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殺我！」

冠儀想起那天看到智浩的表情。

智浩就像隻畏畏縮縮的爬蟲，看見她就往牆角縮。

那天她只是照著彩璇說的，手腕上纏著白帶，另一隻手握著切割白帶
的工具，進入智浩家，她沒有智浩家的鑰匙，彩璇卻告訴她。

「妳只要打開門就行了，門絕對沒鎖。」

所有的事，她都照著彩璇的話去做了。

彩璇什麼都知道，連她想要智浩的死法都知道。

彩璇也知道智浩不會反擊，完全是隻待宰的羔羊。

名叫彩璇的學妹，是很不可思議的人。

當然，冠儀不知道智浩看到了什麼東西。

※

智浩看到那名紅衣女子朝他靠近過來。

她是什麼時候進入房間的，智浩完全不知道。

紅衣女子長髮微微飄起，露出了裡頭瘦削的臉。

是張面無血色，宛如屍體的枯瘦容顏，巨大的眼窩帶著血絲，幾乎看
不到眼珠，女子的臉型智浩似乎看過，即使她已經化為乾枯的僵屍。

「冠儀！」

她也死了嗎？也自殺了嗎？

智浩只知道不斷的後退，後退到牆邊，後退到角落。

他覺得這是場惡夢，他從出生下來從沒看過什麼鬼的。

更不用說被鬼殺掉這種事了，他根本沒想到冠儀會報復。

放學時還好好的，在他身邊，做他奴隸的冠儀。

才不過幾小時不到的時間，就化為奪命的厲鬼。

「救命啊！」

靠在角落的智浩大喊。

四週圍的寂靜吞沒了他，林立的高樓群中，只有他的吶喊聲。

在她面前的紅衣女子也沒有聲音，她連腳步聲都融入了黑暗中。

「妳是冠儀吧，喂！聽我說啊！」

「我向妳道歉，是我的錯，我以後不敢這樣做了。」

「我是愛妳的啊！」

智浩用想得到的文句發狂似的吶喊著。

冠儀是跪在他腳邊，哭著求他放過她的女孩。

現在竟變成他跪在冠儀的腳邊求她放過自己。

紅衣女孩的身影接近，她默默的拿起刀子，切斷了手上綁著的白帶。

「妳聽到了沒有啊，聽到了沒？聽我說話啊！」

咻咻咻咻，白帶如同閃電般迅速插進他的口中。

他想掙扎，想說話，想吼叫都沒有用。

強烈的，貫穿身體的劇痛，讓他差點昏了過去。

紅衣女孩手腕上的白色布帶，筆直的伸長，像是鋒利的刀刃。

他想去咬，去拉扯白帶都沒有用，他的雙唇早就使不上半點力氣。

女孩動手輕拉，他的胃部、腸道劇烈的抽緊。

「小腸。」

女孩輕輕說出了這兩個字。

白帶劃過空氣，發出咻咻咻的聲音，開始從他體內整條捲出。

從咽喉中滾出大量污物和血液，他的雙眼發白，開始喘氣，額頭冒出
汗珠。

酸臭的嘔吐物、黑血，滾得滿地都是。

如果這樣小腸被抽掉，那就真的馬上死了。

然而，紅衣女孩並沒有放過他，她還不想讓他這麼快解脫。

「再來一次。」

女孩緩緩割斷她手中的白帶。

第二條白帶又高速穿進他的咽喉，擠過狹長的食道。


※

冠儀沒有忘記那天晚上的感覺。

那天晚上，她一下子把所有的痛苦和壓力通通傾倒而出。

所有的羞恥、難過、悲傷的經驗，全部都被那條白色的帶子給抽得乾
乾淨淨。

纏在她手上的白色布帶，就像是天使的翅膀。

當天她輕鬆的殺掉了智浩，用光了整條白帶。

白帶不知道進入過智浩的體內幾次，她也記不得了。

等到智浩完全躺在她腳邊無法動彈的時候，就是具張著大嘴、雙眼突
出，臉蛋腫脹無比，七孔流血，滿地都是髒兮兮的血跡和吐的東西，
冠儀慢慢的走到電腦前，窺看智浩的電腦，把裡頭自己的檔案砍得一
個也不剩。

「屍體擺在那就好了。」

遵照著彩璇的話，冠儀終於解脫。

第二天，智浩上吊自殺的消息傳遍學校，冠儀先是做出很哀傷的表情，
哭說她沒有好好關心智浩，不知道智浩平常的壓力這麼大，大到會突
然自殺，由於她平常在智浩身邊都是楚楚可憐的小女孩的樣子，同學
也為她一掬同情之淚。

「不知道吧。」

「當智浩的女朋友應該壓力也很大，一下子失去心愛的人。」

「智浩也應該有很多連女朋友都不知道的事。」

實際上，冠儀掩不住她的興奮，下課的時候躲到廁所大笑。

「哈哈哈哈！」

「死得乾乾淨淨的，多棒啊！」

※

擺脫了「男朋友」的冠儀，受到班上同學的同情，她也自由了。

但是，要得到什麼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冠儀也不例外，她必須付出的代價，就是成為彩璇的殺手。

「很簡單的噢。」

彩璇邊跟她指示，邊堆著桌上的積木。

「快要倒掉的積木，輕輕推一下就會散得滿桌都是。」

「快要損壞的事物，也輕輕碰一下，就會支離破碎了。」

冠儀望著彩璇，彩璇這位學妹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彩璇的身上沒有怪味，觸到她的雙手也沒有死體的冰冷感。

只是光是站在她身邊，就好像是站在屍體旁邊。

輔導室就像是守靈室似的，冠儀甚至感覺自己還聞到淡淡的檀香味。

「妳為什麼不自己去推倒那些快要倒的積木？」

「因為那並不是我的工作，那是妳的。」

彩璇將冠儀的手拉過來，輕觸那疊零亂堆高的積木。

積木「嘩」的倒下，散得滿桌都是。

「不碰的話，妳的身體就會支離破碎，這就是妳該付出的代價。」

※

明麗看得到自己的身體。

她看到床邊有好幾個白影，圍著自己靜靜沉睡中的身體。

她的身體殘破不堪，身上插了好幾根管子，胃管、導尿管、氣管。

「這樣就要死了嗎？」

「好像，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的……」

插了好幾條管子，心跳和血壓都在低點。

就算能夠活下去也很痛苦，還有太多太多她沒做的事情。

她沒想到會突然變成這樣，旁邊那些影子是要做什麼？

病床旁邊那些慘白的影子是要來接走她的吧。

看起來面無表情的傢伙，都是在這張床睡過的，還是在醫院裡頭的遊
魂，她並不知道，他們就站在她的床邊看她，大概是在想她什麼時候
會離開這個世界。

這時候，她又聽到咻咻的風聲。

如前幾天那種不太舒服的感覺又來了，她往窗外看去。

一條條的白帶懸掛在窗外，只是，這次不是單純的飄著白帶了。

每條白帶上，都有具吊死在上面的幽靈。

有皮膚發皺的老人，嘴巴張得大大的，被皺紋擠壓的雙眼突出。

有短髮穿著國中制服的少女，手緊緊的拉著白帶的邊緣，脖子上都是
指甲畫出的血痕，似乎是快要窒息時突然後悔，強力拉扯將咽喉刮出
深深的傷口。

有穿著古代裝束的男子，半閉著眼睛，乾枯呈青白色的唇邊，流出暗
紅的血跡。

還有穿著軍裝的屍體，不同的是，他是只有左腳被吊在白帶上，全身
倒立，右腳無力的垂著，他的血因為積累在頭部的關係，頭部的血管
堵塞呈現青紫色，整個臉上彷彿蓋了層細密的網子，血液從所有可以
鑽的細縫鑽出來。

白帶背後的真相，是強烈的死亡氣息。

在她看著外面的白帶的時候，那些半張半閉的眼睛也都在看著她。

「被那些東西看久了，不會生病或死掉才怪。」

不只是她，她家的客廳說不定也都被那些東西給窺探了。

要是她這樣就死掉的話，誰能救她的家人呢？

「不要，我才不要這樣就死！」

明麗跑出自己的病房，和她擦身而過的，有無數個身影。

大部份都是蹣跚走動著，拖著點滴瓶，身上插管的人。

在走廊上漫步，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離不開醫院的靈魂。

如果她想留在世界上，絕對會變成這些人中的一個。

成為搞不清楚自己是死是活，離不開醫院的幽靈。

明麗衝到走廊的盡頭，黑暗的加護病房通道末端，銀白色的電梯上上
下下。

「深夜無人自動上下的電梯」

明麗也聽過這個傳說，她卻回想不太起來。

現在要回想起什麼，對她來說已經開始變得困難。

每件事都變得無比混亂，她的記憶正在一片片的被剝奪掉。

她記得，她曾看過這樣的說法，靈魂離開身體之後，只能帶出部份的
記憶。

靈魂失去了肉體這個載具，會失去大部份的回憶，剩下最重要的部份。
很多靈魂和靈媒接觸上之後，敘說自己的名字和居住地常常是錯誤的。
她想要肉體。

要有個肉體給她依附，讓她說話，讓她報仇。

「叮。」

銀色的電梯門打開了。

是她的好朋友羽晨，她的手上捧著純白色的鮮花。

讓明麗感到驚訝的，並不是那束鮮花和面無表情的羽晨。

「轟隆、轟隆。」

而是羽晨身後不遠處，有著長長的，黑得發亮的列車。

列車無視於醫院中所有存在的事物，半透明影子的重疊在明麗的視線
中。

它停了下來，車門的開口與電梯開著的大門重疊。

羽晨伸起手指，朝著醫院病房走廊上的那些飄浮的亡靈指去。

「上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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