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文章列表
作者heart100219.bbs@ptt.cc (愛麗絲克斯特伊利伐克) 看板: marvel
標題[轉貼] 司馬中原-產盆上跑馬
時間批踢踢實業 (2008/09/25 Thu 17:49:42)
以下故事出自司馬中原先生著作,其版權為司馬先生及其出版公司所有


*********************************************
 晚霞燒成一把紅毒毒的烈火,連風都叫蒸散了。

要命的七月天,秋老虎夜晚都在啃人。

長工徐二從吳家大圩出來,沿著荒路,急匆匆的朝南趕

汗珠透過眉毛,流到眼裡,他都沒有摘汗巾去擦

他心裡焦急得像盆火,哪還顧到天氣的悶熱。


**

秋莊稼就快收成了,東家那兒有幹不完的活計,偏偏他媳婦懷孕足月,就要臨盆了。

家在宋家小橋南的徐家莊,那是個只有三四戶人家的小莊子

當地連個接生婆也找不到,自己宅裡,又只有媳婦一個人

媳婦新娶不到兩年,她這是生頭胎,對生孩子毫無經驗的年輕婦道

臨產時沒人照顧,那怎成?

逼不得已,他跟東家吳老爹稟告,說是得連夜趕回家看看

等到孩子一落地,立即回來上工。

吳老爹真是老好人,不但一口答應,還塞了兩塊銀洋在他手裡

要他替媳婦買些補品,同時還說:「巴望她生得順,替你添丁。」

**

想到添丁,長工徐二心裡就喜歡得癢蠕蠕的,好像有一窩歡喜蟲在亂爬

腳底下不自覺的快當起來,恨不得長出翅膀,一溜煙似的飛回去

親自捧吻那個將要出世的孩子

早年熬荒熬旱的,日子過得苦,熬到三十歲,才積蓄點兒

娶了這房親,辛苦的播種,如今總算有了收成啦,管他男花女花,自己就要是做爹的人啦

**

天逐漸的轉黯,玄紫色的殘霞也慢慢退隱,但野路兩邊老柳上的蟬

還在聲嘶力竭的叫著:熱呀,熱呀!

長工徐二這才摘下汗巾,揩下了一把汗,他想起來,等歇路過來宋家小橋

他得拐個彎兒,順道去央託接生婆宋奶奶,請她準備著

家裡的一有動靜,他就立即推手車過來接她。

婦道人家臨產,人說是血光之災,危險的程度,有人形容像產盆上跑馬

這可是大意不得的啊!

**

天黑之後,起了晚霧,人哪像走在路上,倒像悶在蒸籠裡,再緊的筋骨,也叫蒸得鬆散了

徐二走到蘆葦塘那兒,聽得前面有細碎的腳步聲

他奇怪在這樣燠熱的天氣,誰還那麼急著走夜路?

念頭一轉,他便急步趕了上去,星光隔著霧,黯糊糊的

只看見一個朦朧的影子,彷彿是個婦,匆匆朝前走著

長工徐二很好奇,但也不便貿然問什麼,兩人一前一後的走了一段路

晚霞逐漸散去,星光又閃露出來

徐二打量那個婦人,手裡拎著個黃糊糊的袋子,走起路來,腳步很輕快

估量著她是個年輕的婦道,她敢一個人冒著風露趕夜路,膽子夠大的。

「噯,」徐二還是開口了:「我說這位小嫂子,你急匆匆的獨自趕夜路,要去哪嘿?」

「喔,」那婦人微驚的啊了一聲,也偏過頭,打量徐二一陣子

才說:「我是趕過宋家小橋,到小徐莊去的,你知道小徐莊嗎?」

「曉得,」徐二說,腦子裡卻不斷轉著念頭,她說的小徐莊,不正是自己住的村莊嗎?

那兒一共只有三四家,都是族中的人,這婦人的身形和口音很陌生,自己從沒聽過見過

她連夜到小徐 莊去幹什麼呢?

想到這兒,便接著問說:「小嫂子,你要到小徐莊哪家去啊?」

「我去小徐莊徐二家。」那婦人說。

「妳找徐二有事?」長工徐二更加疑惑起來

「我不是找徐二,」那婦人說:「我是去找他媳婦兒,她不是懷胎足月,要臨盆生產了?

「嗯,那妳是去收生的了?」徐 二說。

「嗨,」那婦人有些可笑又可惱的樣子:「我也不必瞞你啦,我是難產死的血光鬼,

徐二他媳婦臨產了,我是去找她當替身的,你急匆匆的趕夜路,又為什麼呢?」

*
那婦人這番話,把長工徐二說涼了半截身子,心裡暗自叫苦道:

我的皇天后土,我的菩薩媽媽,幸好我心血來潮早來這麼一步

要不然,我那可憐的媳婦兒,準是臨產鬧血崩,更可憐的是她肚子裡那塊肉

沒見天日就要重回黃泉路,我徐二有一口氣在,絕不能讓這血光鬼得逞。

*
「我是新死不久,到小徐莊東,找仇家報冤的。」

徐二心裡儘管犯愁,卻不敢當著血光鬼吐露出真相,儘管他平時不會撒謊

臨到這節骨眼上,一急也急出謊話來了

「我說,小嫂子,我得在這兒恭喜妳啦,對妳來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妳找到替身,就好投生到好人家去享福啦。」

「哪裡啊,」那婦人說:「像我這種慘死的,哪還指望投生好人家,去享什麼福

只不過,轉世去做人,總比長年飄蕩在野地上,喝風吃露水的日子要好過啊。」

「是啊,是啊」長工徐二找出話頭來說:

「不過妳也得當心點,妳單獨去到那邊,不知道人家會不會剋妳,讓妳找不成替身?」

「這個,我早也想過了。」那婦人說:「剋制自然有法子剋制,但他們家是不會曉得的」

「妳說說看,有什麼法子能剋制呢?」徐二作出隨口溜的樣子,自自然然問起對方來

那個血光鬼,看樣子也是鄉角落裡的老實人,死後做鬼,腦瓜的紋路也多不出兩條來

徐二一問,她就老老實實的說:

「其實也沒什麼別的,只要拿一把油紙傘,張開來放在產房門口,我就不敢進那房門了」

「嘿嘿,這麼簡單嗎?」徐二笑笑。

「本來就這麼簡單。」那婦人也笑笑。

「那妳難道就沒有旁的法子好想了嗎?」徐 二放心不下,又轉著彎兒問說

那婦人嘴唇動了動,只乾笑兩聲不說話。

「妳說話呀,」徐二說:「我這是為妳擔心,想幫妳拿主意呢。」

「法子總是有的」那婦人說:「油紙傘只是擋著門,我還可以打屋簷的小洞鑽進去

不過,要是他們懂得這法子,再在產婦的頭頂上撐開另一把油紙傘,

那我就再也沒辦法可想了。 」

「妳說得很玄。」徐二說:「一把油紙傘,又不是張天師的符錄,妳幹嘛要那麼害怕它」

「嗯,敢情你做鬼不久,不知道它的厲害。」那婦人說:「凡是鬼,沒有不怕桐油的

,你只要沾上一點,魂魄都會被它黏住,像膠紙上的蒼蠅,再也飛不起來啦。」

「原來是這等的。」徐二說:「跟妳聊聊天,真長了不少的學問呢。」

那婦人說了這些,忽然想起什麼來,認真的叮囑說:「噯,我剛剛跟你講的這些,

都是我們做鬼的秘密,

你可千萬不能透露出半點風聲,否則,對你對我都很不利,你曉得啊?」

「妳放心啦,小嫂子。」徐二很熱乎的說:「我的腦筋還不會那麼笨,

  怎會把這些告訴旁人聽呢。」

兩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的就過了一個時辰,那婦人抬頭看看星位說:

「快交二更天,我們標得走快點兒,莫把正事擔誤掉了。」

過了宋家小橋,臨到叉路口,徐二說:「對不住,小嫂子,咱們可要分道啦

盼妳一路順風,早點兒投胎啊。」

「這位大哥,你也好走」那婦人說。

和那血光鬼告別之後,長工徐二直像一隻驚了窩的野兔,顧不得天黑

更不管腳下的高低,抄著近路,連蹦帶跳的猛朝小徐莊奔竄過去。

他知道,這正是媳婦兒性命交關的緊要時刻,他必得跑在那血光鬼的前面,

才能救得了產婦,保得了自己的後嗣,半點也慢不得的。

**
騰雲駕霧般的一陣急奔,不到半個時辰,長工徐二就奔到自家的門口,輕輕拍門說:

「嘿,家裡的,家裡的,妳快快開門啦。」

屋裡的待產婦聽到丈夫的叫喚聲,一壁呻吟聲,一壁掌燈過來,拔閂子開門說:

「我正在叨唸著,你果然趕回來啦。」

「妳妳怎樣了?」徐二神色倉惶的喘著問說。

「一陣一陣的絞痛,約莫時辰到啦。」媳婦說:「咦,你渾身是汗,像打水裡撈起來似的

怎麼奔的那麼急?瞧你喘成這樣子。」

「嗨,我沒工夫跟妳細講啦,」徐二一把抓住她的手說:「來,妳跟我上床躺著

不論外頭有什動靜,妳都不要動,我來佈置。」

徐二把女人扶到床上,立即掌燈,找出兩把油紙傘,將一把張開,放在產房門口

另一把張開,懸在女人的頭頂上。

「你這是怎麼啦?」女人說:「天又沒下雨,你打開這些油紙傘幹什麼?

哎喲,我肚裡又滾著疼啦。」

「妳躺著別動。我去灶上燒水。」徐二說

他把水燒著,心裡仍然懸懸不定,也不知道適才那血光對他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他張開的那兩把油紙傘,看來單單薄薄的,真能阻擋得了血光鬼的鬼魂嗎?

女人的呻吟聲越來越尖厲了,一聲一聲,都彷彿鬼爪子冬的,撕著徐二的心

她叫說:「當家的,來不及接產婆啦,我!我痛得緊,就快開產門啦。」

「不要緊。」徐二跑來安慰她說:「一切由我來照應妳好啦,沒有接生婆子,

孩子還是要落地的。」

徐二緊張萬分的奔忙著,他準備了生產用的木盆,注進開水冷著

在燈焰上燒紅剪刀,準備剪孩子的臍帶,又取了兩大疊沾血的草紙和一些破布

等著迎接孩子出世,他計算時辰,女人立即就要分娩了

而那個手提黃布袋的血光鬼,也就快到了。

在這樣的深夜裡,這間草屋彷彿變成一條在狂風大浪裡的小船,而兩把撐開的油紙傘,

就是救命的槳。他連到鄰居去招呼有經驗的大娘老嬸來幫忙的時間都沒有了,

一個男人,居然要替自己孩子來接生,人臨到危急的辰光,只有硬著頭皮幹了。

「你…你…不去找二大娘?」女人哼著說:「你一個男人家,不宜沾產血呀。」

「我說過,沒時間了。」徐二說:「那個血光鬼,她…她就快來了呀。」

「血光鬼?」產婦兩眼睜得大大的。

「不錯,」徐二說:「是我趕夜路回家遇上的,正要到咱們宅子裡來,找妳做替身

我業已哄出她的秘密,用撐開的雨傘擋著她,妳放心,儘早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

有我在,絕不讓她動妳一根汗毛的。」

時辰像懸在刀口上擺盪著,徐二緊握女人的手,兩個人都在等待著什麼,表面看起來

這只是婦人臨盆,實際上卻是一場生死俄煩的人鬼大戰,弄得不好,血光鬼就會追魂奪命

弄得這一家家破人亡。

**

旋風的溜溜的在窗外打轉,使原本燠悶的屋裡有了陰寒的感覺燈焰也跟著噗突噗突

的搖曳起來,徐二心裡說:鬼東西,妳果真來了!

旋風繞著屋子轉,產婦被徐二扶著坐起來,緊靠盆沿,緊咬著牙

兩腿抖抖索索的,自己搓揉著隆起的肚腹,徐二在後面替她撐腰

一陣發力苦掙之後,像跳蝦般的蹦出一個紅嘟嘟的嬰孩來。

徐二兩眼一亮,立即把嬰兒倒拎在半空裡,朝著孩子的背脊,連接拍打,

那孩子便張開小嘴,嗯呀嗯呀的,發出洪亮的啼聲。

「啊」產婦喘出一口,豆大的汗粒子不斷從她疲憊的臉上滾落,

痛苦中帶欣慰的笑意,她虛弱的閉上眼,嘴裡還在喃喃的說:「快看看,是男是女啊」

經她這一提醒,失魂落魄的徐二才醒覺過來。

不錯,那血光鬼沒有說假話,兩把油紙傘果真有了宏效

把眼前的兩母子打鬼門關前救了回來,這個兇險萬端的關口,終於闖過去了

他再拎起孩子一看,對女人說「是個男嬰,老天可憐,咱們總算有後啦!」

女人伸過手來,摸摸嬰兒,又把手抓在徐二潮濕的手背上,抓得緊緊緊緊的。

**

這當口,窗外的旋風轉得更急了,他們忽然聽到屋簷口響起嗚嗚的鬼哭聲

哭得十分幽怨又淒涼,緊跟著,那血光鬼粗聲責怨著徐二說:

「徐二,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楣才會遇上你,看你一副老老實實的樣子

原來也機伶狡詐,一肚瓜子,你全不念咱們同路之緣,你可騙慘了我啦。」

「小嫂子,實在對不住妳」徐二發聲央告說:「我徐二向不是個愛撒謊騙人的人

妳難產橫死,在野地上餐風喝露水,著實也夠可憐的,妳要找的是旁人家

我也就撒手不管,聽憑造化了,偏偏妳找的正是我媳婦兒,我怎能袖手旁觀不管她呢?」

那個鬼衡情酌理,想必也沒話好說了,但她仍怨氣沒消的

掛在屋簷口,抽抽噎噎的哭泣著。

「真的對不住啊,小嫂子,」徐二被她哭得心慌意亂,也老大的不忍

便又勸慰說:「妳也得替我想一想啊,我是個貧苦人,靠替人打工混口飯吃

手上多年沒有積蓄,打光棍打到三十歲,好不容易才七湊八湊的娶房親

俗說:「三十無兒吃一驚」我三十出頭了,日夜巴望能有個後代

偏偏遇上妳要來討替身,我要讓妳替了妳,我又怎麼辦?我可就要家破人亡,斷子絕孫了」

「你說得也是,」女鬼帶哭腔說:「我生前也是個鄉下的老實女人,死心眼,實心腸

我只能怨自己太相信旁人,吃不得你一再掏問,把一點秘密全抖露出來

反而上了你的大當,怨不得人常說:見人只說三分話,不可交人一片心

我怨自己太沒記性啦。」

「嗨,世上事,原本就是這樣的啦,」

徐二也嘆說:「人也常講:虎心隔毛衣,人心隔肚皮,妳做鬼也該記著

別聽信陌生人的話,這回妳上了當,下回可得學乖了,

古話是怎麼說著的來,啊,那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上一回當,學一回乖

盼妳下回早些投胎。」

「是啊是啊」徐二的媳婦也幫著丈夫說話:「他救老婆孩子,是做人的本務喲

他說謊也是萬不得已,並沒存心要坑妳害妳,等孩子滿月,我一定趕到集鎮上去

多買些金紙銀錠兒燒化給妳,這也是我當家的和妳同路的緣分啊

,我們本就無冤無仇的,不是嗎?」

「妳說的是,妹子。」那女鬼不再啼哭了,語氣也親切柔和起來:

「我說過,一切都怨我自己,你們小倆口理直,你當家的真也夠機伶

想當年,我那死鬼當家的,要像這樣細心關顧老婆孩子,我也不會叫血光鬼一把攫住

鬧難產血崩死掉啦,唉,你們好生歇著,我只好再多做三年鬼,才會輪著下一回了。」

「小嫂子,妳慢走啊。」徐二說著

簷口再沒有聲響,血光鬼已經去得遠了。

產婦卻側轉身,緊緊的摟著丈夫,緊閉的眼縫中,迸出閃閃的淚顆子來,

回想臨產時的那種看不見的兇險,好像再世為人,那兩粒晶亮的淚珠

飽蘊著歡悅、感激和愛戀。

徐二伸手環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然後才剪臍帶,包胎衣,把嬰兒用破布裹好

塞進做母親的懷裡。

這時候,村後才響著第一雞啼。


--
            ▃▃▃▃
           |/   __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14.140.127
※ 編輯: heart100219     來自: 59.114.140.127       (09/25 17:38)
plittle:文筆好好阿...                                           09/25 17:49
文章選讀←離開[主題上]主題下(k)上篇(j)下篇S/a搜尋 G串列 TAB精華 ↑↓捲 Pg/Space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