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maragdos (無患子) 出處:次世代bs2 bbs / P_Smaragdos 如同韋十二所言,從陽春三月放榜後,雜事多如牛毛,首先在 中書省都堂裡,拜見宰相,稱「過堂」;然後向掌貢舉的禮部 侍郎和其他知貢舉的官員「謝恩」,新科進士自稱「門生」, 掌貢舉的主司稱「座主」,三日後還要再度拜謝,稱「曲謝」 。進士之間的聚會活動稱作「期集」,搭帳設饌,多在主司宅 附近臨時租用的期集院舉行,到皇帝下詔於曲江召開聞喜宴之 前,什麼大相識、小相識,差不多每天都要來一場,可說無日 不飲、無日不會。 這些大小飲宴雖由進士團代辦,但除了酒食、燈蠟、伎樂等成 本,代辦費總要收的,而且收的還不少,畢竟每年就這麼一回 鬧騰的機會。這時狀頭自要當仁不讓擔負起錄事工作,與其他 同年分派職司,或以抓鬮、或以推舉,定下主宴、主酒、主樂 、主茶等職位,再攤份湊足經費與進士團,儘管今年進士足有 三十之數,每人花費亦直以萬錢計。 尤其狀頭獨占魁首,每逢湊錢總得出二倍三倍,平日打賞也得 比別人多,幸虧裴延魯家底殷實,這麼鬆手派錢也不痛不癢, 要是換作個寒門狀頭,還沒選上官,拿到俸祿,恐怕就欠下一 屁股貴利債。 不過裴延魯老成持重,處事圓滑,兼以家學淵源,自小耳濡目 染,從率領眾同年參謁的大事,到算帳佈菜的小事,皆一板一 眼十分稱職,不僅柳飛卿等和他親近的世家子交迭讚好,就連 榜眼周莊那幾個以寒素倨傲自稱的,對他也挑不出毛病。 柳飛卿自幼長於長安,算是半個長安人,成年後僥倖在平康揚 名,又住得靠近平康,也懂得幾手笛簫,眾同年毫無異議的推 舉他為主樂,每逢飲宴請伎樂贈興,他和另一位出身江淮的同 年副手,就得奔波辛勞,務要請最出色拔尖的娘子樂師,不然 進士團之徒出身市井,沒那個面子,又沒那個雅意,若喚來些 卑屑貨色,盡懂吃喝嘻笑,就貽笑大方了。 至於崔相河雖沒什麼長處,但勝在年少登第,三十位新進士除 他之外,就屬另一名年方廿二的同年最年輕。唐例,新進士以 兩名最俊少者為探花使,他倆一者膏腴子弟,一者寒門秀士, 皆既俊且少,平日各領風騷,就等在聞喜賜宴那天,遍探長安 名園名花,好互別苗頭。 這七八天柳飛卿為了飲宴之事忙得焦頭爛額,連話都不及和崔 相河說上幾句,但崔八這年少探花最近爭氣的很,其舉止彬彬 有禮,言談不離經史子集,完全跳脫以往的花心大蘿蔔形象。 柳飛卿每回以為他崔鈺明附身,拿話套他之際,他卻只以有口 難言的眼神回應。 「真是……幸好我慣見風月陣仗,千杯不醉,不然連錢都不曉 數了。」 天邊一勾下弦月,東升又將西落。安興坊裴主司宅邊,酒冷肴 殘,十幾個醉得東倒西歪的進士彼此攙扶著離開,還有幾個扶 著壁角吐得七暈八素,幾個醉倒在地下几上呼呼大睡。錄事裴 延魯連忙指揮一干家奴帶他們回客舍,主宴的周莊邊揉著頭邊 督促進士團收拾殘局,主樂的柳飛卿嘆口氣,滿懷不捨的數著 一貫貫銅錢準備打賞,今夜大夥玩得性起,曲一首接一首的點 ,酒也一盞一盞的喝,強讓人家樂師留到半夜三更,出手可不 得小氣才成。 好不容易使錢送走眾樂師歌伎,柳飛卿無奈的倒了倒空空如也 的錢囊,心想明日又得和裴延魯請款,幸好裴延魯不拘錢銀小 節,不時還自掏腰包補貼零頭,要換作周莊那苛刻鬼,不懂行 情又愛囉唆,東挑西嫌,最後弄得一席菜色擺設精緻,但味同 嚼蠟,若非掌酒的從他老家蒲州弄來幾罈正宗桑落酒助興,一 場盛宴恐怕落得個個食不知味的下作。 事情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柳飛卿向裴延魯打個招呼示意,便翹 首環顧崔相河的所在,準備和他一同離開。 「該不會是跟大小孔他們那幫人走了吧?」 正在喃喃張望之際,頸上忽然一涼,原來是「崔相河」的手搭 上他的肩。 「他知道了。」 「喝!」柳飛卿轉頭望向無聲無息走到他身後的「崔相河」, 先是反問後是驚嘆的道:「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是說崔相河已經知道附身替他考試的,是眼前這位崔家祖宗崔 鈺明? 「不錯,他什麼都知道了。」崔鈺明雙頰酡紅,口氣微醺,「 等會你好好問他吧,蒲州桑落果名不虛傳,後勁比長安官酒作 坊的冒品強甚,我先去歇息了。」 鬼飲酒也會醉嗎?還來不及問出口,只見「崔相河」緩緩低下 頭、闔上眼,忽抬頭大喝道:「玄叔祖爺爺啊!」 柳飛卿嚇了一跳,幸好大家都醉茫茫,就算沒醉的也以為他醉 了,各自走的走睡的睡,沒人大驚小怪當回事。 「崔八你醒醒啊!」柳飛卿不住拍他的臉,崔相河恍若無覺, 搖頭晃腦,口中仍不住絮絮低語,似在背誦什麼文章,柳飛卿 只好側耳仔細去聽: 公曰:「吾享祀豐絜,神必據我。」對曰:「臣聞之,鬼神非 人實親,惟德是依。故周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又 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 。』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馮依,將在德矣。 若晉取虞,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 「怎麼背起左傳了?」柳飛卿不解道,而且背得一字不漏,順 暢貫通,有別於從前的不求甚解,支吾咿啊貌。 這段文章是《左傳》僖公五年的「宮之奇諫假道」,話說春秋 晉國修書賂金,要求虞國借道與晉國軍隊攻打虢國,虞公受惠 後欣然答應,宮之奇仔細分析形勢,苦勸虞公,不要自招亡國 之禍。虞公自詡供奉的祭品又多又好,神一定站在他這邊,宮 之奇卻以為天助自助者,就算晉國不顧道義滅了虞國,而虔誠 祀奉神明,神明難道會將祭品吐出來嗎?虞公不聽,結果晉國 回途時真順便把虞國滅了,還把虞公捉起來。想來是崔鈺明教 訓這不肖子孫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才要他熟背這段經傳 ,畢竟不是每次都有祖宗顯靈代考中舉這等好事。 「滅之、滅之!」 又咕噥一陣,崔相河終於睜開迷濛雙眼,舉起右手食指在柳飛 卿面前搖了搖,柳飛卿給他弄得啼笑皆非,玩心一起,便在他 耳邊胡亂嚷道:「執虞姬!」 虞姬可是楚霸王身邊的曠世美人,捉她回家想必比捉個既老又 殘的虞公好。 「不對不對,是執虞『公』!」 崔相河終於醒了,睜大眼睛,立馬糾正其顯而易之的錯誤;柳 飛卿雙手交叉胸前,悠然道:「你這『愚公』挺清醒的嘛?令 玄叔祖果然教導有方。」 崔相河一怔,猛然醒覺今夕何夕,「你知道我……玄叔祖…… 」接著左右張望半晌,彷彿身邊鬼影幢幢,「爺爺的事?」 「放心吧,你玄叔祖爺爺飲醉食飽,自歇息去了。」柳飛卿涼 涼道。 一聽聞這好消息,崔相河立即變得面目猙獰,怒道:「你這沒 義氣的傢伙,知道也不跟我講,害我一個月來擔驚受怕,尤其 上回在你家睡醒那次,跟個傻子似的──放榜那天晚上,玄叔 祖爺爺現身,我嚇得半死,直要列祖列宗救我,他說他便是我 六世叔祖,還把家譜背出來,將附身的事跟我說了,然後一直 罵我不成材不爭氣,於是強逼我每日背誦經書,他老人家每晚 入夢驗收,你看!」 說著,崔相河一指目下黑眼圈,「我足有七天沒好睡了!」 果真轟轟烈烈,欲拒不能、欲罷更不能,否則不會剛睡醒就背 書。柳飛卿暗暗同情他的遭遇,口上道:「你玄叔祖爺爺要我 保密,你知道他老人家氣勢懾人,晚輩怎敢違抗?」 柳飛卿頓時話鋒一轉,但句句實言:「況且無他,你崔八還不 知中不中的了第八?」 「唉,也對。」崔相河雙肩垮了下來,和柳飛卿一同走出大門 ,「全賴祖爺爺保佑,不然我崔八可能老死考場都不得志。」 「話也不能這麼說。」柳飛卿見他神色頹喪,全不似個新進士 樣,便安慰道:「孔夫子欲夢周公夢不得,你有幸晚晚聆聽祖 宗教誨,不如趁此良機刻苦學習,方不負他老人家一片苦心。 」 「你知道玄叔祖爺爺他老人家說我什麼?」崔相河滿懷哀怨的 望著柳飛卿,柳飛卿搖頭表示不知。 「思想蒙昧、言語無聊、生性浮浪、胸無點墨、舉止無法度、 合該敗家辱身,不得全要領於地下……」崔相河扳著手指還待 再言,柳飛卿抬手阻止,免得崔相河越說越自卑:「他只是恨 鐵不成鋼,別放在心上。」 「唉!」 崔相河以一嘆作結,柳飛卿拍拍他肩,試圖激起其雄心壯志: 「再過幾天便是敕賜聞喜宴,崔探花啊崔探花,你可要好好爭 口氣,別輸給另一位廖探花。」 一提起三十同年中最為年少的廖探花廖文彬,崔相河立即現出 不服輸的神態,哼道:「那個廖仲質,我總覺得他處處針對我 ,我什麼時候得罪他了?」 兩位探花相看兩相厭也不是新聞了,柳飛卿笑了笑,低聲道: 「好了崔八八,小聲點,給他們聽到又得說閒話。」 由於崔八排行第八,榜上又是第八,同年們便湊趣給他取了這 綽號,崔八表面不在意,心底卻不太喜歡這渾號,總覺得像喚 小孩似的,太幼稚了。 「別叫我『崔八八』。」崔相河語氣陰冷,頗有幾分乃祖之風 。柳飛卿摸摸鼻子,心想這小子法術學得慢,這「勢」倒學得 挺快,將來大有可為,可以勸崔鈺明不必太擔心。 -- 轉貼授權書請參: 2008/10/01 drcheng ◆ [文件] bs2 drcheng 自97/08/29起之各轉貼授權 -- ▄▄▄▄▄▄▄ ▄▄▄▄ ▄▄▄▄▄▄ <telnet://bbs.cs.nctu.edu.tw> █▄▄▄▄█ █ ▄▄▄▄▄█ Player: drcheng ▄█▄▄▄▄█ ▄▄▄█ █▄▄▄▄▄ From: 219-71-7-80.cable.dynamic.g ☆ 次世代BS2 ☆ 可申請個人板 150MB 相簿 http://pic.bs2.to 交大資訊人 250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