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maragdos (無患子) 出處:次世代bs2 bbs / P_Smaragdos 柳飛卿捧著滾燙的茶碗,懷著一顆忐忑的心的離開,暗恨自己 記不得什麼驅魔辟鬼的咒文,不然當面唸上幾句,就知道崔相 河到底是中邪還是鬼上身了。 懷著滿腹疑雲回到自己屋中,柳飛卿拎起半乾的毛筆,鬼畫符 似的開始琢磨韻腳,反正想之不透,也不必費心去想,崔相河 如今會說會寫,至少不像從前看到題目就打瞌睡,倒也不算件 壞事,若他一天一夜之後還這副弔喪樣,再捉去祝由科找道士 念咒不遲。 主意既定,柳飛卿便暫且將心事按下,專心作起詩來,畢竟看 崔相河今年豁出去不要命的樣子,自己可不能丟臉。 筆墨沙沙,莘莘舉子個個埋頭苦吟,在柳飛卿看來,應制詩賦 難只難在��韻,其次是用典,寓意什麼倒是其次,因此平時絕 句律詩寫的好,詰屈聱牙的應制詩卻不一定作的佳。柳飛卿花 了一個多時辰作了首四平八穩的尊賢容眾詩和一篇龍飛鳳舞的 〈君子豹變賦〉,等墨跡乾了便折好放入彌封,然後一派悠閒 的左顧右盼,飲茶嚼梅子,淨是泰然無憂貌。 又過了一個時辰,催命鐘「噹噹」響起,哀嘆咒罵隨之四起, 柳飛卿慢條斯理將彌封遞上。果不出他所料,有些舉子答不完 題,自知中舉無望,還沒收卷便噙著淚水打包走人,結果第一 場詩賦試就刷下近二百名舉子,想必下一場口試帖經的考官正 暗自額手稱慶。 頭一場考完,試場頓時熱鬧的像市場,一群或老或少的男人嘰 哩呱啦,有的在討論適才的用韻,有的說些「我寫的差」、「 我比你更差」之類的廢話,還有相識的舉子彼此詰問經義,準 備下一場考試,柳飛卿自嘆不如之餘,閒著無聊,便從崔相河 分他的食物當中,取出肉脯捲了一張大餅吃將起來。 柳飛卿邊吃邊往南院正堂公告欄走去,禮部的工作效率甚佳, 不過半個時辰便整理出一串名單,列出舉子的姓名以及該報到 口試的時間,眼看還有一個時辰才輪到自己,崔相河更要兩個 時辰之後,他便優哉游哉的踱去崔八的廂房前,看他這回在念 經或打坐。 才往窗櫺窺去,卻見房內的崔相河不知怎地解開髮髻,用腰帶 將一把烏黑油亮的長髮綁在屋梁上,逕扯得繃直,他閣下則挺 直背脊端坐養神,儼然得道高僧。 「懸梁啊!」 柳飛卿不由自主叫道,手中的捲餅「啪」的掉在地上,惹得周 圍投來好奇的目光,害得他連連和眾人搖手致歉,表示沒事。 「我的天啊!崔八他是發癲還是犯傻?竟學起人懸梁刺股了? 」柳飛卿把眼睛貼在人家窗櫺上,低聲自言自語,正想仔細看 看他座下的波斯毯有無長出刺來刺其主的屁股,崔相河的雙眸 已對上他的── 「喝!」 柳飛卿嚇得倒彈兩步,差點撞到行人,其怪異的舉止再次引來 注目,他只好又連連賠笑致歉,再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打算 進去找崔相河聊聊,想不到門裡的崔相河一見他靠近,便見鬼 似的搶先上前拴門,並拿來塊布遮上窗櫺,擺明不想讓他這不 速之客打擾。 「喂!」柳飛卿被崔相河的翻臉不認人嚇著,活像個討債鬼猛 敲門,口中叫道:「開門啊!考不好也不用這樣自暴自棄吧? 」 「誰跟你說我考不好?」 沈鬱的話聲於房裡傳來,有些陰森森的。半晌崔相河「嘩」一 下掀開擋住窗櫺的布,此時綁在他髮上的腰帶已然解開,但披 頭散髮的面目顯得更為駭人,柳飛卿看得一陣雞皮疙瘩,支支 吾吾回道:「不然……你為什麼要懸梁……」 「不干你事。」窗後的崔相河斷然道。 落得個自討沒趣,柳飛卿摸摸鼻子,只得挑正經事講:「好吧 ……不干我事就不干我事,你兩個時辰後在南院戊字房試帖經 ,不要忘記了。」 崔相河俊臉一紅,看來有些過意不去,良久方似艱難的道:「 謝謝。」 「謝什麼,都多少年朋友了,現在才來說謝?」柳飛卿伸指扣 了扣窗櫺,促狹回道。 都多少年了…… 聽聞此言,崔相河眼圈竟似紅了,他連忙低頭佯咳一聲,趁柳 飛卿尚未注意其異狀時,低聲道:「是啊,我這兩天太緊張了 ,說話多有得罪,你別見怪。」 「又來了、又來了!」柳飛卿兩眼一翻,作出個無可奈何的表 情,崔相河哪時候變得這麼多禮拘謹?「難得你這回這麼認真 ,我就不擾你了,好好讀書,別睡過頭就好。」 「嗯,明日考完去喝酒。」 「一言為定。」 窗後的崔相河揚起一絲笑容,雖仍有點不知所以然的怪,但眼 見他說話比較正常了,柳飛卿亦放下心頭大石,自往回廂房歇 息,準備下一場帖經試。 帖經在三場試中不受舉子重視,因其考的不過記性,考官問的 也不出幾個制式問題,這些問題大概歷屆編《帖經選》的老儒 都編得出來。不過這關連帶有觀察舉子的口才應對,若是結巴 漏口之輩,任你寫得一手戰國韓非的鴻詞偉論,也請練好再來 ,免得屆時中禮部舉,過不了吏部身言書判,還是選不上個芝 麻綠豆官。 柳飛卿本就沒打算複習,他通的《毛詩》、《周易》兩經,早 在多年前便背得滾瓜爛熟,《左氏》、《穀梁》也還算過得去 。因此胡亂吃了幾個包子甜糕後,便歪在几上打算先小睡片刻 ,然後到南院外串門子,聽聽今年哪幾個棚頭鬥得厲害,哪個 豪門子弟又攀上哪家達官貴冑關說請託,哪個又是今科內定狀 頭…… 帖經試十分冗長也十分順風順水的過去了,柳飛卿謹對謹對的 對了幾題,不知不覺一刻鐘就過去了。不過其他人就沒他這麼 好運,某些長達數百字的題,遮得卻只剩幾十字,坑坑巴巴勉 強答完,考官也沒耐性問下去了。 考完帖經已是酉牌末,這時舉子們又少了一些,留下來的「菁 英」多半一副被淘空淘淨的模樣,不是蒙頭大睡便是放空發楞 ,可見考試消耗腦力之甚。 寫完了吃,吃完了寫,間中大小便睡覺,幸虧這種囚徒的日子 只需過上一天,入闈出題的考官可是整整要關在禁中一旬,不 得與外人接觸,悶也悶死了。柳飛卿不想無故滋擾突然轉性向 上的崔相河,便自待在屋內吃食,偶爾起身走動走動,聽聽兩 邊芳鄰分別以吳儂軟語和南粵粗話抱怨個不休。 天色漸暗,等到戌時三刻,最後一場重頭戲──策論終於揭幕 。策論試直要考到隔日天明,別的舉子都在摩拳擦掌,研墨展 紙,柳飛卿卻蹲在炭盆前,仔細將木炭堆得不鬆不緊好方便取 暖,免得更深露重,冷得人手指都僵了,那才是受罪。 領到試題後,柳飛卿點起白燭,脫掉皮靴盤腿坐好。今年的策 論考的是〈藉田論〉,所謂「藉田」之禮,就是正月春耕之前 ,皇帝在百官面前親自荷鋤耕田,這和皇后捏著手帕,裝模作 樣採兩片桑葉餵幾隻蠶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在鼓勵人民男耕 女織,立意原本是好的。然而早在數百年前的曹魏,才高八斗 的曹子建已作了一篇〈藉田說〉,用耕作的原理比擬治國,勸 喻皇帝應當親賢臣而遠小人,他這柳阿斗要是膽敢東施效顰, 肯定貽笑大方。 「今年的考官也太懶了吧,拾人牙慧……」柳飛卿一邊低聲咕 噥,一邊搜索肚腸,「嗯,詩經〈周頌〉載芟篇有云:『載芟 載柞,其耕澤澤』,載芟者,春籍田而祈社稷也。毛傳則說: 『藉之言借也,借民力治之,故謂之籍田,朕親率耕,以給宗 廟粢盛。』所以嘛……」 雖然周禮不甚了了,幸虧毛詩箋傳背得熟,總算有點墨水能揮 灑成篇。柳飛卿閉目沉吟,搖頭晃腦的在心裡打著草稿,隨即 援筆立就,一賦寫成,燭花恰好「啪」的一響,火光漸趨微弱 。柳飛卿展卷觀悉,看來十分滿意,一燭燒盡,他也不忙著去 點,自顧捲起卷軸,搥了搥酸麻的腳,站起身來。 三燭還餘兩燭時間,往常他還有閒情逸致,替人捉刀代打再寫 個兩篇賺外快,奈何今年兩位鴃舌芳鄰實在讓他提不起興致, 加上先前發下豪語,現在只好找個盆先洗洗手再說。 柳飛卿吹著口哨推門而出,才想往廁所的方向轉去,隨即感覺 袍領被提了起來,勒得他幾乎斷氣,勉強回首一看,原來是今 早那位又高又壯,滿臉橫肉的侍衛。 「又想屙屎了?」橫肉厚唇排開兩列森森白牙,夜半看來怪可 怖。 「是、是。」柳飛卿賠笑小心道,人家歡場女子賣笑,他考場 舉子賠笑,也算相得益彰。 「去、去!」那個滿臉橫肉的衛士再一次放過他,不忘道:「 半夜別吹哨,聽來怪陰森的。」 不知道是誰陰森可怖……柳飛卿默默腹誹,盯著那衛士提刀遠 去的背影,眼光接著不由自主瞟向崔相河那邊,雖然崔八好像 已恢復正常,但不知怎地,那小屋裡總給他一股陰森森的感覺 ,該不會是真鬧鬼吧? 月黑風高,燭光透過兩旁一格又一格的窗櫺搖曳,無一不是蒼 白無力,彷彿舉子們脆弱的心思,一旦滅了就碎了。柳飛卿躡 手躡腳走到崔相河屋前,只見鯨油燭猶然巍峨聳立,一朵燭火 既亮且穩,燭下人雙眸清明,下筆行雲流水,宛如鯉魚燒尾躍 龍門的脫胎換骨,登科想必指日可待。 「崔家有子初長成啊!」柳飛卿嘖嘖暗讚,發出母親似的感慨 ,難怪學武的要閉關,習文的更要閉關,他哪天也來關一關好 了。 看到這裡,他這老友可說老懷大慰,於是洗完手、擦完臉、排 清肚內廢物,就回自己屋裡,捲好試卷供在案上,一覺倒臥酣 睡,沒一會便人事不知。 月沒日出,更漏遞移,晨鐘悠緩的響起,一聲一聲催人心肝。 殘酷的時刻終於來臨,凶神惡煞的眾胥吏再度現身,從舉子手 中收走一卷又一卷的心肝瀝血,在胸前捧得小山似的,等待考 官朱筆品評,決定他們坎坷的命運。 「天啊!為什麼如此待我啊!」 淒厲悲呼從天而降,柳飛卿猛然驚醒坐起,卻見崔相河帶著家 當,不知何時來到柳飛卿的屋裡,正瞪著一雙泫然欲泣的眼睛 ,不住搥打老友的腿洩憤。 「痛死了!崔八你幹什麼?天亮了?考完了啊?」 柳飛卿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不知所措的撓首四望,崔相河見 狀更為惱火,怒道:「睡!就知道睡!你可有本事,寫完就睡 ,我呢?為什麼我考完都忘了,只記得拿到試題……坐到几前 ……然後向列祖列宗祈禱……然後呢?為什麼都忘了……嗚嗚 嗚……」 -- 此為作者授權轉貼版 -- ▄▄▄▄▄▄▄ ▄▄▄▄ ▄▄▄▄▄▄ <telnet://bbs.cs.nctu.edu.tw> █▄▄▄▄█ █ ▄▄▄▄▄█ Player: drcheng ▄█▄▄▄▄█ ▄▄▄█ █▄▄▄▄▄ From: 203-203-147-91.cable.dynami ☆ 次世代BS2 ☆ 可申請個人板 150MB 相簿 http://pic.bs2.to 交大資訊人 250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