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故事

「從前從前……」死神停了下來，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有一種介於

神魔與人類的族群，用你們凡間的說法，姑且稱之為天使與惡魔。

「在說起這個故事之前，我就先說說這兩個族群好了。其實呢，這兩大族

群的共通點就是──祂們沒有感情，縱使祂們有與人類的相似的臉孔，但

畢竟算是我上頭創造出來的……的……我該怎麼解釋？不良品！對，不良

品。」

「等等，什麼是『我上頭』？」我插嘴。

「喔，就是我的長官們，你們凡人的神明們。」死神聳聳肩。

「了解。」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我說到哪了？不良品？嗯……總之呢，天使與惡魔的樣子其實就跟你們

凡人想像的那個樣子相去不遠，有頭、有手腳、有身體，還有你們沒有的

翅膀；畢竟祂們是上頭創造你們凡人之前的……一種實驗品吧，但也不算

是實驗品，唉呀，要解釋成你聽的懂的話真麻煩。

「雖然祂們有與人類相仿的臉孔，但祂們卻沒有人類與生俱來的感情。不

過也不是說沒有啦，我說過祂們算是一種實驗品，所以其實祂們也可以是

有感情的，只是會很恐怖。」

「會怎樣呀？」聽到這裡，我好奇地問。

「就從原本沒有感情變成有感情，很恐怖！」死神努起嘴巴，不斷眨著眼

睛，長而濃密的睫毛像扇子一樣，搧呀搧著。

「裝什麼可愛呀。有感情很好呀，哪會恐怖。」我不以為然。

真是奇怪的傢伙。

「我覺得恐怖臉會不自覺跑出這個表情，而且當凡人很恐怖好嗎？那多麻

煩呀，唉呀，先不跟你扯這個。」死神頓了頓，繼續說：「反正呢，會恐

怖是因為天使如果觸動感情就會不小心變成凡人，而天使之所以沒有感情

，除了本身就難以對自身以外的事物產生感情之外，若一旦有了感情，而

且為感情掉下眼淚的時候，祂們翅膀上的羽毛就會一一掉落變成凡人，那

是當初上頭在創造祂們的時候所給予的一種懲罰機制；而惡魔就沒那麼恐

怖了，祂們比較自由，不像天使有那麼多規範，再加上祂們不聽命於上頭

，因此祂們掉眼淚也不會怎樣。不過呢，祂們若自己把翅膀褪去，那麼祂

們也會變成凡人。所以呀，天使從來不敢擁有感情，因為祂們怕萬一哪天

傷心掉下眼淚而變成凡人就糟了；倒是惡魔常常下凡去談戀愛，不過也有

惡魔愛上天使的故事，我接下來要說的就是這個故事。」

「喔，似乎滿精彩的。」我換了姿勢，更認真聽死神說故事。

「有一天，有一個惡魔不小心愛上了一位天使，並對她展開追求，漸漸的

，這一位天使也慢慢對惡魔產生了感情，於是惡魔便邀天使一起成為凡人

，然後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

「就這樣？」我大驚。

「事情當然不是笨蛋想的那麼簡單。」死神用食指搖了搖，繼續說：「雖

然天使對惡魔產生了好感，只是她需要一個安心的答案，畢竟天使觸動感

情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不像惡魔想談戀愛就談戀愛。她希望惡魔能跟她

說一句凡人經常對身邊的人們說的「我愛你」這三個字，她才能安心的變

成凡人到凡間。

「同時也是因為這樣才會讓感情得到確認而感動，然後留下淚水。於是惡

魔答應了，但他希望到了凡間變成凡人才對天使說。��

「難道祂想騙天使什麼嗎，為什麼要這麼說？」聽到這裡，我感到好奇，

並稍稍調整椅背往前傾些。

死神不置可否。

「所以天使猶豫了很久，直到惡魔先把翅膀褪去變為凡人先到凡間去等他

，天使才下定決心。

「只是，在天使要掉眼淚之前，又被其他的天使阻止，說可能是惡魔有其

他目的，才想百般要天使下凡。

「沒辦法，天使只好繼續待在天界，即使她很想念惡魔，不知道惡魔變成

凡人是否適應凡人的世界。

「變成凡人第二件恐怖的事，就是壽命會變很短。惡魔一直在凡間等著天

使，就在祂要臨死要嚥下最後一口氣前，祂的翅膀回來找祂，想回到祂身

上，讓祂變回惡魔，但惡魔不肯，他告訴他的翅膀不管轉世幾輩子，他都

會等著天使，他的翅膀只好化為兩隻鳥兒飛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因為決定當凡人的那一刻起，惡魔就決定要與天使永不分開。

「而天使呢，祂始終不知道惡魔的下落，而且不幸的是，我上面的大老闆

之一，也就是你們凡人稱的上帝終於知道了這件事，便勃然大怒，去除她

的記憶，並送她到也是我上面的大老闆之一，也就是你們凡人稱的玉皇大

帝那裡去當第七位仙女，要她永遠都為天宮織棉。

「就這樣，惡魔就不斷的轉世，變成凡人的他，即使對前世的記憶不甚清

楚，但他心底一直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他正等待著，等待一個他已經等很

久的人。

「一直到有一天，天使工作累了，便偕同其他仙女一起下凡，四處遊憩，

在回到天界前發現有些凡人的味道，便在天河洗澡。

「但她發現洗澡後卻發現她的衣服不見了……原來呀，這時的惡魔已經轉

世為一位叫做董永的年輕人，但他早年失去雙親，兄嫂在他成年時想跟他

分家，最後他只分到一頭老牛，每天與他為伴。��

「等等，這不會是七夕的故事吧……」我忍不住插口。

難怪到玉皇大帝就感覺一些端倪，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但死神不打算回答，逕自說下去：「有一天，老牛開口說話了。

『主人，我知道你待我很好，而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一個人，請你騎上我的

背，我帶你去。』

這時的惡魔，也就是董永感到詫異，詫異的不是一頭牛會說話，而是這頭

牛知道他心裡一直種無法言喻的感覺，他在等待著什麼，沒想到這頭牛竟

然知道他從未跟人說的心事。

於是董永照做了，轉眼間，他們來到一處河邊，這時老牛又開口說話了。

『這裡是一條叫做天河的地方，是天界的邊界，前方有一群仙女在洗澡，

你趕快拿望眼鏡偷看。』��

「喂，不好笑。」我說。

死神咳了一聲，一副「這樣也被你識破」的表情，卻故做鎮定。

「好啦，其實那時老牛說：『這裡是一條叫做天河的地方，是天界的邊界

，前方有一群女人在洗澡，你把那一件衣服藏起來，那件衣裳的主人就是

你在等的人。』

「老牛向一件掛在樹上的衣裳點了點頭，示意董永去取那一件衣服。

「董永懂老牛的意思，半信半疑到樹旁，把衣裳取了下來，轉念覺得這樣

的方法不太妥，這樣她就沒衣服穿了？便把身上的大衣脫了下來，掛在樹

上。

「這時候，成為仙女的天使終於洗完了澡，卻發現她的衣裳卻不見了，而

同行的仙女都已經回到了天宮，情急之下，只好把不知哪來的大衣披上，

開始尋找她的衣裳。

「天使越找越急，急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時在一旁觀察的董永於心不

忍，只好出現在她眼前。

「天使發現她的衣裳在一位很顯然也是大衣主人的陌生男子的手上，不知

是惱羞成怒還是鬆了一口氣，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又一陣紅的，也不知該生

氣還是該高興。

「正當她要開口說話之際，董永卻搶白了。

「『我……我一直在等你。』

「話一說完，天使才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種莫名的思念一瞬間湧上

心頭，臉上來不及做出表情眼淚就已經掉了下來。

「同時，也變成了凡人，然後，他們終於共結連理了。��

「嗯，接下來的故事我都知道了，你可以不必說了。」我打了一個呵欠，

揮一揮手，這時想起我根本還沒睡。

「不，後面還有，故事還沒結束。」死神顯然一副說的興起的樣子。

「我知道阿，後來玉皇大帝又拆散他們了嘛，七夕的由來三歲小孩都知道

。」

「聽我說完啦。」死神說。

「好吧。」我又打了一個呵欠，這時睡意已經充斥我的全身，我很怕睡著

真的就是屍體了，然後醒在天堂或地獄之類的地方，只好再把身子打直一

點。

死神看著我，點點頭，繼續往下說：「後來你知道的，他們在一起養兒育

女，沒多久，玉皇大帝就知道了這件事，派人把天使，也就是織女抓了回

去。

「當然，他們也有所抵抗，僥倖了躲過了幾次，但最後還是不敵被抓回去

的命運。在天使被抓回去之後，董永日漸憔悴，終於在七夕那一天，一群

鳥兒飛來，帶頭的兩隻說：『我們是你的翅膀所變成的後代，現在是我們

回報你給我們祖先自由的時候了，只是，我們只能在這一天為你搭上橋。

』

「雖然董永聽不大懂，但還是很高興一年有一次相聚的機會，於是每年都

帶著兒女與天使相會。

「但一年接著一年的過去了，董永也慢慢越來越老，然而恢復成仙女的天

使卻沒有變老。這時天使慌了，她害怕終有一天董永也會死去，可是她卻

仍永保年輕，無法阻止董永終有一天會死去的事實。

「董永明白天使在害怕著什麼，因此有一年七夕，他告訴天使，當以後的

相聚他告訴天使『我愛你』這三個字的時候，就表示他即將死去，並要求

她就這樣忘了他吧。天使當然是不肯，但最後實在也沒辦法，只能希望不

要有這樣的一天出現。

「唉，只是事情如果有那麼簡單就好了。就在董永要死去的那一年，他終

於撐到了七夕那一天，當他見到了天使，卻始終無法對她說出我愛你這三

個字。因為他終於明白就算他這麼對她說，天使也不可能就這麼輕易的忘

了他，那麼要是不說的話，天使也許會恨他為什麼當初不說，由愛轉恨，

也許她就會繼續生活下去，不會因為對自己的思念而痛苦吧？

「與天使共度一年唯一的這一天結束了，董永還是跟往常一樣與天使道別

。當他最後看天使一眼時，他發現天使依然含情脈脈的看著他的那一瞬間

，他明白了一件事：身為一個凡人，怎麼能與她相配，害她得承受相思之

苦？在他嚥下最後一口氣前，他由衷希望天使能幸福快樂，永遠不再為思

念所苦。

「如果還有來生，希望不要再讓他遇到天使。

「唉，但是呀，事情並沒有讓他如願，在董永死去的隔一年七夕，天使發

現他沒有來赴約。喜鵲飛走了，只留在天河旁的天使一直凝視著另一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使又流下了眼淚。

「這時月老出現了，祂告訴天使：『你和董永本來就是不可能會有結果的

怨侶，所以死心吧，你屬於天界，而他屬於凡間，你們本來就屬於不同的

世界。』

『那如果哪一天我也真正成為人了，你願意為我跟他牽起紅線嗎？』天使

悽然問道。

「為了讓天使心裡能得到一些解脫，月老只好回答：『如果有那麼一天的

話，我會的。』

「『謝謝你，我想靜一靜。』天使對月老行禮，月老便離開了。

可月老萬萬沒想到，在祂離開後，又過了一會兒，傷心欲絕的天使眼淚還

是無法停止，哭到最後，她竟然拿起剪刀自刎於河邊，從此之後便不斷轉

世，等著跟惡魔相遇的那一天，期盼與他一起走完一輩子。」

故事到這裡結束，沒想到這個七夕後來是如此可歌泣的故事，聽完這個故

事，我的心情感到一陣悲愴，忍不住聯想到了潔安。



「怎麼一臉菊花的表情？是怎麼了嗎？」死神看我久久不說話，忍不住問

。

「一臉菊花是什麼意思？你才一臉菜花吧？」我沒好氣的說。

「菜花？那是什麼？」死神頗有興致的問。

「通常是人跟人亂交配才會長的東西。」我隨口回答。

「那為什麼你說我一臉菜花？」死神追問。

「誰知道阿，搞不好你用頭跟人家……」突然發現再講下去好像不對，只

好話鋒一轉：「算了，你們死神都這麼閒嗎，還有時間說故事？」

「我說過了，原則上，我們死神一整天都會待在死者的旁邊，只是你算是

我見過最不積極的死者，所以只好現身出來說故事。」

「死者？沒有比較好聽的說稱呼嗎？」我嘆了一口氣。

「往生者。」

「……反正對你們來說我們都會死對吧。」我草率下了結論。

「那是針對他們，但你不一樣，你還有選擇繼續活下去的權利。」

「我不懂，為什麼只要挽回她我就可以繼續活下去。」我憤怒的說：「這

太不合邏輯了，難道一定要我去跟她在一起嗎？我真的不想讓她跟我吃苦

。」

死神也大聲起來了：「難道你就真的沒辦法正視你的感情嗎？你以為這樣

就是大愛嗎？你錯了，你是個自私的人，你以為你為她設想，讓她的人生

可以不愁吃穿？難道你就那麼沒用嗎？難道她是真心想過這樣的生活嗎？

你這麼做，只會讓她無法過她想要的人生，你只會害了她，你選擇面對死

亡，就是等於也抹煞她的人生，你害的是兩個人生。」

我沒有反駁的餘地。

死神見我沒有反駁，大概也發現自己有些失態，只好自顧的說：「唉，也

許這可能是你前世死前，希望你不要再遇到她了。」

「什麼意思？」聽到死神講的這些話，我開始感到奇怪。

死神像是下定決心似的說：「我剛剛講的故事，那男主角就是你。」

「……你說什麼？」我一愣，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其實你前世就是董永，也就是惡魔，而潔安就是那個天使。」死神看著

我說。

「……這還是不好笑。」

「這一次我沒有在說笑話。」

「你騙人的吧？」

「我沒有騙人。」

「怎麼可能。」

「是真的。」

「所以我是惡魔？」

「是的！」

「所以我也是董永？」

「沒錯。」

「所以潔安是那個天使也是織女？」

死神不再答腔，取而代之的是欣慰地點頭。

「那又怎樣？」我摸不著頭緒的問。

「這表示你得去挽留她，不要再錯過這一生了。」死神又突然冒起火來。

「為什麼？」

「你還不明白嗎？你以為我幹嘛要花那麼多時間去跟你說這故事？你們已

經錯過好幾輩子了，這一輩子好不容易終於可以在一起，為什麼你還要錯

過這一生，白白去送死？」死神顯然對於我的問題感到失去耐性。

也許我是惡魔，也是董永。也許我這一輩子是跟潔安一對的，然而，今生

是今生，事實是事實，現在擺在眼前的事實是，潔安要結婚了，而我要死

了，既然這一輩子她已經有個結婚對象了，我何必從中作梗？

想到這裡，我心裡就坦然許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只好下輩子了。」我苦笑，接著說：「反正我已

經見了我父母，至少沒有其他遺憾了。」

「……你……」死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氣到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

死神頓了一下，換了個比較嚴肅表情，彷彿下定什麼決心似的說：「其實

，你們只剩這一輩子在一起了，上面的說，如果你們這一輩子依然依然還

是沒有在一起，潔安下一輩子就要恢復天使的身份了。」

「咦？」我遲疑了。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我看著死神。

是潔安打來的，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不該接。

死神看了一眼手機：「你看著辦吧。」然後就消失了。



留下不知所措的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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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偷偷感謝不要問的梗的人，我想用這個梗很久了XD(自high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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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嘴巴到手的距離，
而是游標到斷頭作品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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