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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acoomon.bbs@ptt.cc (亞古獸) 看板: marvel
標題【轉貼】 家有詭女初長成(4)
時間批踢踢實業 (2008/09/14 Sun 21:45:15)
  醫生和護士把我放在產床上,繁忙有序的進行準備工作,我沒有數清楚到底有幾個人
,好像還有幾個實習生把我當作觀摩對象。一個護士跟旁邊醫生說:「昨天你老婆穿的衣
服不錯,從哪買的?」 醫生自嘲:「就她那身材,穿什麼都一樣,水桶相。」實習生哧
哧的笑,完全不像我想像中的那般緊張。

    一個護士漫不經心的顯露她的權威,話一出口我大腦轟轟作響。她說:「五個多月出
來也能活?那真是活見鬼了,所以出來直接扔掉,絕對不會是殺生。」我聽到有幾個人呵
呵的笑起來,面對這樣的話也能笑,真是讓我佩服醫生的殘忍,即便見慣生死,也不該至
此。
他們談話從沒有顧忌過我,像在談論今天豬肉多少錢一斤一樣自然,我躺在那裡,就如同
待宰的畜類,感覺不到人的尊嚴。

     有個護士拿了大而粗的針管向我走來,我警覺起來,大聲喊:「你要幹什麼?」「
喊什麼喊,催生針,讓你快點。」她對著我不耐煩,那雙眼睛如此冰冷,讓我想到小時候
去打針的那種懼怕。幼時打針頻繁,小學更是經常一個一個排著隊去領受什麼是痛和冷漠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都不是電視裡那樣哄小朋友:「乖,不疼,很快就好。」我見的醫生
都是一把扯過我,狠狠扎進去,呵斥著:「哭什麼哭!再哭再給你扎一針!」

    我像個受刑前的人,哭著哀求他們:「不要,不要,我什麼都不要,我自己可以生出
來的……」眼前晃動著美國變態恐怖電影,電影裡的醫生先將病人麻醉,然後碎屍萬段。
我受了刺激一樣的亂抓亂踢起來,他們幾個人按壓著我,這種反抗很快就耗盡了我的力氣
,他們也終於妥協了。

    我聽見一個男醫生呵斥:「別亂動!」接著他一隻手開始向我身體裡探測,似乎想要
把裡面遲遲不肯來到人間的小傢伙拽出來。真是什麼大夫都讓我碰上了,他們不但冷漠,
還特別的著急,一刻也不想在我這裡浪費時間。這裡亂無頭緒,跟燕飛描述生寶寶的場景
程序都完全不同。

    我只覺得下面有個口,有人掏來掏去如在樹洞裡尋寶。那疼痛早已超出了我的極限,
每一根骨頭都像要斷裂,粉碎。那醫生「啊」的一聲抽回了手,食指滴答滴答的流著鮮紅
的血,所有的人都亂了分寸,醫生趕緊消毒,忙中判斷:「一定是畸胎。」一個少見多怪
的護士小聲說:「上次那個青蛙胎,生出來竟然會跳,也咬人的……」

    我慌了,不是沒有害怕過,也想過偷偷扼死在腹中的,但,依然堅持下來了,一直不
肯做孕婦定期檢查,就是為了能晚一點知道結果。也許早該預料到有些不同,書上說嬰兒
在腹中會淘氣的踢一下媽媽的肚子,或者擂上一小拳,不痛,幸福的悸動。可我腹中胎兒
似有千年女妖的長指甲,每次動的時候都像要將我的肚皮劃破,劇烈的痛,痛不欲生。

    我的身體一直在不斷的流出液體:眼淚,汗,還有熱熱的血,漸漸覺得自己快要變成
一具乾屍,且身處冰窟。巨大的孤獨感侵襲著我,這才是真正一個人的戰鬥。他們決定給
我做剖腹手術,將我推入了另一個房間。刺眼的白燈照著我,我只看到工具架上放了幾個
金屬托盤,一個盤子裡裝著樣式繁多的剪子、刀子鉗子,另一個盤子裡裝著種類各異的紗
布和針線類的東西。

    實習的學生們瞪圓了眼睛,如同趕上了刺激的好萊塢大片,臉上是略帶興奮的複雜表
情,不住的向我看過來。不止盯著我的隱私部位,還踮腳翹首探尋我的臉,他們想在我這
裡看到什麼?想看一個畸形兒的媽媽在這關鍵時刻的反映,回去統統寫進論文?

  他們強行給我注射了麻醉,我意識漸漸模糊了,我在進入昏迷狀態之前,拼盡了力氣
抓住了醫生的手,堅定的說:「無論……生下來的是什麼……我都要,否則……」那句話
我終是沒有說完,但我想,信息已經準確無誤的傳達了。

  我在一個夢中度過手術時間,夢很逼真。灰白色的天空,大家排隊走向一個懸崖,好
長的一個隊伍,最前面的人縱身躍下,大家就都順次慢慢向前挪一步,接著下一個,機械
的重複。我的前面是燕飛,後面是段言,我跳出來奔向隊伍的最前面。

  「停下,請停下。」我抓住排頭那個陌生人,他看我一眼,慢慢的將嘴角吊起,露出
空洞的笑容,滿嘴是鮮紅的血和粘液。這張臉哪裡曾見過?我向下望去,越堆越高的屍體
將溝壑填布的淺了許多,屍體上有野獸在啃咬,吞噬,我一陣反胃,忽然被人推了一把,
腳下懸空的剎那,我醒了。

  段言正在輕輕喚我的名字:「默之,默之?」我從夢魘中恢復神智,床前站滿了醫生
,最近的一個是幫我接生的那個,手指還包著棉紗。我正在打點滴,不知道已經昏睡了多
久。這是個單人貴賓房,乾淨舒適,先進設備一應俱全,產前對我呵斥責罵的人個個換上
了笑容,此刻正在關心的問:「什麼感覺?」,有人拿筆欲作記錄。

  「我的孩子呢?」我把手輕輕放在腹部,感覺自己氣若游絲,麻醉過去,我非常疼痛
。「在隔離室,因為只象貓……」「是隻貓?是貓嗎?」我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傷口彷彿
掙開了,有熱的血流出來。「我是說,因為只象小貓一樣大小,只能先放保育箱,需要觀
察一段時間……」我吊到嗓子眼的心又回歸原位了,長長舒了一口氣。

    同所有的母親一樣,我此刻唯一的願望就是孩子正常。段言輕輕撥弄我額前被汗水浸
濕的頭髮,小聲的說:「是個女孩,他們說是國內最小早產兒,要密切觀察實驗,因為孩
子有奇怪的症狀。」實驗?試驗?怎麼個觀察法,我厭惡的看了段言一眼,明白了為什麼
我享受如此高的待遇。一種交換。

  我閉上眼睛,說了一句:「我要出院。」便不再出聲,我對醫院沒有信任感,我要回
家。他們自然不肯,又開出許多條件來誘惑,諸如醫療費用全免,暫時不向外界公開之類
,看我無動於衷又拿醫學帽子來壓我,說如果自作主張,大人孩子均有危險。我也沒有多
少力氣對這種高級軟禁做抗爭,只能暫時妥協。

    兩天後的一個夜裡,段言熬不住,在陪護床上睡了。我悄悄下床,扶著牆一步一步摸
索著,找到了那間隔離室。巨大的玻璃窗內,那醫生正在盯著她看,一邊做記錄,時而皺
眉,再記,他在守護著他的成果,莫名興奮。儘管只是一個巧合,但足以讓他換得他想要
的名利,只要他好好的交上這份觀察報告,上面打出「全國首例……,在某某醫院某某醫
生的高明醫術下,成功存活……發生不能解釋現象,正待研究……」我太明白。

  從未見過這麼小的嬰兒,頭只有桔子般大小,粉色的肉團,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五
官都是袖珍型,細細的小手小腿,不停在動,聽說她不到兩斤。她張開眼睛,頭扭向我的
方向,竟然,笑了,記得有人說過剛出生的嬰兒不會笑,我懷疑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溫馨
景象。
我內心隱隱的興奮,看著她的眼睛,我似看到了嬰兒期的自己。她是我的一部分,我的複
製,我的新生。

  眼前忽然發黑,一陣旋暈,睜開眼睛,我已經坐在了牆角。我掙扎起來,扶著牆,慢
慢挪回病房,躺下。想回家。忽然聽到走廊裡有人喊,隔離室著火了!我聞聲大驚,段言
一躍而起,衝了出去。等我到隔離室的時候,那裡已經圍滿了人,我奮力的擠進去,傷口
又滲血了。段言抱著光屁股的小貝貝出來,不,是捧著。貝貝毫髮無傷。

    我沒有見到火光,只是聞到一股焦糊的味道。段言驚魂未定的對我說,醫生身體著火
了,目前不知道生死情況,已經拉走了。其他物品均未點燃,貝貝平安。奇怪的是,醫生
的觀察報告資料本上寫著段艾貝的名字,滿篇只有重複的四個字:「讓她回家!讓她回家
!……越寫越大,力透紙背。

  我辦理出院手續的時候,不再有人阻攔我,他們都用恐懼的眼神目送,段言去開車,
一個戴著墨鏡的人忽然小跑到我身邊,低聲說:「雙方都閉緊嘴巴,責任自負。」當然,
不用你囑咐,傻子才會到處亂說,我心想。我堅信貝貝不用那箱子也可以活,她雖然小到
幾乎可以拿鞋子當床,但紅潤健康,呼吸進食都正常,沒有早產兒的那些虛弱症狀。

  段言盡力做一個好爸爸的樣子,幾日時間,他也瘦了不少。有時候我也會心思恍惚,
覺得費盡周折,還是保住一個美滿的家。甚至幻想我們的情感可以回到從前。夜裡,段言
在我身邊輾轉反側,艾貝在嬰兒床上晃動著小手自娛自樂,腕上的銀鈴叮噹作響,我還從
沒有聽她哭過一聲。太疲倦了,我很快入睡。

細細碎碎的夢伴著夜的寧靜圍了上來,依稀看到一個面目模糊的女人在輕聲念:「人生苦
短,多有患難。人生苦短,多有患難。」不斷重複,忽然呵呵的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越來
越清晰,讓我驚醒,汗流浹背,通體生寒。我掙扎著坐起來,看到段言半坐在床上,眼睛
瞪的圓圓的,看著小貝的床。

  「呵呵,呵呵,呵呵呵……」不斷有笑聲從嬰兒床上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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