
凹凹凸凸的地上,我扒了又扒樹露在地上的根,把自己的手指頭弄的更黑了。
娘和堂哥哥,是不是就不來了?
不然,為什麼我跑回去的時候,娘會那麼生氣的要打我?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越想頭越痛,眼睛也熱熱脹脹的,我狠命吐了口氣,抬起頭來,竟然看到齊兒的臉,
反倒嚇了自己好大一跳,差點仰著頭倒栽蔥下去。
可惡的齊兒這下笑得可暢快了,一把拉住我的手,竟然把我拉的站起來,「你跑哪去
了!我好幾天都沒看到你,還以為你生氣了呢!」
『什麼我跑哪去了!你才莫名其妙一眨眼就跑回來吧!』
「明明就是你自己躲了起來!我來找過好幾天了,都沒見到你的影子,還傷心你是不
是已經被你娘給接走了呢!走了也不和我說一聲,沒義氣!」
『你少含血噴人!』
話不投機的時候,打一架是最快的。可是卻打著打著,兩個人的手腳都放輕了力氣,
我趴在齊兒的胸膛上,和他眼睛瞪眼睛。
「吶?要是你娘再不來接人的話,我就把你接走啦。」
『你少烏鴉嘴!我娘沒來,我堂哥哥也會來。』
「那、你堂哥哥不來的話,我可就不客氣來了啊。」
『閉嘴啦!』
看他這麼不受教的樣子,我一生氣,忍不住狠狠罵了他一通,可他卻笑得很開心的樣
子,一手不停的、撓貓毛似的撓著我的頭髮。
「我好想要個跟你一樣的弟弟喔。你知道嗎,我昨天打水的時候,看了自己的臉,才
覺得哎呀,難怪我越看你越眼熟,原來是長得像我!」
說我長得像你?這種話我才不樂意聽,大口一張就咬,『你爺爺都沒說你長得像我了
,你居然好意思說我長得像你!』
「我話還沒完呢。」他卻一臉不痛不癢的樣子,只露著笑,「回去以後我挺高興的說
給我爹聽,他先是笑了很久說怎麼可能,之後才提到,我爹他小的時候,也有個小堂兄弟
,和他根本上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忍不住就想,搞不好你就是我爹那小堂兄弟的兒子
,和家裏人走散了吧?」
『所以你和你爹長得很像啦?』
「是啊,差不多是一模一樣了。」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有些可惜的說:『那可真是難為你娘了,嘖嘖。』
齊兒立刻就聽出我的意思了,猛的一翻身把我壓到他身下,裝凶狠的大叫:「你什麼
意思可給我要交代清楚啦!」
『交代什麼交代?我可沒奸了你也沒怎麼怎麼你的,給你什麼交代?』
「好啊你這不認帳的傢伙!」
齊兒說著,也不跟前兩次一樣撲了過來,揪住我打架,只得意的撈過地上一支大芋葉
子,嘿嘿笑著。
「你不認帳,我就不帶你出去玩了啊?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這麼一支又漂亮又好
看的大葉子呢。有這麼漂亮的大葉子擋著,你肯定不會被曬傷了!」
我呆了一下,看著眼前那支碧翠得很漂亮的葉子出了好久的神,『可你不是說……』
「哎,頂多就是你真的走了,再把葉子還回去嘛……啊!」他慌慌張張的摀住嘴巴,
「你可不准跟嬸婆他們講我這葉子是從她們田裡偷拔出來的……」
『傻瓜。』我還是回不了神,只能楞楞瞪著葉子和齊兒的臉,『傻瓜、傻瓜、傻瓜…
…』
說著說著,我還是忍不住哭了。
從那之後,我們倆真的就頂著那支葉子,到處上天下海,村子裡哪裡有熱鬧就湊哪裡
。
齊兒是個很聰明的人,跟他拿著葉子四處撒野的時候,他告訴了我好多事情,什麼時
候掏什麼鳥的窩,會有長什麼樣的雛兒在、什麼時候搗蜂窩會有最多的蜜可以挖、什麼時
候田裡會長什麼菜、稻子什麼時候該收割、收割的時候會有什麼鳥來、田鼠又怎麼在田裡
打洞……好多好多有趣的事情都是他告訴我的。
他也是個很受村子裡大人和孩子歡迎的人。
有時候他得幫農的時候,我就站在一邊,支著那根葉子看。看他帶著整村子裡的孩子
在田裡插秧、娑草、撒肥、有時候還要除蝗、收割的時候還領著孩子們設陷阱,烤鳥吃。
孩子們不見得會照大人們農忙時的命令去做,但只要是齊兒說的法子,孩子們是他怎麼說
就怎麼做,就像鴨母領著一群小屁鴨似的有趣。
大人這時候就只能苦笑著去謝齊兒了,有好幾次,我支著葉子站在一邊看他們忙的時
候,會聽見幾個大嬸在問齊兒要不要和她們家的女孩兒成親,這麼可愛又聰明能幹的孩子
,長大了可不得了,誰先定下親來,誰就有福了。
齊兒每一次都不說話,只搔著頭嘿嘿笑著,然後拖了我的手跑走。
我能聽見這時候大人們覺得很奇怪的聲音。
他們說,好奇怪,齊兒最近真的好奇怪,總愛瞧著沒有人的地方笑,也總對著沒有人
的地方說話。
然後,我聽見了他們說,莫不是中邪了吧?聽說齊兒很愛跑村子外面的那棵樹下……
可那裡也沒有什麼東西,難道是讓樹精給迷了眼了?
唉,多可惜的一件事,這麼靈巧可愛的孩子,讓紅姨來看看吧。
莫名的,我很在意這些聲音。
就算是齊兒手把手,拉著我做些他自己想出來的小機關玩意的時候,腦袋裡面也總是
在想這些聲音。
弄得他也生氣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一點都不用心!」
『我……』
我不知道我想怎麼樣,真的,我只是覺得……好奇怪的……覺得有些難過。
我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了似的。
齊兒見我說不出話來,跳了一跳腳,摔手走了,那些他帶來的小木塊木條到處散在地
上,他說,他要做一個小小的、扭一扭旋鈕就會自己走動的小牛兒送給我,好補償我那天
被他玩壞了的小鳥槍。可現在小木牛的頭和身體都還到處散著,小小的轉盤和旋鈕都落在
地上。
他走了很久,很久很久,日頭在西邊,滾在彩色的棉被堆裡面。
我捧著那個自己組起來的小木牛,看了好久。
有小孩子想搶,被我吼了幾嗓子,嚇的邊哭邊跑走了。
然後我拿起那根綠色的大芋葉子,去找齊兒,去找他,把小木牛拿給他看,然後告訴
他,我也很厲害的,可我還想要一個小牧童,坐在牛兒上吹笛。
但我不知道齊兒住在哪裡,只好在村子裡一間間的找,從村子頭慢慢的找到村子尾。
每一家都在做飯,每一家都傳出很香的飯味,我突然想起我已經好幾頓沒有吃飯了,
卻不怎麼餓,而腦子裡不知為什麼又忽然想到娘,想起她和堂哥哥也是好長一段時間沒有
吃到好香的飯了。
他們怎麼還不來呢?
我一邊找齊兒,一邊想娘和堂哥哥,一邊聽見大人們在罵小孩子亂說話,窗子外面根
本沒有什麼黑洞洞的大臉飛過去,胡說八道、童言無忌。
我什麼都不知道,也聽不清楚,只知道就像昨天晚上被大火光一照,就看到我家一樣
,一片像柳像榕的葉子突然飛了過去,我就看見了齊兒蹲在門檻上,很不開心的樣子。
他是為什麼不開心?
我走了過去,可總是巧而又巧的,屋子裡傳來一個聲音,老老的女人的聲音,軟軟的
、疼著不吃飯孫兒的奶奶的聲音,她在喊,「齊兒──進來吃飯呀,餓了一天不是嗎?快
進來吃飯呀──」
然後,我看見了那個說話的奶奶,她在笑,可那張臉,又是很眼熟的臉,眼熟的讓我
差點哭出來的臉!
大葉子砰的一下掉了下來,小木牛也從我腳邊滾了出去很遠,我看見齊兒呆住的臉,
和奶奶嚇的快昏倒的臉。
──『……還不快走!快給我走啊!』
──『……你叫什麼!你叫什麼!誰讓你回來的!』
──『……你知道我多難過嘛!快走!快給我走啊!別回來了』
──『……別回來了你聽見沒有──!』
好多聲音在我耳朵邊爆炸開來,奶奶忽然的尖叫聲、撲過來抱住齊兒的身影、齊兒的
爹娘從屋裡衝出來,護住齊兒和奶奶的聲音──
我轉過身,跑了起來,一直跑一直跑,就像昨天晚上拼命的從家裏跑出來那樣,死命
的跑,不知道能往哪裡跑的跑。
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我什麼都聽不見也什麼都聽的見,然後有人在說話。
他說:「阿彌陀佛。」
我又回到了那棵樹下。太陽已經看不見了,可是卻不冷。
有鴞在唱歌,是一隻綁著陶笛的鴞,一邊飛在天空裡面,一邊唱歌。
我看著牠的大眼睛,那雙又大又棕亮的眼睛,牠嗚嗚咕咕的唱著歌,慢慢飛到我面前
來。
我想起了爺爺,想起了他那時候,和鴞說的話:「壽日有期,風歌厭厭,福澤留家,
災秧並去。」
爺爺,我不怕鴞了。真的真的不怕了。如果牠可以帶我去你那裡的話。
鴞知道我在想什麼,牠一動也不動,只歪著頭,讓我能夠抱住牠的脖子大哭。
我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早知道的話,一定會比較好吧!
為什麼、為什麼!
「七兒──!」
「齊兒!別做傻事!那裡不能過去的啊!」
「可爹!他就在那兒!他在哭啊!」
樹外面很多人在吵,很多很多人的聲音,我都不想去理會,只想抱著鴞溫暖的羽毛狠
狠哭完。
可聰明的齊兒總是知道要怎麼轉移我的注意力。
他跌跌撞撞的衝了進來,被樹根絆倒了好幾次,好不容易站在樹陰底下,喘兮兮的看
著我,就算被鴞膨大了羽毛,威嚇著快滾也不理會。
他伸出手,就像那時候問我要不要去他家吃飯一樣,很認真的說:「七兒,別走。」
我卻只能搖頭,鴞蹭了蹭我,讓齊兒緊張了起來。
「你別走!」
他走過來,我退後,外面吵鬧的聲音變得更大了。
我看了出去,齊兒的爹撲了過來,卻怎麼也走不進樹陰裡,他急的狠了,竟然哭著跪
了下去,拼命的對著我這邊磕頭;砰砰砰砰!一邊顫抖一邊被一個和尚扶著走過來的奶奶
撲了過去,擋住了齊兒的爹,不讓他磕頭,但卻自己一彎腰,邊哭邊磕頭。
兩個人都不想對方朝我這邊磕頭的人抱在一起,爭著說話的聲音,直直傳了進來。
「都是娘的錯!七兒、七兒!是娘的錯啊!你別害齊兒……」
「七兒!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知道!可你要報仇,只朝我來就好了,別傷害齊
兒……」
「不!要害就來害我老人家就好了!我也沒多少日子可以活了!你別害齊兒啊!」
我看了站在我前面的齊兒,為什麼他們都會以為我想傷害他呢?
想不懂,就別想了,我又搖了搖頭,退開一大步,齊兒慌了,一把衝上來抱住了我。
「你別走!」他好像翻來翻去就只會說這句話,慌張極了,我從來沒見過他露出這樣
難過的表情。
『我為什麼要走?……可這裡不是我的家……』
「七兒?你別走、你回來!你要去哪裡?」
好大的問題,我要去哪裡……我抬起頭看了一會齊兒,他現在變得一點也不聰明了,
而外面大人又哭又叫的聲音也吵的我頭痛。
我忍不住走了出去,站在樹陰下和外面相接的地方,鴞跟在我一旁,嚇得那些大人們
全部退的離我遠遠的,只剩下齊兒的爹和奶奶,還跪在地上哭。
還有一個和尚,一直站在兩個大人旁邊,低低的看著地上,眉毛長長的,比雪還白。
只有他什麼也沒說,淡淡的看著我。
於是我也淡淡的看了回去,卻對齊兒的爹和奶奶說:『娘和堂哥哥,要來接我了嗎?
』
那兩人,齊兒的爹和奶奶,抖了好大一下,奶奶更是差點一口氣轉不過來,要暈了。
齊兒從我後面叫了一聲 ,很快就跑了過去,和他爹一起扶住奶奶,眼神兒再也沒看
過來我這邊。
沒多久,齊兒的爹就受不了我看他們忙成一團的眼神了,轉了過來,哭著大吼。
「我知道我們對不起你!可我們也沒有法子!你什麼也不曉得,憑什麼怪罪我和嬸嬸
?你要怪,為什麼不去怪這世道不好?我早就和嬸嬸說過,我爹死了,就不用顧慮我,把
你丟掉就只為了養我!這根本不應該!可是我家就只剩下我一條苗子,你以為嬸嬸丟掉你
的時候,我心裡開心嗎?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
他吼了一陣子,咳了好多血出來,我卻不能認真的覺得他就是我腦袋裡的那個堂哥哥
。
眼前這男人,又是哭又是瘋,臉皺的比橘子皮還難看,他說:「你為什麼還要跑回來
?是跑回來讓我知道我罪孽多深嗎?你知不知道你後來回來,又被嬸嬸趕出去的時候,我
有多難過?該出去的人是我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原本還想著,要求嬸嬸留你下來,再
怎麼難、仗總也是會打完的!到時候就沒事了……」
「可後來、可後來,」男人抖了起來,「我看到你死在我前面、被箭、被箭穿過去的
時候,我什麼也看不到,我嚇壞了……什麼都沒有了,好多馬、好多人衝了過來,我們、
我們回不去看你還有沒有氣,只能跑,一直跑,跑的遠遠得不敢停下來……」
他說到這裡,眼睛忽然變得很亮。我總算知道齊兒的眼睛那麼亮,是像誰了。
「後來沒什麼好說的了,仗打完了,我和嬸嬸總算可以回來了,可我們不敢回家!不
敢回家啊!阮家的人死的就只剩我和嬸嬸了,我們還能回去哪裡做什麼?回去那裡,讓嬸
嬸看一次小籬笆,就想起一次你是死在那裡嗎?」
「七兒、七兒……」
齊兒的奶奶醒了過來,才張口就喊人,卻不知道喊得是誰的名字,聽起來,又像我的
、又像齊兒。
她轉了過來,眼睛好像死魚,白白、濁濁,忽然和我對上了眼。
齊兒的奶奶跳了起來,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甩掉了齊兒和他爹的手,卻沒力氣走過來我
這邊,只能跪著、爬在地上,哭得悽慘。
「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你要作祟,就祟死我這老太婆!別傷別人!都是我、都
是我把你扔掉的!都是我害死你的!跟齊兒沒有關係啊!」
我說不出話來,看著眼前這比唱劇還唱劇的人們好久好久,才聽到和尚唸了一聲:「
阿彌陀佛。」
鴞飛了起來,陶笛的聲音在風裡嗚嗚叫著,牠又唱起了歌,有涼涼的月光撒在鴞的身
上,牠飛到哪裡,人們就躲到哪裡。
和尚還是那句「阿彌陀佛」。
背後、腳下的樹陰開始扭出可怕的形狀,我聽見齊兒驚叫了一聲我的名字,然後他爹
和奶奶手腳擦在地上,向後滾了好幾圈。
漸漸的,那種像柳又像榕的樹葉雪花一樣的飄了下來,和尚很大聲的對著我、對著樹
執起念珠。
「阿彌陀佛。」
有光漸漸穿過了樹葉,大片大片的撒了下來,鴞還在天空飛,而我聽見了樹痛的嚎叫
起來的聲音。
我走了過去。
他們,變得好老……而我,卻還是孩子的模樣。
我走了過去,『娘,能讓七兒,抱抱妳嗎?』
(尾聲)
後來,村人按著僧人的方法,把樹刨了開來,細細的在方圓二十里地辟出火牆,淋澆
上火油,在除日這天狠狠地一把燒了乾淨。
刨樹的斧子都要事先開過光,還要在刨得時候,讓人在一旁誦經、請神護佑,沒多久
,刨著樹的那幾個漢子中,命較輕的幾個便扛不住了,一邊甩著手上沾到的血水一邊慘叫
著逃開,下勝幾個還撐得住的,也還是滿臉慘白,所幸誦經聲要大過樹嚎許多,耳朵裡的
棉、身上的重甲,無論如何,總算是刨開那棵不知名的魔樹。
樹一被刨開,露出底下宛如人血管五臟六腑的細根和根瘤,看的所有人心底發怵,再
繼續往下深挖不久,扯開形狀類如人心的樹瘤後,滿眼可見的,都是些孩子的屍骨,有些
衣服還沒有爛盡的,依稀可辨這是誰家的孩子。
場面一下大亂,婦人們差點衝進火牆裡,幸得僧人攔住了,讓漢子們一一把孩子屍骨
撿出,有的卻年深歲遠,被細根死死纏住,無論怎麼出力,便是拔不出來,無可奈何之下
,只得連著樹一起焚燒了。
燒樹的這場火,許多曾歷過二、三十年前戰火的人看了,都不自覺的拿來和戰火比較
,樹影在火光裡扭曲著,漸漸崩落,就像是一陣惡夢慢慢清醒的過程,很安靜,卻滿滿的
讓人感到害怕和心悸。
僧人說,這本不是魔樹,相反地,這棵樹曾是守衛附近村里的,最大也最潔聖的守護
神。她護佑了這整座山生物的繁衍和死亡、作物的榮枯,小心翼翼的排定了這貧脊山林的
小小富足日程。她不曾讓人、山林走獸餓死,卻也再沒有能力讓這些物種更加富庶繁榮。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但某一天,在比戰火蔓延開來的更早之前,人們並沒有感受到這片山的貧脊,人們開
始想要更多,也開始想盡辦法撲殺人類之外的物種──他們開始竭澤而漁,為了樹神不允
諾讓人類更加富足而拋棄了樹神。
而後,無能阻止人類開路進山,斫木捕獸的樹神,也承受了來自山林走獸及其他林木
的怨,所有的物種都怨惡樹神的無能。
於是事情在人類術士開始拿山外人的孩子來向樹神獻祭的時候,逐漸失去了控制。
人類的術士把孩子的胸膛剖開,埋入了樹神的根底,而後作法,令樹神之靈再也離不
開她的本體,傷心而又溫柔的樹神看著孩子的靈整天的哭號,竟也漸漸的失去了自我。
這座山,也的確曾經有一度,是富饒又美麗的。
但村人似乎並不瞭解僧人說這番故事的用意,有一戶人家仍然被從村裡趕了出去,村
人們紅著眼,大聲地斥喝著,『都是你們這家帶來惡靈的老虔婆害得!還我孩子來!』
有個老奶奶被村人殺死了,一起扔進了火牆裡焚燒。她的兒子為了保護母親,也一起
死了。
援救不及的僧人只能護住那家人的孩子,搖頭嘆氣的趁著深夜遁逃。
他對那孩子說,「冤冤相報,何時了?」
從那之後,這座山就再也沒見過僧人和孩子的蹤影了。
一直到六十年過後,一甲子的日子結束了,火燒山、山起火,有個老人顫巍巍的獨自
走上了已經再也生產不出任何枝苗和走獸的這座山,他捧著一盆菩提樹的苗,認真的以手
挖掘出一個小洞,就在曾經的樹神坑之上,他用自己的淚水為這株菩提樹苗沃灌。
而後,他聽見了有個孩子的聲音。
『齊兒,你來接我了嗎?』
回頭的那一剎那,光影從空中灑落的時候,老人的眼裡彷彿看見了更早、更早之前,
一切都還沒有變調的,山上的日子。
他只能笑,卻又哭個不停。
一疊聲的喊著,就只怕了那人的離開。
「對!對!對!七兒!我來接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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