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花三月 作者:一枚糖果 轉自:天涯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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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張曉平什麼也不能做,卻又不能不做。康渺渺和沈淑賢幹掉準備告密的周慧娟的事
情她是聽宗秀玉說的,但沒想道這麼快就東窗事發,而且連證據都在,為什麼這麼不小心
。
今天是臘月初七,明天晚上就要動身了,不能再出什麼差錯。到資料室調康渺渺的
地址,故意查的很慢,希望康渺渺能預知到這點,早點逃了,也避免連累到其它人。
康渺渺一點也不知道,她在跟著學習熬臘八粥,在廚房饒有興致的幫忙,其實也是
搗亂。康盛年也陪著康渺渺在廚房轉悠,一邊教她臘八粥的熬制方法,“臘八粥者,用黃
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江豆、去皮棗泥等,合水煮熟,外用染紅桃仁
、杏仁、瓜子、花生、榛穰、鬆子及白糖、紅糖、瑣瑣葡萄,以作點染,明白麼?”
康渺渺點頭,做個鬼臉,“父親每年都要跟我說一樣的話。”
“你還不早點歇著,明天早上不是吵著要派粥嘛?”康盛年看著女兒慈愛的囑咐,
寒假的時候這丫頭也沒什麼事情,有時候還在店鋪幫忙,說是去查看有沒有伙計偷懶,自
己倒是睡到快中午才起床,還說在學校沒有一天能睡得舒坦的。
到了凌晨,第一碗粥端了上桌來,一家人喜滋滋的品嘗,果然是香濃可口。康渺渺
困得不行了,喝完一碗,對著父母行禮道謝,“預祝你們來年身體健康,預祝風調雨順,
農民收更多的谷子,我家賺更多的錢,父親做更多的善事,母親的賢良淑德為更多人所知
。”
康盛年點點頭,有女若此,夫復何求。
這邊睡的真香甜,警察局卻是燈火通明,法醫是一名老人,留著山羊胡,白山羊。
自己都快長屍斑了還驗別人,是一副老年持重的樣子,眼睛有點渾濁,說話聲音很大。手
裡拿著把鋸子,屍體的內髒和腿骨被鋸開,“據老朽推測,此屍為女性,年輕,約二十左
右。”
馬隊長想,廢話,這個我也知道呢。但後面人家說的話他就不知道了,當法醫的,
總是有兩把刷子。
“死期為一個月前,根據肉體在水中的腐爛程度,根據蛆蟲的活躍度以及內髒的氣
味可以證明,不信你聞一下。”老山羊胡用鑷子夾起一塊切下的大腸放在鼻下仔細嗅了嗅
。
娘娘腔在旁邊手裡拿著第三個玻璃紙袋吐得已經無東西可吐了,只是幹嘔著,屍體
到了,為什麼馬隊長還非得拉著自己陪他看解剖。
“嗯,不用聞了,您是行家裡手。”馬隊長恨不得把鼻子堵上才好,那種死亡的味
道讓人窒息。
山羊胡對著屍體的頭,那塑膠手套在裡面掏了一圈,再拿出來,微微的透明粘物在
食指和大拇指之間變成長長的細絲,“她的頭是在扔下水之前就受傷的,而且是重傷,致
命的傷。頭蓋骨大部分都是碎的,所以腦漿都流出去了,餘下的很少很少。”
“你怎麼知道人的腦漿是多少?”娘娘腔嘔的累了,就歇下來說話。
“我當然知道,一般人的腦漿的容量是自己雙手一捧。”山羊胡看了看他,雙手作掬
水狀,然後指著娘娘腔的腦袋,“你的也一樣。不過這兇手對這女娃娃也太殘忍了,腦袋
大概是被拍扁了的,你看這臉上的肉,雖然是爛了,但全都是不規則的。還有身上,全部
都是要害啊,要害壞了,神仙也就不活了的。這一定是個熟手、慣犯。”
馬隊長來了精神,“什麼要害,說一說。”
山羊胡老法醫得意的捻了捻胡子,“你們不知道吧,身體的要害處有:肌肉、脂肪
、骨骼、韌帶、筋腱、髒腑、脈道等七處。肌肉受損傷時則腫脹,骨骼損傷時則疼痛,韌
帶筋腱損傷時則跛行及歪斜,脈道、脂肪、髒腑等要害損傷時會威脅生命,難以治療,所
以稱為要害處。肌肉有四十五處要害,脂肪有八處要害,骨骼有三十二處要害,筋腱有十
四處要害,髒腑有十三處要害,脈道有一百九十處要害,頭部有六十二處要害,頸部有三
十三處要害,上下體腔有九十五處要害,四肢有一百一十二處要害:人體共計有三百零二
處要害之處。其中最危險者有九十六處,受損時就是高明的醫生也無法治療。具有中等危
險性的有四十九處,受損時高明的醫生可以治療。其餘的要害,受損時都可醫治痊愈。”
“嘖嘖,我的媽呀。看來咱們這次挖出來的兇手也是個行家,不過遇上了我們驗屍
的行家、破案的專家,他媽的就倒霉了。”娘娘腔小心的拍著馬屁。
馬隊長一陣受用。
“現在我們出發去抓人?”娘娘腔問道。
馬隊長沉默了一陣,說道,“不著急的,我今天查過康家的底了,有來頭的很,咱
們這次來個一鍋端,我有我的打算。”
山羊胡看他們二人消失在門外,搖搖頭,開始把屍體用針線縫好,肉太碎了,不好
縫,一塊一塊都泡發了,一捏下去,還有些水滲出來。過些日子要等家屬來認屍,如果看
見這泡在福爾馬林的一塊塊爛肉就是自己的孩子,不把自己砍死才怪,也罷也罷,縫吧,
哪怕到天明。
破了的心是最難縫補的。
馬隊長跟娘娘腔坐在餐館,今天真的太寒了,又見那麼惡心的東西,多虧了那封舉
報信啊,馬隊長對娘娘腔道,“明天別忘了把人家的錢趕緊寄過去,不然還真的以為警察
局的章是蘿卜蓋的,還有給那拖屍的五十大洋,這麼冷的天他媽的也敢下水,八成是窮瘋
了。”
風韻猶存寡婦老板娘過來打招呼,頭發上別了一個假翡翠蝴蝶。趕緊燒了一爐旺火
在他們旁邊,是熟悉的人,知道馬隊長半夜喜歡過來喝燒酒,自己釀的土酒,不能喝多,
上頭。
燙了一壺,陪著坐下,寒暄起來。
“搞點吃的來,老子一天都沒吃東西了。餓死了,最好要能下酒的啊!”馬隊長把帽
子甩在桌上,累是累,案子有了頭緒,心情可是出奇的好,幹什麼工作有幹什麼工作的樂
趣。
老板娘滿臉堆笑,“好的,一定讓你們滿意。馬隊長辛苦了嘛。”
過了一會,滿面春風的老板娘端著一大盤子喊道,“下酒菜來了,慢用喲。”
兩人回頭一看,奪路而逃,可憐的娘娘腔同學,又吐了自己一身。
老板娘呆在原地不知所措,摳了摳頭皮,“爆炒大腸,怎麼了?不是要下酒的嘛。”
(三十二)
派粥的那天,跟去年一樣,仍是人山人海,分兩批來派,一邊是擺了長長的凳子,
幾百只碗,一個個巨大的桶。另外一邊是派陳米的,還有糙米。
康渺渺忙得不亦樂乎。忙碌讓人暫時忘記一些牽掛。
米鋪大總店門口貼了紅色的紙,上面寫著:
施粥者施壽,施色,施樂,施力,施辯;
飲粥者滅飢,除渴,順氣,淨腹,助化。
有病無病,常服粥有五事益于身體;
除飢,不渴,無風寒病,腸胃通利,生食病熟。
不僅是普通百姓,這條街道上許多當地有名望的人也過來喝粥,臘八去康家米鋪吃
臘八粥似乎已經是街道鄰居過年的一部分了。
徐賽寒這幾天路過湖南遇見五十年不遇的凍雨,總算到了家鄉,非常疲頓,頭枕在
車的座位上昏昏欲睡,腰似乎要斷了,快回家了,路上也是累,但想到立即就要到家卻還
沒到家的時候是最累。看來袁世凱現在對自己完全信任,來去自如不說,每次還派了很多
金銀財物。之前去做人質是自己提出來的,父親開始並不同意,自己這樣做也是賭博,贏
了就暫保太平,輸了就人頭落地。雖然只有二十五歲,卻覺得自己心理年齡起碼超過三十
五歲。累啊,犧牲品要活下來比死去還難。
車走的慢,走三步又停一步。對司機道,“前面怎麼了,早上還堵什麼車?”
“少爺您不知道,今天是臘八,這條街的人都聚在康家的米鋪喝臘八粥呢,米店就開
在這大街的岔口上,過了這條路,咱們就可以快些回家休息了。”
臘八粥?
徐賽寒下意識的舔舔嘴唇,胃裡空空的,對司機說道,“停車!”
康渺渺第一次見到徐賽寒的時候,她在發呆,看見有人來喝粥,招呼道,“裡面請。
”
徐賽寒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種邪氣,嘴角輕輕的往上揚,有點挑逗的味道,他的眼
睛是很迷人的,眉毛很挑。
吃了兩碗,心情頗好,到門口對康渺渺道謝。康渺渺滿腦子都是寧興國的影子,哪
裡還容得下別人,只是見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男人道謝,夾雜在人群之中上了汽車。
幾個農民模樣的人拿著豁口的大海碗過來討粥喝,俗話說“臘八不喝粥,明年會更
窮”。康盛年深信這一點,據說清朝時,皇宮裡喝的臘八粥是雍和宮的喇嘛熬好後進貢的
。 一過臘八,也就開始過年的準備了,但對窮人來講,還債的日子也逼近了,因為從這
時候開始,討債的會陸續上門,多喝點粥也有力氣逃跑。
臨近中午,僕人們才開始收拾碗筷準備收場,眾人也紛紛作揖向康盛年表示感謝,
康盛年笑逐顏開,“謝謝街坊鄰居們厚愛,明年再來喝吧。”
(三十三)
徐賽寒一回督軍府,徐寶山已經起床,正整理衣服準備去辦公,見兒子回來了,而
且又帶了那麼多的東西,更高興的是,帶來了袁世凱對自己絕對的信任。這樣以後的督軍
府要改成大帥府了。
徐賽寒先到大廳母親遺像前燒了柱平安香,一邊說道,“母親,兒子回來了。”
姨太太們都沒有早起的習慣,只有一位從小帶大自己的李媽端著豆漿和油條、大餅出
來,順便問他是否用過早餐,徐賽寒跟父親坐一張飯桌上,摸了摸肚子,“剛已經在進步
街用過了,是康家的臘八粥。坐車回來辛苦,孩兒有點想睡覺。”
徐寶山點點頭,“你去休息,晚上我再回來跟你詳談。”
這會馬隊長帶了人過來,康盛年是見過他的,趕緊迎上去道,“隊長您也過來喝碗臘
八粥吧,廚房還有現成的。”
馬隊長虎著臉,問道,“你家女兒康渺渺?”
康渺渺正無精打採的坐凳子上發呆,聽到有人叫才回過神來,看見是警察,撒腿就跑
,娘娘腔助手大喊,“想跑啊,抓住她啊。”
康盛年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康渺渺已經跑出去三五米遠,馬隊長跳過欄桿就把她
給捉住了。
因為害怕而逃跑,康渺渺有點腿軟。
“你沒殺人你跑什麼?”馬隊長揪著她的胳膊,但也不敢用力,畢竟那封信只是信罷
了,這女孩暫時算是嫌疑犯,沒必要動手,何況人家父親在場。
盡管康盛年說這是個誤會,馬隊長還是決定把他帶走。娘娘腔助手拿出數字梳了梳額
頭的劉海(習慣性動作),眨眨眼睛對馬隊長道,“我們要不要去她住的房間看看有什麼
收獲。”
康渺渺始終不說話,臉色發青。
康盛年拿出一疊銀票對馬隊長道,“不管發生什麼事,麻煩你多擔待點。”
馬隊長的手微微一顫。
娘娘腔搶話了,“這人命關天的事情,我們馬隊長可不敢忽悠,萬一有個什麼閃失,
你這點錢算什麼。”
說罷對手下的幾個警察道,“給我仔細的搜。”
一間閨房被翻得亂七八糟,小老婆們還有幾個家眷站在院子中間看熱鬧。康渺渺的母
親急得直跳腳,好端端的一個臘八,怎麼變成這樣。
“她到底怎麼了?您倒是跟我說,我們也好準備準備。”說實在的,康盛年算是了解
康渺渺這個孩子了,實在想不出她能作出什麼作奸犯科的事情。
“我們懷疑她跟一樁命案有關。”馬隊長臉色凝重,這個案子得趕緊結掉,免得節外
生枝,快過年了,誰都想順利一點。
康渺渺的腿一軟,癱在地上。
屋子裡自然沒有什麼新發現。娘娘腔對馬隊長努努嘴,朝著康盛年的書房,意思是
這裡面也要搜,不能排除父女同伙。
康盛年的臉色有點難看,“那是我的書房,裡面難不成還藏著兇器不成。”
馬隊長略一沉思,說了句搜。
這個下午,康家所有的大大小小包括丫鬟廚師園丁統統進了警察局,而馬隊長也因為
此事直接見到了大名鼎鼎的徐寶山。
因為牽涉到革命黨,所以必須請他出馬。
書房抽屜暗格裡有兩張清單,一是發貨單,一是求貨單,求貨單上面寫了銀錢、大米
等物品,本來這也許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些單據,但放在暗格裡,肯定十分重要。暗格的發
現者是一個剛入職不久的下級警探,名為胡大福,入警局之前是個木匠,家裡也是木匠世
家,從小耳濡目染,對于書桌裡的暗格一看就發現了。
娘娘腔拿過來一看,緊張的都說不出話來,光抖著那張紙。
(三十四)
“搞什麼啊?發雞爪瘋了?”馬隊長湊過去看。
娘娘腔耳語幾句,馬隊長命眾人將康家家眷統統帶回警局,自己直奔徐督軍府而去。
原來求貨單尾部簽署名廑午。馬隊長自然是不懂什麼意思,但娘娘腔一看便知,這
張貨單是在籌軍餉和物資。
廑午就是黃興,主張討袁的護國軍統帥之一。娘娘腔何以得知,他雖然不是什麼軍
隊高層,但對于黃興的這個名字確是咬牙切齒的熟。原來這娘娘腔父母雙亡,自幼就是由
舅舅帶大,此人乃是鎮守黃花崗的清軍大將李迅良,黃花崗事件中,舅舅見自己最後一面
時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殺我者,斷指廑午也。話說完了人也翹掉了。
徐寶山見到那兩張單,迅速找人確認了筆蹟,仰天大笑露出一排潔白堅固的牙齒。
馬隊長被雷到了,傻傻的問,“督軍為何笑的如此開心?”
徐寶山忽然想起來,對的哦,還有個警察探長在這裡,不能過于得意忘形了,收斂
起來笑容,恢復老虎派頭,拍下他的肩,“你很聰明,很不錯,加油幹,我看好你啊年輕
人。”
這話說得馬隊長興奮的尿都要出來了。
康家米鋪一夜之間查封,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全部坐進監獄,男女分開,康渺渺只是
抱著母親哭,眼睛紅得跟毛桃子一樣。
當然,跟她同哭的還有另外一票人。周慧娟一家不敢相信大抽屜裡的黑色臘肉就是
自己最寵愛的女兒,眼睛、鼻子、嘴巴模糊著,統一的平展扭曲,穿著熟悉的綠色棉襖寶
藍色鞋子,沒有人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周慧娟的母親扯著自己的頭發,一把一把的往下掉。誰這麼殘忍,下得了這樣的毒
手。
馬隊長告訴周耀隆,殺女之嫌疑人暫時已經收容,還待最後審訊定案,問屍體火化
還是土葬,周耀隆咬牙切齒老淚縱橫,“化了,但我要殺我愛女之人千刀萬剮。”
用了酷刑,康渺渺被折磨的奄奄一息,被娘娘腔威脅,不說實話就要後悔一輩子,
你的父母也會因為你的錯誤一起死無葬身之地,你當人家女兒怎麼當到這樣地步,你不覺
得內疚嗎,你的父母還沒有跟著你。
康渺渺含著眼淚,搖頭,我沒有其他目的,也沒有其他幫手。
于是一張粉紅的俏臉被開水燙了,從頭發淋下,半邊臉頰子熟了,不敢照鏡子。娘
娘腔的手裡拿著一面小圓鏡。
康渺渺只是重復道,“就是我一個人殺的,我就是看不慣她。”
娘娘腔夾雜著幾分惋惜道,“可憐的孩子,你還真下得了手。你真變態啊!就這樣
吧,唉。”
母親抱著她,像小時候那樣抱在懷抱裡,康渺渺臉上開始發大水泡,最小的都有黃
豆大,最大的有小孩拳頭大,輕輕一碰,痛的撕心裂肺。
痛歸痛,卻不能連累了別人。學校的秘密不能說,即使明明是沈淑賢親手拿鏟子拍
爛周慧娟的頭,自己也不能說,說了兩個人一起死。算了,何苦呢。讓她活著吧,她也不
容易。
父親那邊也全招了,沒有用什麼大刑,夾夾手指頭灌幾碗辣椒水草草了事。馬隊長
許諾說是招了就能放過女兒,你死都死了,她也要死,至少會給她個全屍,就不至于裸身
割乳掛城門喂綠頭蒼蠅,馬隊長心裡是有把握他會招的,後來果然如此。心想道這家人還
真是極品,女兒殺人,父親勾結革命黨。
(三十五)
就這樣,應著季節下了一場大雪,無聊的季節,無趣的人生,快樂的巔峰瞬間化為
地獄的夜晚。
農歷新年就要來了,空氣裡有鞭砲的好聞的硫磺味。有人歡喜有人憂,有人清醒有
人瘋。徐寶山忽然覺得自己很有人性,他說過年後再處決這一家子,還吩咐不得再用重刑
對他們,財產拍賣充公,其實大家都知道充給誰了,誰也不敢過問罷了。
徐賽寒心情也不錯,因為父親心情不錯,過完年才能給他任命軍官,所以終日也沒
什麼事,在家看看書,也不敢逛妓院,未婚就去逛,怕吃老頭子槍子。
于是康渺渺開始倒數自己的死期,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再見到寧興國,見一面都好的
,如果能說話那簡直是老天眷顧,他現在在幹嘛,在前線打仗?還是押著那些軍火支援革
命軍,打仗要打到什麼時候才能勝利,到了那時候他還能記得自己嗎?或者開學的時候看
見自己空蕩蕩的座位應該也會偶爾想起吧。虧死,還沒愛夠,就要永遠分離。
有時候也會精神崩潰的拿指甲去抓監獄那堵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指甲縫隙裡
除了血就是牆灰,吵得母親睡不好,嘆氣,無聊,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不知道出太陽還
是下雨。丫鬟、姨太太一律的抱怨,一邊討論著什麼時候能夠重見天日,看情形幾乎是不
可能了。
康渺渺在大年三十的時候大哭了一場,看守發慈悲,搞了幾個餃子給他們吃,幾個
姨太太衝過來搶了,康渺渺吞了吞口水,卻流出了眼淚。
忽然想念家裡的那張床,新被子,暖和的狐皮墊,監獄裡的稻草墊子根本無法禦寒
,一天到晚冷得直打哆嗦,沒有洗澡,人是瀕死的老鼠。沒事就掐虱子玩,虱子也冷,一
會就抓住一個,按住了,一手星星點點的血,啪啦一聲。聞一聞,是讓人絕望的動物死了
的臭味。
徐賽寒是冬天生的,所以叫賽寒,徐賽璐在上海念書,父親搬回揚州很久以後也不
想回來,她覺得什麼都是上海的好,直到過年前才發了通電報讓父親派汽車接他回,年級
不大,派頭十足,遇路障闖路障,這一路也沒人敢攔她,因為她提出要三個全副武裝的士
兵當她保鏢。
她是姨太太靜宜生的,靜宜是徐寶山所有姨太太中最出眾的一個,從徐賽寒生母死
後,也算是家裡的大太太,人倒是不壞,特別是當家以後,對徐賽寒也是禮貌有加,完全
沒有以前的囂張氣燄,什麼人在什麼位置就要做什麼事,不要越權不要多管閒事不要逞強
,倘若沒有認明白,失敗就別怪老天。
大年三十,一家人到齊,睡足了美容覺的徐賽璐穿著最時興的毛衣下樓,趾高氣揚
,腿上是紅呢絨格子裙,下面是羊毛褲和絲襪,不冷,以出門就有車。家裡又燒了暖氣,
這樣打扮顯得非常時髦。如果出去的話就只要套上高腰紫貂襖,頭發是小卷曲,淡紫色鍛
子蝴蝶結夾在腦後。下樓梯時對等候的家人說sorry,洋派的女孩洋派的說英語。
徐寶山並不埋怨,女兒都是用來嬌生慣養的,所以對徐賽璐比較寵溺,再加上許久
未見,不但無指責,反而問寶貝女兒睡夠了沒有。
豐盛大餐,觥籌交錯,一大家子人邊吃邊說邊敬酒。兄妹感情向來是鐵的,在祝徐
寶山步步高升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多捉幾個革命黨的同時,徐賽璐想到了玩,“父親借車給
哥哥,我要去雲台山打獵,很久沒去玩過的。我在上海那會還跟同學炫耀,他們都說我有
這樣的爸爸是我的福氣”雖然只得十七歲,但說話跟十歲女孩差不多的腔調。
康渺渺看見寧興國站在牢房門口,沒有穿褲子,對著自己招手。
這個夢醒來以後發現有人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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