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煙 出處:鮮網 轉貼同意書: nosmoker:「我要拿去飄版賺p幣…不,宣揚小說。」 作者:「拿去,記得請吃飯。」 總而言之,我跟作者是麻吉啦,沒版權問題。 這篇有前篇,她有來貼,後來說不好意思就算了。 大家喜歡的話,請到她老巢催稿。 今天又是個好天氣,店長那個老頭不在,剩閒得發慌的長工我在櫃台和角落的那幅山 水對看。至今,還是忍不住懷疑那會不會是重病下產生的幻覺,小兵、宰相還有瘋瘋顛顛 的公主,想到這裡,耳邊彷彿又響起她清靈的笑聲。 我可能病還沒有好。 二十歲了,弟弟妹妹送了一棟房子給我,有固定工作,學歷貧乏,學無專精…我看還 是在這間破藥鋪過一輩子算了。 「碰!」的一聲巨響,很抱歉,店員在發呆,來不及警告上門的客人:請小心門檻。 好在客人是個健康的男性,摔不斷骨頭的,我看著他爬起來,告訴人家本店不供應廁所。 「不是的,我想買藥。」客人露出潔白的牙齒,身上的便服雖然破,但算得上乾淨, 節儉真是年輕人難得的美德。 「敝店可是出了名的黑店,你拐個彎出去,右手邊有家好上百倍的中藥行。」反正死 老頭不在,拯救迷途的羔羊也是日行一善。 「不不不,只有這裡的藥材才有法子。」客人走向櫃台,我托著腦袋看著他,他閒適 地把身子椅在木櫃上。「我弟弟生病了,不是單純的病因。」 我嘆口氣,他既然這麼堅持被坑錢,那就把藥方交出來吧! 「沒有,但我帶了弟弟的氣息過來。」年輕的客人從破背包裡拿出保特瓶,果然什麼 怪店就有什麼鬼客人。「黃老不在嗎?」 「死出去了。」我說,他還是微笑著,不過看起來就是很失望。「你的弟弟是什麼情 況?」 他打開保特瓶蓋,左右搖兩下,清秀的眉頭稍稍皺起來。「嗯,受到驚嚇,還有點虛 弱。」 他應該不是騙徒之類的,我是這麼覺得。可能太久沒看到同年的人類,或是自己也有 小弟,故意忘記死老頭的三申五令,我拿小刀裁了一截髮尾下來,拿秤紙隨便包一包。 「吃死了,不要來找我。」我拿給欣喜萬分的對方,他笑著感謝再三,要掏錢出來, 我最近很多根筋都不對,所以回絕難得的外快。 「那麼,我幫你卜一卦吧!」他擺出三個古錢,儼然大師風範,口中唸唸有詞。差點 無聊死的我,也樂得看熱鬧。 「你不久前才經歷一場劫難,病厄,能化險為夷實在太好了。」他把銅錢放回手中, 再上下左右晃三次,中途我去拿了糕點茶水出來,他都還沒搖完。到後來,三枚錢還飛了 一個,找都找不到。 「算了,先歇會吧。」我可是花了好久時間才把五人份點心改成兩人份,而且死老頭 都不太賞臉,他只要酒。 「唉,天機不可洩露。」客人收回剩下的銅錢,有點沮喪,拼命吃著糯米團。我實在 懶得說自己對於連錢都找不回來的道士之信任度有多高。「毛筆借一枝,左手借一下。」 然後他就開始在我手臂上塗塗寫寫,我邊喝茶,一邊納悶今天的我怎麼會如此友善。 客人們對本店的評價一直是老闆跟員工同等惡劣啊! 我看到大大的「桃花」兩字,他本來接著寫「運」,又劃兩筆打叉,換上「劫」字, 再加一句「保重了」,感覺就像會發生什麼倒楣事。 點心吃了,茶也喝了,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我疑心病太重,他望了角落的畫作一眼,隨 即向我彎出很乾淨的笑容,禮貌性地道謝。 「沒什麼,慢走。」我擺擺手,有生之年應該不會有第二遭。 「許久不見,你還是一樣親和、善良。」他真的是個非常奇怪的客人,我拿在天之靈 的爸媽發誓沒看過他。「我欠你兩次了。」 他又跘到門檻跌倒,才雲淡風輕地離開。死老頭黃昏回來,像隻老獵犬東嗅西嗅,瞪 了我一眼卻什麼也沒問起。黃昏打掃的時候,我覺得還會再碰到這個怪人一次,因為他把 錢包和學生證掉在本店,真是個蠢才。 寒假到了,年節也快到了。我在那兒渡完冬,這裡春天卻還有段距離。弟弟妹妹回家 的結果,就是家裡變得像被機關槍掃射過一樣。 「大哥~」弟妹聯合的甜蜜蜜呼喚,著實讓我背脊一陣發冷。 「幹嘛?」我撣著茶几的灰塵,他們趴在沙發上搖屁屁,這就是現在國二生的寫照。 「我們養隻羊吧,好不好~」他們把沙發推過來,一左一右往我肩膀壓下,嚴重妨礙 大掃除進行。如果是國老和茯苓,早被扔去天邊當星星了。 「為什麼一定要是羊?」只會吃和搗蛋,還會半夜鑽進被窩要我抱,百害惟一利(貯 備糧食)的東西。 「唔,大哥,你不覺得羊咩咩很可愛嗎?」蒼築弟弟睜大閃閃的眼睛。 「還有毛抱起來很暖和。」白築妹妹嘟起無辜小嘴,兩個一起散發出要脅窮苦兄長的 天真氣息。 我想了下遠在天邊的那隻羊。要是小咩活蹦亂跳來到這個家,田裡的蔬菜不用說了, 那個胃會害我連兩個小的都養不飽,並且撞壞一屋子精心修補的老古董傢俱逼我把牠烤來 吃。 「哥哥,你失蹤回來就老是發呆。」雙胞胎扯我頭髮以表不滿,都被扯散了他們還不 罷休。「哇,好柔好香好漂亮……」 是我太敏感嗎?對於兩個攬著長髮拼命嗅的弟弟妹妹感到變態。 「大哥,過分,竟然打你可愛的弟弟/妹妹!」他們抱著頭躲去角落吶喊,我終於可 以專心為家裡的清潔好好努力了。 到了晚餐時間,雙胞胎還是忙著和兄長賭氣,鼓著鰓幫子踞在我背後半公尺處。我瞄 了眼閒著沒事的小朋友,裝作他們是籃裡的青菜蘿蔔,然後拿起真洗好正洗好的白菜頭, 手起刀落,蘿蔔尖叫一聲,刀下留人。 (養我養我,汪!)蘿蔔在砧板上滾來滾去,我抓起它,想也沒想,扔到窗戶外面的 大自然。弟妹為我的舉動發傻,我還是強行鎮定下來,什麼事都沒發生。 (年輕人,和氣生財嘛。)旁邊的青蔥說話了,本來想把它切末灑在豆腐上的,可是 豆腐已經在鍋裡的熱水游起泳來。 我關了火,轉身和兩張狐疑的小臉商量:今天吃泡麵好嗎? 後來的情況還算順利,我一直拜託蛋不要出聲,打了三顆下去,雖然聽到三聲滿足的 嘆息,但還是咬著牙把一鍋雜菜麵端上去,催眠自己一切都是幻覺。 「大哥,舅舅阿姨那邊問你要不要回去過年?」弟弟狼吞虎嚥問著,除去小少爺脾氣 ,他算得上好養。 「不了,你們去就好。」不管父方母方,我對親戚的觀感始終停留在四歲那時沒人肯 收留那對飢寒交迫的夫妻和我。 「可是小舅要介紹對象給你,聽說是個千金小姐。」妹妹細細咬著她喜愛的蛋花,完 全沒聽到它們飄浮在麵湯裡的歌聲。 「小舅?」讓我想想,這好像是個充滿負面觀感的人稱代名詞。 「黎如舅舅啊,親戚裡惟一跟孤僻大哥親近的好人,他出國唸書回來了。」弟弟似乎 都很喜歡那個雜碎,我也懶得多說什麼。 「大哥,人家小舅很想你呢,都不打電話還是寫信給他。」妹妹一定收了那傢伙很多 好處,一邊掃光湯裡的蛋渣,一邊為了那個男人跟我撒嬌。 那時,開始有錢的爸媽重回家族聚會的懷抱,聚會裡有個品學兼優,大我七歲的男孩 子,總是不知不覺一派優雅走來我身邊。我對他沒什麼感想,一點也不想回憶片字半語, 他是個貨真價實的變態。 (啦啦啦~小生生~給舅舅親一個~) 噁,真是僅次於被國老壓上床的夢魘。 弟弟妹妹看看我,又互相對看一眼,用雙胞胎的心電感應做了祕密決定。「這個先放 一邊,哥哥,我們什麼時候去辦年貨?」 「死老頭不准假,你們自己省點買。」 「他以為他是誰啊!」弟弟率先發難,想翻了整鍋麵,妹妹出手制止他,本來以為小 妹比較成熟沒想到也一鼻孔出氣。「一定要找機會蓋他布袋!」 「你們不是小孩子了。」雖然我眼中覺得是,但育兒手冊說這樣可以給小朋友負責任 的壓力。 「大哥~」不要以為一人一邊撲過來東磳西磨,我就會心軟。「我們最愛你了~」 「你們別像他們那麼愛撒嬌。」雖然可愛多了沒錯。 「哥哥最愛我們了~」根本不聽勸,一個就算了,兩個都這樣,匹夫之力很難招架得 住。「好嘛~」 「好啦好啦!」我發出身為兄長的嘆息,看來今晚也會被他們拖去說晚安故事了,就 讓死老頭子餓死算了。 死老頭不愧是死老頭,我只翹班一個晚上他卻要我幫他刷背一個月。去,我哪裡欠他 了,老頭子立刻亮出賣身契。其實仔細想想,幫老人家洗澡一個月總比幫他洗三十年好, 沒用的我很快地認命了。 活到現在,哪受過這種委屈?我邊刷邊內心扼腕。像那時候,心如止水地給那女人洗 腳,一直洗到掉回來這裡,我就覺得為什麼不生做女的當個丫環算了。 她總喜歡像猴子吱吱笑著,把水潑到我身上。她說喜歡我微怒瞪她的樣子,她說衣服溼了 就脫下來吧,她說願意拿所有換我服侍她一輩子。 一輩子比我想像的遙遠許多,就像我和她現在的距離。 「臭小子,別對著我發春!」老頭拿舀水的瓜瓢敲我的頭,猝不慎防。「你苦頭還沒 吃夠是吧?真記不起教訓!」 「什麼啊?」被打得眼冒金星,我還想不到他是在算哪筆帳。 「外頭傳得揚揚沸沸,那些學道的雜碎流了滿地口水。」老頭子看來巴不得敲碎我的 腦袋,我只好站遠一些,讓他打不到,恨得牙癢癢的。「你又隨便給人什麼東西?蠢才! 」 「到底什麼謠言讓您老人家氣成這樣?」我等了一會,水快涼了,才冒險回來擦乾老 人家乾癟的背脊。 老頭子不想跟我說話,我也不是沒跟他冷戰過,反正我對流言蜚語沒有興趣,不過老 頭這次倒是很認真。他古怪地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才淡淡開口。 「長生不老藥現世。」 被死老頭禁足的第二天…昨天跟老頭子打到半夜還是不曉得他幹嘛威脅舉無輕重的廉 價勞工,敢踏出店門半步就打斷我兩條狗腿。在沒有十成十把握能阻止變態老頭子發神經 真要我下半輩子坐輪椅前,本人可是聽話得很。 風從外頭吹入澀香的氣息,貴客女大學生一枚,每次都喜歡穿著像高中制服的便服, 黑格子裙今天依然很短,但人家都不在意走光,我應該不用告訴她裙擺夾進褲襪的事。「 …我說,黃老在嗎?你幹嘛一直看我的大腿!」 「妳幹嘛初一十五都來這報到?」我收回視線。好像曾經有個公主,如果她在撩裙子 的時候轉開臉去擦桌上的灰塵,她就會反過來脫我的褲子。 客人停在門口,不停踢下靴子的沙,她這樣子會讓我有個衝動把那雙黑靴搶來洗乾淨 ,就像小咩的毛腳套子一樣。 「這次不准在我背後掃地。」確認無誤,她昂首闊步走進店裡。我實在想告訴她,眼 睛抬那麼高會跘到…「碰!」,又一個敝店門檻的犧牲者。 「好痛……」她趴在地上等了又等。 太好了,今天可以多賣出一罐金創藥,我敲上兩顆算珠。 「你是不會過來扶一下喔?」千金小姐生氣了。她都快哭出來了,我只好拉開櫃台的 裡門,順手帶了藥膏,蹲下來,伸出手,請她付帳。「林任生,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是呀,我可以給她相當堅定的答案,而且到死也不會變。 大小姐鼓著鰓幫子爬起來,直接跪坐在地上,咬牙切齒把小擦傷的手臂抬到我面前, 擺明要我為她的走路不看路負責。 血絲滲出,空氣中的肥皂味更重了。我吸了下鼻子,拿手巾撣撣傷口上的髒東西,擠 出一丁點本店最熱門的外傷草藥,輕輕擦兩下。想到小時候從樓梯滾下去,爸媽都叫我自 己吐口水抹一抹就好。 人命果然有貴賤之分。 「為什麼你每次看我走了就開始掃地?」她閒著沒事就開始翻舊帳,雖然我不太記得 了,可能只是剛好碰到店裡的掃除時間。老頭說自從去了那個鬼地方,我的潔癖更嚴重了 。 哪有?也只不過從每日四次變成十次而已,灰塵可不會等掃把才進來。 「你要去哪裡?」她把半邊重心壓在我身上,所以我站起來,她又險些撲倒一遍。 「洗手。」順便拿掃帚過來。 「告訴你,我可是洗好澡才坐車來這裡,我自己的座車喔!你不要再把我像個泥巴團 子對待!」她張開口大吼,散發出來的口氣,時時刻刻提醒我洗衣服的時間到了。 其實她不用這麼勉強自己,就像不要阻止我去洗手一樣。最後大小姐從名牌提包裡拿 香皂出來,像玉一般圓潤,而且打擊汙垢的效果非常好。聽說她家就是做這個賺大錢的。 「看你高興成這樣…上次我開的條件,考慮完了沒有?」這位常客來本店最常幹的閒 事,就是撥我的瀏海。真不知道好玩在哪。 「什麼?」托她的福,店裡現在不缺皂塊了。 「就是你救了我們一族的命,我想幫你贖身!」她真是個死心眼的人,我都故意忘記 十二遍,她卻很有毅力地,每次都氣得尖叫。 「我又不是青樓的小倌。」就算是好了,這間店還有死老頭那個老鴇,怎麼可能逃得 過他的手掌心。 「你還這麼年輕,以後還有那麼長的日子要過,這樣不是很寂寞嗎?」她雖然是個有 點煩有點跩的女孩子,但是看在心眼直得可以拿去通腸的分上,我很難叫她別多管閒事。 「不用了。」而且,總覺得離開這裡,就再也見不到那位姓黃名耆的囂張公主,我至 少還要等上三十年才能死心。 「我們這族,很早就離國過來人世討生活。」趙莢小姐頭低低地說,感覺到她扯頭髮 的力道更使勁一些。「因為君王不喜歡我們。」 她真的非常失望,死都要我聽她說話。「那還真過分。」 「不是的,只是彼此屬性相沖而已。我去拜別他的時候,雖然隔著紅幕,但陛下是真 的替我們難過。」 『如果遇上難關,我會為你們承擔。』 「人世再也找不到比他溫柔的人了。」她還是直挺挺地並腿跪著,看來地上真的蠻乾 淨的。「沒有辦法討厭他。」 「喔。」適時地表示感想,即便沒有感想。 「不過後來遇到你,他在我心裡的影子就淡了些許。」她眼神往傷口看過去,揚起甜 甜的微笑。「喂,我好渴喔!」 我搖搖算盤,打了本店最低消費的數字給她。為什麼總是有一堆傻子想不開來這裡喝 茶呢? 「林任生,你真的很討人厭耶!」莢小姐真是過獎了。 除夕前一天,死老頭照慣例,年夜飯之前都不會回來。弟弟妹妹戰戰兢兢在店外揮手 呼喚,我把破店隨便關一關,提著錢包,三個可憐的孤兒開開心心跑去老街辦年貨。 「大哥,我要吃這/那個!」他們意見分歧得很快,一人一邊往攤子衝,我差點被撕 成兩半。 試吃的意思就是免費,加上蒼築白築一副小巧可愛的樣子,今天的午餐錢愉快省下。 我只是偶爾來這條街送貨,店家該諂媚的應該是那個死老頭,但他們都誠摯地歡迎我進去 坐坐,只能說,這才是服務業該有的態度。 「大哥,你好像這裡的紅牌。」弟弟端著滿滿的糕點,邊走邊吃,嘴邊至少沾上三種 不一樣的糖粉。 「是花魁啦!」妹妹則是被油炸物包圍著。 「我等一下去剪平頭好了。」既然他們都這麼說了,我怎麼可以辜負弟妹的刺激。 「不要!」他們這次倒很團結,黏黏油油地就往我身上撲來。「我們對大哥頭髮的感 情如同對大哥本人深厚!」 低眸拉直胸前的髮束,紅色緞帶垂在兩旁,這是他們特別給我綁的。意思就是我老了 禿頭就沒人愛了。 哀嘆幾聲,隨兩個小的在人群中逐流,又拐了彎過去。這條巷子有些陰暗,商家一間 喊得比一間便宜,聽起來真該覺得慚愧。臭老頭的原則就是絕不找零,我們的店就是開來 坑人的。 「小朋友,過來看看呀!」左邊婦人捧著糖,右邊青年提著童玩,用力鼓吹兩個小的 賞光捧場,但是弟妹卻往我身邊靠。本來以為他們記恨別人說他們「小」,不過看來是我 這個做哥哥的疏忽。 「大哥,他們都在看你耶。」他們小聲地說,抓緊我的手指。「尤其是你的頭髮…… 」 下個賣瓜子的伯伯就亮柴刀出來了,我攬起兩個小的,轉身往後面衝。長剪、斧頭、 剔毛刀,兩旁殺出冰冷的刀械,弟弟妹妹慘叫出聲,該死,他們要是破半點皮我就宰了整 條街! 五十尺過去了,工作服被劃開好幾道,兩個小的呈現半昏死狀態,出口很亮很近,我 趁現在把他們往外扔。速度一慢下,刀口立刻往脖子揮來。 紅帶切成兩半,長髮紛亂散開,我幾乎聽見背後那種嚥口水的渴望聲響。你們為什麼 總要貪圖多餘的東西?生命之所以寶貴是因為它有可及的盡頭,人類。 「啪!」,有人突然踹我的屁股,兇猛的力道和死老頭有十成十的相似。等我張開眼 ,已經和弟弟妹妹一同趴在人群的中心,原本腦袋亂哄哄的東西也被震得散光。 「大哥!」小朋友過來相擁而泣,路人應該想不到我們剛才經歷一場生死關頭。「你 受傷了!」 「啊,這個用口水塗一塗就好了。」反正小割傷又死不了人,屈下身摸摸他們的頭, 安撫小朋友的情緒。「你們有哪裡痛嗎?」 「這裡。」他們分別比了右額頭和左額頭,很像是被我扔出去撞到的。很抱歉地拍拍 他們兩的小臉,隨便比個人轉移他們的注意。 「大哥,你以前都會用親的。」弟弟扁嘴。 「還會說『痛痛都飛走了!』。」妹妹很不滿。 你們兩個總在沒意義的地方取得共識。哥哥也一把年紀了,別拿過去的蠢事要脅我好嗎? 「小生生~好久不見!」山查片正用跑百米的腳步往這邊衝來。 「小生生~新年快樂!」麥芽糖穿短裙還敢跑得跟她旁邊的一樣快。 「你們別鬧了……」話還沒罵完,有個可疑男子擦身而過,旋風般往後奔去。 「小生生~幫我們抓住那個小偷!」 「拜託你們先說重點。」我把錢包鄭重交給兩個小的保管,頭髮重新紮好,精疲力盡 地去追竊賊。 「哈哈哈,想抓到我,再等十年吧,小鬼…噗!」小偷總共得意二十四秒,人就被踩 在水溝蓋上。他真該感謝我不久前才熱身完畢。 抓到小偷有幾個處理方式,一、報警,二、當眾圍毆。但兩位護士追上來後,第一件 事竟然嘟著嘴要給英雄獻吻,我只好鬆開犯人的領子打飛受害者。 山查(男)麥芽(女)笑嘻嘻賠完罪,接下來就是犯人的處刑時間。只見麥芽小護士 按住半邊鼻孔,用力擤出黏稠的鼻水纏住犯人的手腳,雖然聞起來像天然麥芽糖的味道, 但十秒後,我終於受不了了,把手巾硬掐在她鼻子上。 山查則是不停對犯人的眼睛磨手垢,讓小偷淒厲喊著「好酸好酸」。我把他兩隻手綁 在一起省得造成視覺傷害。 「小生生~潔癖太嚴重是娶不到老婆的喲~!」兩個笨蛋即使被一人一邊扭耳朵,還 是堅持要說蠢話。 話說回來,我沒女朋友關你們屁事呀! 隨後四個人突破人牆進入現場,葛根大叔牽著蒼築白築,還有白連身裙的山藥大姊。 山姊姊今天依然溫柔嫺淑,涼鞋跟目測十公分,直往小偷肚子踩下。 又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葛叔忙著哄開看好戲的觀眾。 「放開我們大哥!」這邊也有一點莫名的紛爭,兩個小的對上兩個大的。 「要不是我們投胎早了點,還輪不到你們給他疼!」麥芽山查忙著挾持我的肩膀,也 不去關心一下快殺人的山大姊。 「他是偷了什麼?」到頭來,事情還是落在我頭上。誰叫一個大男人趴在水溝蓋嚎哭 實在對小朋友的生活教育不太好,希望他們早點放棄私刑。 「人心。」山藥姊給個很帥的答案,可惜我慧根不夠,只能疑惑看著她快把人家腸子 踩出來。 「哦,他是密醫,專門開感冒特效藥給病人,好在到現在還沒出過人命。」葛叔真不 愧是個好人,他不解釋我可能永遠不明白犯人該死的原因。「還有,他的身分……」 「你們竟敢對皇族下手!」小偷男人抓到空隙大喊,山姊把鞋跟塞到他嘴裡。「等我 告訴耆……」 「殿下就會大義滅親了。」山姊揚起駭人的微笑,葛叔趕在她滅口前把人拉走,而我 還被夾在四個人的對決中。「山查麥芽,吾國最忌諱哪三樣東西?」 「發霉、煮焦、庸醫!」兩名護士馬上立正報告,這什麼鬼? 「其中又以『庸醫』為首。麻王爺,您可知罪?」山姊深具古時縣太爺的架勢,她也 是目前惟一能和死老頭相抗的狠角色。 「你們這些補藥,閉嘴!」男人惡狠狠地反擊了,他到底是說了什麼汙辱人的話讓醫 療團四人組臉色大變,不解。「人類不都是這麼開方子?我只不過順他們心意,多下一點 罷了!」 山藥姊冷笑一聲,突然往我看來。「任生,你看如何?該不該死?」 別問這種殺氣騰騰的問題。我倍感疲憊地嘆口氣,還沒開口,男人倒是驚恐不能,朝 這邊尖叫起來。拜託,把警察引來倒楣是我們還是他,他們四個醫護員雖然看起來天真無 邪,最會栽贓嫁禍了。 「陛、陛陛陛下!」男人指著我鼻尖,叫到破音,很有可能剛才的私刑已經讓他腦部 出現不正常的傳遞干擾,也就是被打傻了。 於是乎,男人再度被四人組聯手拖進巷底,我拉起兩隻氣撲撲的小手(大哥都不理我 們!),時間寶貴,就照原定行程走下去。但沒兩步,一雙瀕死的手扯住我褲管,差點被 他整條脫下來。 「您不能丟下舅子不管呀!我會死,我一定會死,他們這些脾胃經的真是不講道理… 當然不是說您…但我是為了在人世討生活,請您網開一面……」男人鼻涕眼淚全擠在臉上 ,我有種衝動想把他扔到水井裡頭,該死,愛乾淨真的是一種犯罪。 仔細一看,鼻青臉腫,血流成河,他好像真的快死掉了。我先哄開兩個小的,把人扶 起來,拿出第三條手帕按住他傷處,骨頭看樣子斷了好幾根。 「下不為例。」其實我沒有立場教訓他,能聽進去是最好。 他嗚嗚咽咽幾聲,只依稀像是「想回去」、「沒辦法」幾個字。 「阿生,你心腸別這麼軟嘛!」四人從巷子走出,男人立刻縮到我背後去。 「你們氣消了,就放過他吧。」我於情於理地說,被害四人組不聽也沒關係,可每個 都擺張苦瓜臉給我看,眼睜睜放任男人快步遠去。 「不要隨便下御旨啦!」他們無奈向我抱怨,而弟妹因為出遊被打斷,顯得不太高興 。 「為了補償你們的精神損失,我請客!」山姊這麼一提,兩個小朋友立刻歡呼起來, 不開心一筆勾銷,真是好拐。「順便告訴我,你遇襲的事。」 天下果然沒有白吃的下午茶。 從單純的家庭年貨之行變成浩浩蕩蕩的團體出遊,一行人在老街九拐八彎才晃進更古 老的街市。我只來過幾次,好像普通地圖根本找不到這麼一個地方。裡頭最招搖的就是那 間佔了三個店面大的飯館。 生意興隆,客人個個像是達官顯貴,弟弟妹妹看了身上的家居服,拉拉我的手指。 (買新衣服,大哥~) 很想裝做看不懂,但他們鍥而不捨發送電波,招架不能。我們用眼神不停討價還價的 時候,就被其他團員推進店裡頭。每張桌子都是滿的,真是麻煩,去吃個路邊攤不是比較 省事? 「小生,你別露出這種表情,掌櫃會哭死。」葛叔是個善良的大叔,看他平時被欺壓 都沒說過什麼,我只好賣面子笑一下,沒想到他感動到哭,害我嘴角整個卡住。「死而無 憾!」 「唔,如果跟殿下搶,會有多大生存機率呢?」兩個護士靠過來,一人抓一手,似乎 煩惱得要命,我也很煩惱地把他們的臉推開。 「別鬧了。紅豆,給我們最好的廂房和酒菜!」山姊拉走想跟護士們拼命的弟妹,順 便喚住忙碌的女侍者。 「是有貴客嗎?」臉頰紅通通的服務生開心地從樓梯扶手滑到山姊面前,山姊給她介 紹我可愛的弟妹們,然後輪到我。 然後又出現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尖叫,客人們的注意一下子移到我們身上。「黃豆、 綠豆、白扁…巴豆你別過來!去去去跟掌櫃說,川產者良!」 這間店的暗號真是匪夷所思,幾個牛頭馬面的壯漢開始請走客人,淨空店面…怎麼, 這裡是被混入恐怖分子嗎?只有我們幾個閒人被引到二樓包廂,感覺實在詭異。 「原來大家都還記得。」山查滿意地拉著我坐下,叫了兩隻雞半頭牛。 「是呀,那段日子總令人懷念。」麥芽理所當然往右邊擠來,隨便點了幾桶飯。「阿 生,要吃什麼,儘管說,一定免錢!」 「那邊還有空位。」四方桌,八個位子,我可以自己坐,不然旁邊兩個小的都快氣哭 了。 「吶,生生,還記得你十六歲那年的壯舉嗎?」雙手又被拿去摟著玩,這兩位護士黏 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回來以後更是變本加厲。只見弟妹很氣,但噘起嘴也要問出我 的八卦。 「忘了。」可見我已經老了。 「看到你放走麻煩…麻黃王爺,忍不住想起黃將軍給你禁足這口事。」 我也不禁想到死老頭「蹺班者死」的警告,算了,桌面好像有幾點黃垢,先擦再說。 「大哥住手,很丟臉耶!」弟弟搶走他兄長最後的手巾,妹妹催促他們的敵人繼續說 下去。 「話說,我們可憐的小生生被他父母拋棄的隔天,依然扳著臉來醫院送餐盒給我們。 我們才相遇沒多久,問他為什麼大老遠準備愛妻便當過來,小生生都冷冷回說:『工作。 』…唉!」 左右兩雙可憐兮兮的眸子直盯著我。看什麼看?沒計較你們當面提本人壞話就是客氣 萬分。 「大哥那樣子是怕生!你們懂不懂呀!」 「才不是。」 「可是和以前差那麼多,我們擔心他已經變得不是記憶中的那位,加上你們父母加諸 在他身上的傷痛…而且,他只有對老人家比較好,這算什麼!」 完全無視我的抗議,好極了。 「那一天,家屬扛著棺材來醫院,就找我們無辜四人算帳,罵葛叔看錯病、山姊開錯 藥、護士打錯針。我們努力過了,病人也安然走了,九十多歲,算人類的壽終正寢,但他 們就是要來找炮灰。」 「平常搶飯菜的同事只是遠遠站著看,沒人幫我們說話。突然大廳靜成一片,任誰見 到一個十多歲的男孩子當眾跪下都會收起聲音…太傻了,昨天心才被傷成那樣,今天就想 獨自承擔所有的仇恨…阿生你這個傻子!」 弟弟妹妹唬得一怔一怔,而我也不知道當初是壞了那根神經,後來山查麥芽哭哭啼啼 把昏昏沉沉的我扛回藥鋪,然後老頭子就勒令不准去醫院探班。至今對這件蠢事不具半點 頭緒。 「上菜了!」紙糊門推進很像流氓的服務生,制服要紮不紮,一顆橘紅頭,最糟糕的 是,他硬是要把那一盅加味人參雞端到我面前。「請用膳!」 「掌櫃的,你不在廚房燒菜,出來幹嘛?」山姊順著髮尾,嫵媚地問。應該是在嫌棄 對方的供餐速度。 「老子不下庖廚好多年,憑你們也想讓我破例?」痞子服務生用鼻尖嗆回去,我也常 常對客人這麼做,可見服務業並不值得期待。「趁熱,這我燉了半日,全是最好的材料… 啊,參鬚不是。」 全部的人都看向我,我才承認人家笑臉盈盈招呼的對象是誰。 「阿生,枸杞原本是王宮的御廚喔,被耆姬殿下摸屁屁而出走的男官之一喲!」旁邊 兩個大的熱情補充,服務生不堪回首地僵住臉色。 「這樣啊……」那女人最合適的形容詞,應該就是「好色」了。 服務生推開兩個多嘴的護士,大喇喇佔據清空的空位。看他雙膝並攏,直挺挺跪在我 旁邊,眼神閃閃亮亮。「要我為您進餐嗎?」 我手又沒斷,所以搖搖頭,他還是不死心地舀起一碗吹涼,並且瞪走想分杯羹的其他 傢伙。 「阿杞我攢了一些錢,再過不久會從黃老手中把您贖出來,請再等一下。」服務生兼 店老闆的對方含情脈脈說著,我終究不能忽視這分莫名其妙的情感。 「那個,我是男的。」該死,為什麼一說出來,全場大笑? 「我知道,清楚不過。」清楚不過?人家帥哥看我皺眉,只是和藹地笑了笑。「那些 豆子是群渾小鬼頭,我也養得發芽生根,對您,阿杞我一定會比金孫還疼!」 「…嗯。」總覺得來餐廳當學徒也不是什麼壞事。 「糟糕,小生生老人控的弱點被抓住了!」護士緊張兮兮加入弟弟妹妹的陣營,四人 講著悄悄話,隨即,兩個小的憂心忡忡給我看。「大哥,那我們怎麼辦!」 「枸杞,這件事先擱著。」山姊一開口,喧鬧的現場立刻沉殿下來。「你能借幾個肉 類保鑣出來嗎?」 服務生對山藥姊的請求有些納悶,突然想到什麼,今天每個人都愛這麼做──把臉轉 到我這邊,好在沒有叫聲。「難道是那個可笑的傳聞?」 「是啊,有些人類覺得百年不夠他們享樂。」山姊笑得一雙眼鉤彎彎似水,直讓人不 寒而慄。「但我們得讓愚民明白,有的人是千萬不能動的。」 -- 「不覺得都上高中還要抱娃娃睡很可恥嗎?…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告訴你,想都別想!」 「班長好冷漠,我的心都凍僵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22.181 ※ 編輯: nosmoker 來自: 140.112.222.181 (09/28 17: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