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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osmoker.bbs@ptt.cc (QQ) 看板: marvel
標題[轉貼] 本草備要 二
時間批踢踢實業 (2008/10/05 Sun 21:02:02)
  除夕除夕,除舊佈新。整間破藥店經過大掃除,連屋瓦都拆下來洗過一遍,無塵的環
境真好,連昨天被臭老頭逮到偷跑,抓去跪算盤的怨氣,都隨著清新的空氣煙消雲散。


  大過年上工沒加薪這回事,因為老板是個老雜碎。我一邊按著發疼的膝蓋,一邊拆下
藥櫃的標籤。墨已經磨好了,筆也晾在一旁,每年這時候必須重新寫過,問老頭子為什麼
,他說這樣國裡的妖怪們才有新衣裳。


  唉,那些妖怪們不知道過得如何?照這裡一日那裡三天的進度算來,初夏應該快到了
。


  甘草,就是個只有長相和甜言蜜語的宰相。茯苓,大概還在當小兵吧?接下來這個老
頭子每年都不准我寫,今年卻出現在眼前,就在發呆視角內的一個藥櫃。


  一筆一劃,幾乎像是刻上去,那位公主的名字。我又聽見她的笑聲,近得像是摸索得
到,但抬頭,就一幅山水畫在牆上。已經過了那麼久,春天都快來了,為什麼我還是習慣
不了原本的日子?


  「啪!」,死老頭趁我不備,拿粗枝打腦袋,他到底有沒有人性呀!


  「別老露出這種蠢臉,傻子沒藥醫。」老頭子左肩扛著一罈大酒,沒等我揉完寫壞的
紙就把酒罈扔過來,我絕對要讓他渡過一個沒酒喝的新年。「你不可能回得去了。」


  死老頭知道很多,就是喜歡神祕兮兮。「能不能捎信過去?」


  「給誰?」老頭子挑起眉,拿枝梢刮了刮我臉頰,我火大地把新貨搶過來放好。「也
對,你這年紀也該找女人了。」


  什麼話進到老頭的狗嘴裡立刻變了樣,我好歹也該冷言相譏幾句,像是他白了一頭老
糟毛,身邊也沒個伴替他收屍,老孤單。可是愈想愈覺得他可憐,爺爺過世前至少還有個
孫子替他暖被。


  「黃老阿公,年夜飯想吃啥?」大過年的,還是少吵一架算了。


  「吃你這渾小子!」死老頭蠻討厭我給他加敬稱,可是他明明就是一把老骨頭了。


  「渾小子沒幾斤肉,做不了一桌菜呀!」我端著臉,姍姍笑著。「給點零花加菜吧,
黃老爺爺。」刺激老頭暴血管為新年新希望。


  「你不回家?」老頭子想往我額頭拍下去,可是莫名中途收了手。


  「掛念您嘛…糟,我忘了。」因為過去五年來,「家」這種東西形同虛設,但今年會
有一對弟妹把肚子攤在沙發上等著餓死。顧此失彼,現在的老人和小孩怎麼都不去學煮飯
呀!「老頭,蒼築白築很可愛是吧?」


  「哼!」難得有人對我家的雙胞胎這麼不屑,因為他是死老頭。


  「多對兒孫女也不錯,考慮看看?」我陪笑,我低聲下氣,他呸了一聲,我想揍他。
「好吧,讓他們來這裡過年,你要做什麼,我都奉陪。」


  死老頭陰惻惻地笑了,我開始後悔給他扒層皮的機會。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老頭子的目光完全定在我頭髮上。


  「謝啦。」事不宜遲,他們倆一定餓得把彼此當棒棒腿,我得趕在血案發生前把雙胞
胎接來吃晚飯,鑰匙拿好就往門口衝去。「爺爺,燒酒雞好不好?」


  轉頭回去,一個年輕男人對我翻白眼,黃辮冉冉,隨即沒入店裡的暗處。最近怪事遇
多了,這點小錯覺不算什麼。


  










  趕到新家,天色有些暗了。我做好被撲大腿的準備,往門扣敲兩聲又敲三聲,這表示
回來的是他們大哥,而不是拐可愛小朋友的人口販子還有推銷員。


  門開了,一張熱烈的笑臉展現在眼前,我立刻把門摔上,而門又開了,不速之客優雅
而溫和地朝我欠了欠身。


  「小生生~小舅舅好想你喲~!」他的話和舉止完全無法重合,信步走來,難以從外
觀看出此人偏離常軌的程度。「我需要溫暖的擁抱,和你的身體……」


  我動手了,恨不得讓他成為宇宙的塵埃,側身掃過一腿。從小,他就仗著優等生的身
分,做出許許多多人神共憤的勾當。沒中,再給他那張臉補上一記。現在爸媽不在了,沒
有誰能讓我容忍他!


  「我真切感受到你的熱情了,小外甥。」他順直散了幾絲的髮尾,嘴上的笑依然輕鬆
自在。如果真有那麼容易解決他,魔王早換人當了。「好久不見,你長大了呢!」


  「大哥!」弟弟妹妹沾了滿口巧克力奶油跑出來,一副被舶來品收買的樣子。「小舅
買了好多東西給我們,他希望你來謝謝他。」真的被收買了。


  「這裡不歡迎你。」這已經是對他最客氣的話語。


  「哥,黎如舅舅只是比較開放罷了。」妹妹溫婉地勸說一句,幾乎不像是平時跟老弟
幹架的樣子。「還送我最新的型號。」從背後亮出迷你筆電。


  「是呀是呀,一家人嘛,你也招待一下啦!」弟弟狗腿的指數倒是直線上升,在人家
背後比了五個圈圈給我,表示客人包了萬元紅包過來。兩個都是標準的吃人嘴軟,拿人手
短。


  「我想喝人參茶。」小舅很不要臉地開口了。


  「沒有。」弟弟妹妹一起扭屁屁給我看,把他們下半年的零用錢托付在長兄身上,我
勉強看了客人半眼。「去沙發坐。」


  不甘不願到廚房燒水。以往爸媽喝斥我招待這位家族的棟樑,都會在茶壺裡吐口水洩
恨。他們會在客廳大喇喇談論每一件關於我的事,然後那個品行兼優的好學生總是勸爸媽
對我好一點,但眼角都笑彎了。


  端著只有一片茶葉的茶水,弟弟妹妹乖巧地坐在一邊,擺明要我跟那個瘋子同座。不
能怪他們眼睛瞎了,從以前他對他們就比我還像個好哥哥,父母過世那時要不是他在國外
,兩個小的也未必會跟我走。


  小舅啜了口水茶,滿足地砸砸嘴。「我呀,一直都很喜歡小生,希望有了經濟來源,
就和他一起生活。」他像詩人說出天打雷劈的屁話,我寧願站到腿斷,也不會順他的意。


  「討厭啦,小如舅舅,聽起來像跟我們大哥求婚一樣!」弟弟妹妹笑得樂不可支,沒
餘力注意他像蛇那樣掃過我的視線。


  「是真的,姊姊姊夫過世那時,我回來得太晚,真是過意不去。」他滿懷歉意,摸摸
弟妹有些難過的臉。「來不及看到小生生穿高中制服,哭倒在我懷裡的畫面。」


  蒼築白築爆笑出聲,這對本人來說,一點也不有趣。


  「好可惜喲,大哥沒唸高中,不然現在可以穿給你看…是吧,哥哥~」在這個節骨眼
撒什麼嬌?想挖陷阱給我跳嗎?


  「做你的春秋大夢!」我看小舅興致勃勃打開公事包,立刻駁回他們的妄想。


  「小氣!/仗美貌欺人!/真可愛~」


  全部都給我滾出去!


  「不知不覺,已經這麼晚了。是因為和小生相處的時光太令我快樂了嗎?」小舅撐起
煩惱的額頭,一不留神,被他牢實抓住手腕,一時掙脫不開。「一起吃團圓飯吧?還可以
喝交杯酒喔!」


  「大哥,外婆那邊要在飯店吃飯,五星級的。」弟弟妹妹拿出年菜選單,每一道都是
名符其實的珍饌,比較起來,店裡的湯湯水水顯得微不足道。


  「你不會把他們載去賣吧?」雖然人渣的話不可靠,總是要詢問一下。


  「家裡的人是真的覺得對你們有所虧欠。」小舅雙手摟住兩個小的,三人開開心心往
門口走去,已經有台轎車在外面等著。「不等你囉,小甜心~」


  「路上小心。」只希望老頭不要問我為什麼空手而回。


  「大哥?」弟弟妹妹上車之前,可能都還在納悶我鬧什麼彆扭。


  一個人走回原路。結果今年終究和前個五年一樣,在餐桌上看死老頭灌酒,等他發酒
瘋後,再跟他大打出手。只有一次例外,蓮池降下雪花,我倚在樹旁,看那位絕世無雙的
公主舞了整個年夜。


  「碰!」,冷不防,兩團包得圓圓如羊的小朋友撞上來,我差點往水溝栽去。弟弟妹
妹擔憂的神情映上眼簾,一人一邊往我環抱起來,有些傻呼呼的。


  「這裡只有窮酸的飯菜,後悔趁早。」


  「我們跟那兩個討厭鬼打賭,一定會保護好大哥!」他們喊得中氣十足,一點也不像
臨時才想起這個意氣之爭。


  「他們都比我老,不用擔心。」


  「嗚,哥哥不要生氣~」


  就是硬要裝可憐是吧?我啞然失笑,低身給他們反抱起來。雖然沒辦法給什麼值錢的
東西,但我會比任何人更努力向上蒼祈求,希望他們永遠平安健康。


  轎車從我們身旁駛過,後座的傢伙總是笑得不把人世放在眼中,他向兩個小的揮手再
見,對我張嘴說了句:來日方長。


  「唉!」煮熟的鴨子飛了,弟妹嘆氣嘆得很大聲,左右勾著我的手指,霸佔整條小路
。「其實小舅很不錯的說,大哥。」


  「水溝沒遮蓋,再一句就跳下去。」


  「不是那個意思啦,可是與其給那個臭老頭,還不如讓自己人養著,肥水不落外人田
。」


  謝謝,你們真會替我著想。兩個小的頓了一下,似乎同時想到什麼。


  「大哥,個性烈一點的也不錯呀!反正你最喜歡跟人吵架了。」


  「對呀,笑起來傾城傾國就好了呀!反正比你漂亮的太難找了。」


  弟弟妹妹突然沒頭沒腦地蹦出句子,實在難以理解。反正我就是孤僻難相處,註定沒
人要,你們滿意了吧?
  













  每到夜晚就會變成鬼屋的破店,高高掛起兩盞紅燈籠,不禁使人懷疑死老頭吃錯什麼
藥。等麥芽山查小護士探出身,大老遠往這邊招呼著,兩個小的衝上去挑釁,才有一點真
實感。


  記得灶上有鍋肉和燉湯,再秤秤手上去黃昏市場撿的剩菜,怎麼可能夠八個飯桶果腹
?我已經看到一桌人捧著空碗餓得發昏的窘境。


  弟弟妹妹戳了戳我的腰,把煩惱的我從掃除櫃拉到藥鋪後院去,完全不給解釋的機會
(有客人就有汙垢)。沒想到,平時連隻麻雀也沒有的小小方庭,塞滿來路不明的訪客。


  找一下老頭的人影,他一個死老頭坐在屋簷下耍自閉,清冷的眼看向我,隨即收回視
線。我要過去嘲笑他,但山藥大姊搶先坐在老頭身旁,叫我先去招待客人…真麻煩,可以
拒絕嗎?


  後院中央擺張大紅桌,上次請客的紅髮服務生坐在桌邊指使手下東奔西跑,我問他有
什麼需要幫忙,他的鬼叉表情剎那化為普度眾生的菩�鞢C


  「榮幸之至。」他像個老人滿足嘆息,摸摸我的頭,從五色盤抓了一大把糖果塞到我
手上。「麻煩您去照顧那對雙生子,跟他們一起玩。」


  雖然感覺不差,但非常詭異。弟弟妹妹從偷吃的行列跑回來,兩張小臉一副家裡沒吃
過甜點、沒去搜刮剛上桌的年菜拼盤的模樣,伸手跟我要不起眼的糖飴,好像回到小時候
那樣。


  三個都不算小型,站著只會擋路,所以我們選個地方蹲下來。把獎品藏在拳頭裡,左
手右手,給他們選一邊。


  「左/右!」雙胞胎意見分歧,瞪向彼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開!」


  開個頭,聽說過年容易讓好孩子淪落成賭徒,我攤開空空的左邊給賭鬼弟弟,他哀嚎
一陣,妹妹發出不像女孩的奸笑。接著右手,也是一無所有,兩雙眼睛睜得老大,才發現
我耍他們。


  是他們記不起教訓,這是過去的老把戲了。兩個小的正要抗議,握拳卻握到糖果袋,
火氣都卡在喉嚨。「乖,一人一顆。」


  「阿生,我們也要~!」小護士倆卡位上來,分別穿著拖地用的男女長衫,再搖支扇
子就更詩情畫意了,可惜他們把嘴嘟上來給我揍。「我們對阿生的愛不會輸的,只是差那
一點點緣分。」


  哦,真是不怕死呀,兩位。還沒出手把兩顆笨頭撞在一起,弟妹扯著我的袖口,要到
另一邊說話,是要報復兄長無聊的玩笑嗎?一家子窩在角落,四周的喧囂更顯這塊的沉默
。


  「哥哥。」牽著對方的手,低著頭,兩個一起合聲呼喚。


  「怎麼?」你們儘管打,我會還手的。


  他們抽了下鼻水,不會吧,這麼脆弱以後出社會怎麼辦?不料,一人一邊湊上來親臉
頰,親完就把頸子挨在我的耳畔。他們有十年沒幹這種事,我想不太出來要如何反應。


  「為什麼以前會對你這麼差呢?」


  「爸媽都已經夠冷淡了,我們還故意忽視你……」


  「別說了,要吃飯了。」拍拍兩張背脊,有一聲沒一聲哄著。幾個觀眾瞄過來,都被
我瞪回去。自從發生了一些事,遇到幾個傢伙,認為過去不值得在意之後,就再也不會為
它傷心。


  「本來以為慢慢補償就好。」


  「卻愈來愈後悔……」四滴淚珠淌在領子裡。今晚是喜氣洋洋的年夜,不能放任他們
哭下去。


  「嗯,如果那時沒有意外,我會待在那裡。」這是真心話,掙扎很久才去面對的現實
。兩個小的聽了,立刻收住淚腺。「把家裡的小朋友扔著,待在華美的宮殿裡享福,太過
分了,所以兩不相欠。」


  「大哥!」反應別這麼激動,沒抱緊我的腰,人也不可能不見。


  然後大陣仗人馬把我們拖上餐桌,省得午夜過後還沒飯可吃。


  這個座位配置很奇怪,不是我在抱怨,連那對雙胞胎都含恨望著眾人。左邊是山姊,
右邊是今晚的大廚,枸杞老大。


  「來,這魚鮮著呢!」他有點太開心地介紹,把本該每人挾一下的大魚剃了半條給我,毫
不拖泥帶水。「這蟹也不錯,膏全是您的。阿杞我一定會把您這身骨頭養出肉來。」


  「你別這樣,會嚇到他。」山姊抿了下長筷,多麼端莊優雅地看我被人伺候。「黃將
軍,想吃什麼,我替你挾些。」


  老頭子坐在山姊旁邊,老實說他沒去房間喝悶酒真不對勁。看他提起筷子也只為了和
山姊那雙對打,大家埋頭吃成一片,就他的碗乾淨得發亮。


  「死老頭,胃潰瘍嗎?」憑他酒當水喝的習慣,我並不驚訝,把他的碗撈過來。「要
麼喝湯?裡頭酒味很夠。」


  「臭小子,你是什麼意思?」他在一群人裡也光明正大兇我?人老了就是脾氣大。


  「什麼什麼意思?敬老尊賢呀!」每年每年不都是這樣逼他吃飯,這次還是名廚為山
姊他們友情服務。


  「生,你這個位子,不好幫人添菜。」山姊笑得像隻老狐狸,看得出來她針對誰下手
。「除非是為了未來的后妃。」


  怎麼不記得吃團圓飯有這個規定?在王宮裡,那女人就不停叫我餵她啊?


  「可是所有人都可以幫小生生服務喔!」山查麥芽湊過來倒酒,我比向快殺了整桌人
的死老頭,添酒消災,沒想到死老頭把他們的酒壺扔過屋簷,終於決定戒酒了是吧。


  「山姊姊,抱歉,換一下。」我的碗已經堆成山丘,可是隔壁的先生不打算停手。「
可以了,這真是我吃過最豐盛的宴席。」


  「黃老,多少?你說。」紅髮大廚突然嚴肅起來,再給我加個蹄膀上去。


  死老頭哼了聲。「小子,你簽多久的約?」


  山姊讓了座位,我坐過去,順手把豬腳蹄塞到老頭碗裡。「大概到你這個老不死的進
棺材。」快了,就快了。


  大家一起倒吸口氣,給我一種糟糕的感覺,像是死老頭其實是隻妖孽,我註定被他使
喚到死透之類的


  「好了好了,這個傷心的話題就甭提了。」葛叔除了安撫雙胞胎的情緒,還忙著出來
打圓場。「大伙也吃得差不多,要不要來些娛樂?」


  也是時候去掃地了。剛起身就被老頭壓回來,他晃晃空酒杯,可惡,還真的當我是他
婢女。


  「這在以前的地方,是傳統習俗。」山姊一邊笑著和我解釋,一邊在桌底和老頭互相
踩腳。「尤其以公主殿下的舞蹈最為精彩。」


  光從那女人平常的行徑難以想像她會像隻蝴蝶到處轉圈,可那一夜的雪,隨著松濤翩
翩起舞,明亮的黃旋起所有目光,我只能看著,靜靜等著她在面前停下。她不恥掌聲,而
後……


  「啪!」死老頭子把我當蚊子巴下去,我要辭職!


  「還記不記得有一年,耆姬殿下向陛下討賞?」聊了十圈,山姊總算踹到老頭的膝蓋
,所有人反應熱烈也讓她很滿意。「那一年,花開了滿山滿谷……」










  『陛下,年復一年看我揮著衣袖,不表示些什麼嗎?』銀髮金眸的女子笑眼彎彎,獨
身立在大殿的紅毯上,萬眾囑目。


  即使微屈著身,但言談之間沒有一絲對上位者的敬畏,她的笑容卻讓人認為理應如此
。


  『耆,不要太囂張了!』宮門遠遠傳來守衛的不滿。


  王座總罩著一層紅紗,紅紗後有了些許動靜。旁邊的侍官側耳傾聽,不一會以爽朗的
聲音宣告君王的回應。


  『公主殿下,陛下問妳想要什麼?』俊美的棕髮侍官笑了笑,引起台下仕女騷動一陣
。


  『我希望陛下的演出是今夜的壓軸好戲。』女子說著,腳步慢慢移出適才的舞台,面
容還是正對王座上的人兒。


  那聲應允還沒聽見,紅幕被安靜掀起。血紅似的髮從頸邊滑落,落在炫爛的紅紗紅袍
上,那人曳著長擺,一步步走下階梯。眾人為之屏息。


  金紗女子的美麗無庸置疑,幾乎到張狂的地步。而相對紅紗底下,內斂得快把所有光
彩藏起,但洩出一絲半抹,就讓人目眩神迷。


  人類的君王總是昂首闊步,恨不得世人拜倒在他們腳趾頭上。這個國度的統治者卻半
垂著臉,把容顏遮了大半。袖口露出的指節緊抓著衣袍,良久,所有子民才望見那雙揉著
水波的眸子抬起。


  『草。』他低聲輕喚,像撥動的絃音。王座旁的侍官立刻跌跌撞撞衝下來,捧著象徵
權位的寶劍,公主高高揚起眉頭。


  遠觀上去像是璧玉佳人的兩人,耳語幾句。侍臣拉過那雙只會攢著布料的手,握在掌
心裡,公主用力咳了幾聲。


  還未當上國老的侍臣彷彿沒有感受到殺氣,笑瞇瞇地向大家鞠躬。


  『不好意思,陛下說他什麼也不會~』
  












  語畢,餐桌爆出大笑,每個笑得前俯後仰,老頭也勾起嘴角,而我陷入一種莫名的窘
境。


  「真是經典,老是這麼傻里傻氣!」山姊剔開眼角的水花,擠開老頭摟過來,亂搔我
的頭髮。她喝多了,而且嚴重超出界線。


  「還怔著幹嘛?」死老頭醉眼矇矓,他們竟然趁我聽故事的時候拼酒,這就算了,為
什麼要扒開我衣服!「因為你是個只有臉跟身體的蠢才!」


  掌聲響起,氣氛達到高潮,所有人都要我脫。對不起爺爺,我不應該耽溺在好像一家
人吃年夜飯的幻覺之中,因此失去脫身的機會。


  「小生生,大腿舞!來吧來吧!」


  混帳東西!長褲已經被拉到膝蓋以下了,要我跟一群醉鬼打,而且他們還戰力驚人,
根本救不回衣服。人活到這把年紀,已經不相信有什麼英雄救美、以身相許的神話,一切
都只能靠自己。


  我抓到想要的藥材,扔向那群神經病,葛叔尖叫。抱歉,暫時想不到比他好的解酒液
。


  外頭傳來爆竹聲,午夜十二點,折騰一整晚,小朋友該睡覺了,反正我們家也不用為
長輩守歲。「祝你們有個好夢,晚安。」


  「不要啦~」


  「晚安!」我用吼地再說一遍,他們才乖乖躺下去,剩下一片狼藉。


  破藥鋪的廂房不知什麼時候擴展十倍有餘,我一個一個把爛醉的客人背上床丟,兩個
小的也敢跟著喝,這些大人是怎麼教的?快一個時辰才全數清空,總算可以拿著畚箕掃帚
把後院回復原狀。


  接著到店前巡過一遍。風有點大,把燈籠摘下熄了,卻看到有個人影蜷在門外,像醃
爛的醬菜。我走近,他嚇了一跳。


  「因為診所被拆了,沒地方去…我馬上走,馬上!」被山姊他們當過街老鼠的男人惶
惶解釋著,身上還是那件被修理成抹布的白衣服。冬天的晚上怎麼也稱不上溫暖,他不停
挲著雙手。


  「吃過了嗎?」他不會在裡頭狂歡的時候,一直躲在這邊發抖?何必呢?


  「不必了,他們不會放過我的!」男人怔了一會,隨即揮著雙手,連話也說不好。


  「進來吧,我下點麵給你。」反正老板醉死了,現在店裡就由唯一清醒的我來做主。
把和乞丐沒兩樣的訪客抓進來,就算他不冷,我也不想站在外頭。


  「陛下,我、我……」他誠惶誠恐,話裡夾著由衷的敬意和羞愧。


  「別這麼叫,已經不是了。」他再不進來,關門就會夾到他半隻腿。「乾的湯的?…
死老頭,大過年,偶爾有點良心好嗎?」


  老頭子遠遠睨著我,看上去比過去滄桑、疲憊許多。以為他會衝上來把人當石子踹開
,卻只駝著背回去。


  「學不起教訓,蠢才。」















  自從誤入賊窟,我的人生再也沒有休假這種東西。


  昨天好個大年初一,弟妹還興致勃勃湊過來一起站檯,白的一隻,藍的一隻,當下讓起床
的客人大叫「卡哇伊~內!」…真是夠了。蒼築白築毫不在意國中生的身分,高高揚起鼻
子。但他們除了討點心,沒有半點實際作用,這點倒是和羊有極大的相似感。


  然後完全不慈祥的老爺爺出現了,把兩個小的從我屁股後拖出來,扔去後院給曬乾的
材料削片。憑我弟我妹自力更生的能力,即使安全剪刀都讓人放心不下,沒多久就頂著淌
血的手指哭回來。好在這剛好是間藥鋪。


  好不容易把兩個想不開要和死老頭子拼命的小朋友勸回家,客人也三三兩兩地準備離
開(沒小孩子可以玩了)。山姊給了一個紅包,葛叔也一個,兩個老護士說要用美色代替
,我斬釘截鐵地回絕。


  到了這把年紀,實在不適合再收壓歲錢,反正都會被死老頭沒收。最後排場最大的紅
髮服務生,拉手又拍背,感覺得到他的依依不捨。他從單薄的上衣中掏出磚塊厚的紅包,
強塞過來,毫無轉寰餘地。


  「餓了就去買點心吃,冷了去買皮衣呀,不夠再來找阿杞我,知道嗎?」他自然而然
說著溺愛兒孫的話,揉了揉我頭髮,不知不覺就點頭下去。直到人走了,磚塊紅包被老頭
子搶走,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到餐廳端盤子。


  「有時間胡想,還不快點工作!」老老的老板生氣了,簡直無理取鬧。死老頭每次看
到我跟別人走近就神經病發作,跟吃醋的女人一樣。


  突然,頭一陣眼冒金星。「死老頭,大過年還動手!你今年衰定了!」


  「打死你這個蠢才!」他還真的攬起袖子,關上門,打算來個初一殺人案。「站住,
不准逃!」


  不跑才是傻子。我往後院奔去,生死攸關,卯足全力,在庭子裡你追我跑十幾圈,再
從窗牖閃進廚房裡。臭老頭人老腿短,爬不起高的。等我平安著陸,才發覺踩著一大塊軟
墊,軟墊慘叫。


  「殺、殺人啊……」


  「啊,抱歉。」我忘了凌晨才收留一個無家可歸的傢伙,廂房全滿了,只好委屈他睡
柴堆。「現在發生一點事情,不想死就先待在這裡。」


  男人聽到「死」字,立刻抓起一根柴躲到角落裡,表現真是可圈可點。「那個,陛陛
陛……」


  「除了這個,隨便你叫。」算算時辰,也是上炊的時候。新年時節,菜色總要講究一
些。


  「麵很好吃…很久沒有人對我這麼好了。」男人落魄的臉充滿感激,那我是不是可以
叫他先去洗澡?「妹婿!」


  每個人都有治不好的神經病,在破藥店操勞五年的感想。如此這般,端著午飯出來被
死老頭追加三個頭捶,過了一個大年初一。


  初二的早上,晴空萬里,但假期還是沒我的份。四點多的時候,被本店無良老頭踹下
床,起來給他做出差便當,又踩到無辜的遊民一次,老頭嫌他吵所以出拳打昏,而後風風
火火地出門了。


  「真是悠閒呀!」春風徐來,裙擺翩翩飛舞。對於削樹枝削到一半有仙女冒出來,我
只是努力回想剛才做了什麼好事,想了又想,沒有。「民婦桂枝。」


  「有事嗎?」近來的不可思議事件,愈來愈不受控制了。


  「妾身夫君叨擾黃大將軍府上,給大人您好生不便,真是過意不去。」明明是來道奇
怪的歉,她卻笑得風光明媚,幾乎到傻笑的地步。「呼呼呼,好�洈瑭y蛋,真想捏一把。
」


  我明白了,她是那公主的女官,絕對沒錯。


  「大人您是金枝玉葉,務必保重貴體,千萬小心。」她從櫃台偏身過來,指尖往我臉
搔了搔,滿是愛憐。「您如果出事,有人會非常傷心的。」


  她的身影漸漸淡化,愈來愈像光影下的錯覺,我趕緊叫住她,抽開木櫃,把底層的信
挖出來。「妳要回去對不對?」


  仙女婉約地點點頭。


  「給妳們公主,叫她別欺負草和苓、不要熬夜,我……」還有很多很多廢話要告誡那
個任性的公主。信中沒幾個字,卻寫了一輪月圓月缺,告訴她這輩子即便再也沒有緣分,
也要好好過下去。


  「哎,請原諒妾身冒犯。」仙女把信捧在懷裡,只剩下隱約殘影。「耆姬殿下她,放
您不下,非常、非常地想念……」


  仙女消失了。該怎麼說?那個恣意妄為的糟糕公主,可惡之處手指加腳趾都數不完,
可是我無法克制那種情感在胸口紮根,不斷深入。


  「想些什麼呢?」冷不防,一隻賊手往我下巴勾起,理所當然要把他五隻指頭折成開
花的傘架。「哎呀哎呀,你沒有防備的樣子,實在太誘人了。」


  「黎如,初二就趕著進醫院嗎?」我跟該死的不速之客隔著櫃台打起來,他是第一個
死老頭放話殺無赦的客人,卻好端端又踏入我們店裡。「放手,你這個變態!」


  「這是對舅舅說話的口氣嗎?」他瞇起一雙細眸,咧開裡外不一的笑容。噁心的十指
交扣中,很難不去發現某個不妙的結果:我打不贏他。「黃老還真可憐,只能看不能吃,
可我沒那份無聊的顧忌。」


  「你別以為全世界都像你性格扭曲!」雖然死老頭也是個瘋子沒錯,但比起眼前的混
帳,好得像天使一樣!「你要做什麼!」


  「小生,要不要跟我們去家族旅行?」既然是那麼清新自然的提議,就別把臉貼上來
!「小蒼和白白都很期待呢!」


  「去哪?」我把腦袋撞過去,笨死總比少塊肉好。


  「澳大利亞。來吧,當做我們倆的蜜月,我會說服大家的。」他摀著紅腫的額頭,神
經似地笑個不停。「我真的很喜歡你。」


  少來,我很明白他想要的是什麼。「我不會給,半根都不會給你,不送!」


  「好漂亮的頭髮,摟著入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他就是出天價買這頭角蛋白的澳客
。我一離家來藥鋪工作,他追上門,不為我父母,而是強抓我的髮絲,苦苦索求,原形畢
露。


  「等我死了再說。」自從那次腦袋差點被整顆摘下來,老頭子開始有意無意訓練我如
何把敵人揍爛。「我不去,叫他們好好玩,離你遠點!」


  「不要讓他們失望嘛,小生生~」他從來的目的只是頭髮,伸手拈起我胸前那綹,反
覆撫摸著。我沒死老頭那麼厲害,只能拿匕首往他手指切去。


  他總算縮回無恥的手,冷冷笑著。


  「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往西裝裡頭摸索,我提起十二萬分防備,不料卻出現一枝花
蕊。「人面桃花相映紅,給我的愛。」去死一死吧你!


  變態竟然瀟灑地邁步而去,而我不得不埋怨死老頭,為什麼沒在櫃台放一把刀劍來除
暴安良,然後本店之長就回來了。


  死老頭看了櫃台的花,又瞪向我。要把來龍去脈解釋清楚得花好一會工夫,更何況被
個雜碎送花根本是件家醜,我裝作沒看見他火氣正旺的老眼,沒想到劍就劈下來了。


  「喂,沒聽過憐香惜玉是不是?」這枝出去花市叫賣,沒有五十也有一百,在我找到
花瓶插好前,死老頭休想動它一根寒毛。


  「哼,我只知道玉石俱焚。」他的意思是要連我一起砍,大年初二,我跟他拼了。


  昨天的戲碼再次上演,廚房果然是我人生的避風港。流浪漢已經醒了,捧著碗和筷子
,盡在不言中。


  「好香。」真看不出來是個喜歡花的男人。「我妻子也是棵樹。」


  「拿好。」我得空出兩隻手穿圍裙、生火、煮食、把老頭子關在外頭。「你沒事就隨
便坐…不用幫忙,真的不用。」之前遇到太多破壞狂了。


  「不行!我才沒他們說得那樣混蛋!一定要報答你的大恩大德!」男人義正辭嚴說道
。想留下來吃晚餐明講不就好了?


  這種送上門的好處,多考慮五次也不算少,我擺出嫌麻煩的嘴臉,而什麼王爺的非常
堅持,不然就換他來做菜,好吧。「說說你們國家的事。」先轉移注意再說。


  「您都不記得了?」男人把嘴張得老大,他跟那個公主還真是不像。「那耆姬怎麼辦
?」


  應該把他推出去給老頭遷怒才對。如果有辦法讓她不傷心,我會留在這裡打雜嗎?


  「您別難過,這又不是您的錯。」男人笨拙地勸慰,我沒有難過,只是不甘心罷了。
「啊啊,我還記得幾個有趣的,說給您聽,您不就有印象了?」


  其實這種小事,問山姊他們,或是拿酒脅迫老頭子都可以,可是在他們面前,我只能
裝成什麼都不曉得,才能躲過他們眼底的哀傷。


  「咳嗯,話說,傾城傾國的先王陛下,最寵愛身旁的男侍!」


  …這個開頭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因此男侍三番兩次遭受公主的毒手,陛下都在千鈞一髮之際救回心愛的阿草,讓耆
姬氣得牙癢癢的。」而且內容聽起來像宮庭祕案。「但是根據白侍官的說詞,草只是個會
添麻煩的草包,真不知道陛下哪條根沒長好?」


  就是那個笨蛋太會惹事了,才不得不去照顧他!


  「我就和小耆講,妳只要像人世的女孩那樣,三不五時在他面前示弱,而不是拼命展
現自己的長才,陛下就會把妳抱進懷裡疼。」男人嘆口氣。「她就把我轟飛出去。」


  真像她的處世風格。天塌下來,她會一邊笑著,一邊踮腳尖扛下來。



  『所以呀,要是我累了,就只能倚靠你的大腿了,小生生~』這是她的名言之一。『
全脫吧!第一美人!』



  一般來說,不都是肩膀嗎?我想了想,原來消逝的一切在遙遠之後,還是多少填補了
一些。














  經過三天的試用期,本店非正式多出一名工讀生。據他的說法,這個瀕臨三十歲的勞
工原本是個王爺,姓黃名麻,叫麻黃,主治風寒。面對我懷疑的目光,他又開始挲手指,
說什麼黃姓是大族,反正當初名字也是人們隨便取的,那他寧願當王族,而不是和麻糬同
宗。


  麻黃的工作很簡單,我掃地的時候站在旁邊,煮好飯拿碗過來吃,看到死老頭拿棍子
就尖叫,完全不添麻煩,真是個好幫手。


  這世上孰好孰壞都是經由比較而來。曾經待在某一王宮,那裡的羊特別喜歡挑我打完蠟的
地板打滾、宰相和小兵一定要在湯端上桌之前把鍋子打翻,還有那位親愛的公主殿下,總
是當我陷入那些笨蛋製造出來的混亂中一把掀開我的長擺,害我像個女人一樣大叫…所以
本人真的打從心底覺得吃閒飯王爺沒什麼不好。


  「要不,我幫您編頭髮吧?」他像女孩子一般細長的手指掛滿紅絲帶,真不知道從這
間破藥鋪哪個神祕空間弄來的。


  活了二十年,還沒有比橡皮筋更能固定頭髮的髮束,個人認為尤其外帶餐盒上的紅色
系最好。既然有文明世界這麼方便的東西可以用,何必堅持那種會飄來飄去的少女緞帶。


  「啊,因為比較漂亮。」王爺給了眾人口中的答案。我是男的,我不需要。「別這樣
嘛,您一直束著它們,不透透氣,對生長不太好。」


  我照著處方趕在客人上門之前包完一百帖藥,要是來不及就算了。每次進行這種不停
轉頭、低頭的工作就會忍不住想把後面這撮搖來搖去的髮尾一口氣�塑彌慼C「不要緊,夏
天來之前會剪光。」就這麼決定。


  「不行!」頭髮又不是長在你頭上,緊張什麼?「這全是您的命根子呀!手腳斷個幾
枝還能再長,但主根切掉就活不了了!」


  少胡謅了,國中不就是這樣一路剪到大。我扶好瓶裡的花,繼續往一百大關努力,死
老頭嚴重警告要是其中一包混進我半根髮絲,就要把整顆笨頭削下來去浸酒。而那只不過
有一次和我同名的藥缺貨,摻了一些些下去而已。


  王爺湊過來,認真地摸了摸、聞一聞,好在很快收回手和鼻子換眼睛打量起來,不然
我會把他捆進藥包裡。「受過很大的創傷,不過新長的都已經健全、木質化了,這也表示
沒辦法像幼時那樣可以不斷新生。」


  好好,不剪就是了,快點把佯裝成知識分子的眼鏡收起來。


  「是這樣的,我等下要去面試。」看他之前和山姊他們對罵那股狠勁,為什麼對我說
話會靦腆成小女生樣?而且要去快去,還杵在這裡聊什麼天!「我一定會還您這個人情。
」


  我晃晃手叫他過來,西裝穿成這樣是要洩露流浪漢的身分嗎?給他重打格子領帶,調
整好肩線。過世的父親每次和母親吵架,就只能拉下臉拜託我(六-十五歲)幫他著裝,
因此如何穿出好名牌的技巧我多少具備一些。


  王爺那個世界的人都長得人模人樣,相信主管只看臉和身材,他一定會入選。他開心
轉了幾圈,希望臉上的傻表情不要延續到公司去。


  「需要便當嗎?」夠了,我看得頭都暈了。


  「要!」小麻王爺像小朋友般舉起雙手,我笑了下,沒想到他突然沉下臉色。「您為
什麼總是對人這麼好?大家都知道在人世不能把心毫無保留展現出來…很容易傷得很重。
」


  我去廚房裝點食物,一路想著問題回來。先撇過他們老是把我定位成「好人」「心比
糯米糰還軟」這個爭議,只是大家常掛在嘴邊那句人心險惡,還喜歡拿我家去當例子。既
然你們對人們欺騙和冷漠感到心寒,那至少我可以不這麼做。


  「快滾,廢話這麼多!」結論就是我最討厭別人說我好,把便當扔到他身上。「湯匙
和筷子都在裡面。」












  天色暗下,外頭被烏雲罩成灰的,順道一提今天是正月十五。到後院收起衣服順便檢
查一下,很好,死老頭子沒帶傘,王爺也是。現在是要靠和店主五年來薄弱的心電感應送
傘過去,還是等落湯雞回來嘲笑臭老頭?好像根本不用選。


  要不是老頭子這把年紀受點風寒就死定了,我絕對不會帶兩把紙傘出門。櫃台的桃花
不見了,也只能當它自己跑出去散步。


  「任生!」突然有人隔一條街大叫,馬不停蹄衝來店門口。


  「錄取了嗎?」看王爺驚恐的表情,實在猜不出來結果。


  「不好了不好了!我回來看到有人出車禍,車和小女孩、在街角那裡,流好多血!」
他不停比手畫腳,衣袖都沾滿血跡,我應該早點發覺才對。「您一定能救她,求求您、拜
託、拜託!」


  我把傘往他扔去,拔腿往出事地點跑去。雨點落下,老天爺真是沒良心,這種冬雨只
會讓傷患更早失溫。沒有人群圍觀,一個滿布煞車痕的路口,車前有個淌血的小孩子,肇
事者不見蹤影。


  保佑那個王爺最好記得叫救護車。小孩子在哭,目光勉強向我對焦。「哥哥,我好痛
……」


  「不要怕,妳不會有事的。」她的情況就算五分鐘內送進大醫院也是回天乏術,但我
想我能有辦法,先把她抱回藥鋪去。「不要怕,我會救妳……」


  我盡量不去想發生了什麼事,小女孩臉上混著淚水和血,從我胸口一點一點摻進去,
看穿出身體的部分,這應該是把劍。


  「抓到了,找了二十年的仙藥!」


  四周冒出一大群舞刀弄劍的傢伙,我從來沒這麼生氣過,他們竟然拿人命就為了設陷
阱給我跳。血濺得小女孩身上都是,她手往我這邊動了動,還皺了眉頭。「大哥哥,你怎
麼了?」


  「看!真的是萬靈丹,快點接起來,不要浪費!」我被雜耍團來的雜碎摔上引擎蓋,
大把針筒隨便亂抽,該死,山姊都說我血小板有問題不適合捐血。


  「白癡,真正值錢的是這個!」頭髮被往上扯去,他們似乎想連頭皮一起拔下來,很
痛,非常痛。「只要把這些交差,他說剩下的給我們分。」


  「白癡!這裡面我們只要偷藏十根,三輩子都不用傷腦筋了!」


  「白癡!是長生不老!只要整株吃下去,就能不老不死。」


  最好是啦,那身為長生不老藥的我自己為什麼被插一劍就快不行了…該死,別動我頭
髮,她最喜歡就是這頭長髮了……


  他們削下全部,我眼睜睜看著那群人為了三千絲內鬨起來。摸了頸子黏稠的紅色液體
,從斷髮間流下。模糊望向外邊嚇壞的王爺,我給他指了指地上的小女孩,他卻只會搖頭
,我也只能壓住胸口的洞把小朋友抱起來,一步一步過去塞到他懷裡。


  「會不會死掉、會不會!」他再尖叫下去,就大家一起死掉算了。


  「快跑……」我得趁敵人打完之前處理掉這兩個,把王爺的頭轉回藥鋪。「蠢才,是
這邊……」反正他們倆就交給死老頭去想辦法。


  敵人爭執告一段落,於是包圍住我,我要死不活地整個人晃來晃去。沒武器只好抽兇
器來用,該死,完全看不清他們的臉,這樣做鬼怎麼跟閻王告狀?


  混蛋們沒動手,看樣子等我什麼時候死,所以我要更虛弱一些,讓他們垂下手裡的冷
兵器,再靠過來一點。


  重心壓下,指尖搭上劍柄…可惡,別一直往地上偏。「告訴你們……」


  他們大笑,耳朵也依照天性湊過來。「我們等著其他的藥妖來報仇,還欠婦科的、骨
科的很多很多,你們本來就是生來給人用。」


  藥妖?這麼難聽的稱呼虧他們說得出口。每次替爸媽生病,他們也叫我妖孽,但那因
為他們生我才沒被拆骨頭。「我可是一國之君,不准妄動我的子民……」


  「那又如何?」他們笑得我頭更暈,吸不到氣。


  「我令你們從今,藥石罔效!」我往人牆劃上一劍,刺耳的慘叫不絕於耳,小孩子會
痛,我會痛,你們當然會痛。有人聽懂我說了什麼,上來掐住我的後頸要我收回成命,我
直接提劍往後砍,想都別想。


  他們要的只是以前人們給的一點點尊重,簡簡單單就能滿足。而你們只會踐踏他們存
在的意義,實在太過分了。


  「只要吃了他,什麼病都不用怕!……」眼睛完全黑了,好在有人出聲告訴我位置劈
下去。風透進來,終於殺出一條血路,死前惟一的要務就是拼命往前跑。
有個公主說過,我這輩子得為她活著,我一定不可以害她難過……


  最後摔在冷冰冰的石階上,跟破藥鋪的好像。恍惚之間看到一個長辮男人匆忙提劍出
來,神情是難得一見的慌張。


  我用盡僅存的氣力抓住救星的腳,被扣工錢也認了。「老頭,快幫我叫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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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是出了名的狡猾,你們一定要提高警戒。」
「報告長官!」
「怎麼了?」
「被告律師正在毆打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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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nosmoker        來自: 140.112.222.181      (10/05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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