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maragdos (無患子) 出處:次世代bs2 bbs / P_Smaragdos 「就到!」崔相河大聲喊答,暗地朝柳飛卿翻個白眼,柳飛卿 聳聳肩,便挑著擔子像個僕從似的跟著崔八少爺,往景風門邊 的驗身關卡而去。 「報上名來。」 關口分為左右兩邊,各坐著兩個看來經驗豐富,負責核對身家 資料的老吏,另有成群年輕小吏來回奔走不休,沿途搖手叫罵 ,如同趕牛鞭馬,就為了將完成報到手續的舉子們,幾十個一 班一班的帶到南院廊廡下。 崔相河深吸口氣,左掌按了按胸中藏的護身符,方一字一句回 道:「崔洹,字相河,行八,清河武城人氏。」 「姓崔啊……」老吏之一有氣無力的道,慢條斯理翻動手上的 名冊,老吏之二則湊到他面前半尺之處,瞇著眼打量他的面貌 身形,直要看煞了他。 「怎麼,是這人嗎?」老吏之一問道,一手指著名冊上的工筆 畫像,老吏之二踱回座位前,點點頭。 「年歲、出生日、父祖名諱存歿、兄弟、婚否……」老吏之一 繼續核對名冊上的家狀資料,崔相河一一對答如流,雙手不忘 高舉過肩,讓滿臉虯髯的金吾衛老兄掏摸搜身,看看是否有無 夾帶禁物。 「得了,進去吧。」總算問完祖宗十八代,老吏之二終於宣布 他過關,然而虯髯金吾衛還沒摸的過癮似的,崔相河深怕他摸 走自己的護身符,側身暗塞過幾吊錢,低聲道:「軍爺一大早 當差辛苦,喝杯茶吧。」 摸來摸去終於摸到幾串錢,虯髯金吾衛哼哼幾聲,立即放手示 意他過去。崔相河鬆了口氣,走過關卡,一邊整理儀容,一邊 等柳飛卿。 柳飛卿打了個呵欠,提起擔子,依樣畫葫蘆的自報家門,沒想 到兩個老吏方聞其名姓,便同聲疾呼:「上頭有令,這人要仔 細查檢!」 「為什麼?」柳飛卿驚道。 虯髯金吾衛聞言精神一振,立馬上前搜身,看能否摸出些金銀 珠寶。柳飛卿還沒來得及發作,老吏之一已咻咻翻動冊頁至定 處,讓老吏之二指著他的畫像旁的眉批,品評道:「此人有才 無行,授受金錢,與人捉刀,實屬輕薄之輩。」 這月旦評一針見血,就連柳飛卿這當事人也不禁轉怒為笑,半 諷道:「諸位倒認真辦事啊!不巧在下今年洗心革面,決意棄 刀不幹,諸位可白費心機了。」 在場當然無人信他的鬼話,尤其是那虯髯金吾衛,一雙毛手搜 的起勁,又解腰帶又摸裡衣,讓柳飛卿也想塞幾吊錢讓他找個 花娘洩洩火。 「這位軍爺就別費勁了,我的萬卷詩書都藏在這裡──」柳飛 卿雙手高舉,卻是同時指著自己一顆大頭,「有本事就拿刀子 劈來取吧!」 接著哈哈一笑,不等幾人回答,拍拍衣袖,掙脫金吾衛的魔爪 ,便挑起水擔,故作瀟灑的大搖大擺走進景風門。 雖說保了書生傲骨,但他這白衣舉子還是被惡吏強人整的髮披 髻散,形容狼狽,崔相河不由抱怨:「怎麼就你這麼麻煩?」 「是他們找我麻煩!」柳飛卿不滿道,當然壓低聲音,免得又 引來麻煩。 他倆難兄難弟一個擔、一個抬,安份的半低著頭以氣音說話, 與一干人等走進宮城。隨著越接近禮部南院,即便大半舉子都 來過幾回以上,猶然安靜下來,正所謂白衣茫茫,前途亦茫茫 ,心中想必五味雜陳,難以分說。 好不容易到達南院廡下,胥吏中氣十足的一個個唱名,安排舉 子們各就各位。只見一行行矮房井然有序,一棟又分為三十間 單間,每間均上開疏欄,面朝橫街,方便差吏裝模作樣巡視之 用,單間彼此僅以一層木板相隔,彼此可說雞犬相聞。 柳飛卿和崔相河抽空把食物等家當分妥,便照胥吏指示找到屬 於自己的單間,也不知禮部是按什麼標準編排,總之崔相河大 老遠坐在柳飛卿斜六間的對面,中間隔了條丈餘寬的橫街,除 非大叫大嚷,否則只有望人而興嘆了。 斗室狹小,僅容旋馬,其中有簡單一張矮几和燭台、炭盆、夜 壺,其餘日用品均需自備。柳飛卿將包袱放下後,便開始檢查 炭盆有無裂底、矮几有無斷腿、夜壺有無缺漏之虞,免得待會 拜了知貢舉的官,領到試題之後,接下來一天一夜就沒有反悔 的餘地了。 絲絲冷風從疏欄攝入,彷彿先予舉子們一個下馬威。眼見卯時 將至,南院之前已擺上香案,就等今年知貢舉的中書舍人薛耽 主持儀式。柳飛卿見狀趕緊堆好炭,點上火捻,讓小屋先暖上 ,便和其他人一樣,到外頭垂手等待。 等到舉子們來得七七八八,一串繁複囉唆的儀式總算開始,考 官講話內容大抵不脫孔門聖賢,國之棟梁那一套,聽得柳飛卿 幾乎睡倒仆跌在地。正當渾沌之際,銅鈸一聲平地起,震得眾 人大夢初醒,連忙踅回屋內,取水磨墨,就等試題發下,便大 展長才,邁向鮮衣怒馬的風光之路。 今年第一場考的是雜文,也就是詩賦,應制詩押韻對仗要求甚 嚴,一般寫不出好作品;駢體賦是為了以後當官寫判詞之用, 也沒什麼實際價值,總之讓舉子們賣弄文筆巧思,以博得考官 青睞。在這場試中,所有未完成、不合制式、犯諱的舉子一律 被刷下,不得參加第二場考試,免得浪費時間。 第二場帖經因為是口試,耗費時間較長,考場分作二十多間, 考官從春秋三傳、三禮、尚書、毛詩、周易等經典中,讓舉子 選擇擅長的兩種,從中出題將一段經文空出若干小段,讓舉子 連同上下文一併讀出,再順講經義一遍,考官意思意思問幾個 問題,十有中六便算過關,不然明年請早。這場也算舉子們的 休息時間,還沒輪到的就吃點東西、喝杯茶提振精神,考完了 便枕肱小睡,準備晚上的策論試,當然也有吃不飽睡不好的, 猶如籠中囚徒,在斗室中輾轉欷歔,擾人困己。 至於重頭戲策論就不必多說了,總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 之盛事」,不管眾舉子胸中是否真有一股鴻鵠之志,還是得洋 洋灑灑「作」出一篇宏辭高論,至於是否言行如一,就另當別 論了。 拿到試題和蓋上禮部大印的答卷紙後,柳飛卿搥了搥發酸的腰 ,盤腿坐下。今年的題目是〈尊賢容眾詩〉和〈君子豹變賦〉 ,前者出自論語子張,說君子應當尊敬賢者而包容普通人;後 者出自周易澤火革卦,意指君子應遷善去惡,不斷革新自身, 就像豹的斑紋,跟隨時序變得更為鮮豔。 君子君子,老生常談,如何能在制律規範下寫出新意?原本紛 紛擾擾的考場,慢慢靜了下來,唯有胥吏們踩在薄雪地上的沙 沙聲迴盪。 制詩要求的韻腳既險又窄,想來是考官為了自己方便,企圖在 頭一關先篩落大堆人,好減輕接下來帖經口試的負擔。柳飛卿 心不在焉,想了幾句都不滿意,單手撐著下頷便開始出神。 從他的角度透過窗櫺望去,老友崔八的身影模糊不可見,開場 約末兩刻鐘,不知他是否還在和他的列祖列宗祈禱?正打算溜 過去和他借《切韻》一閱,順便聊個幾句緩解一下,開門赫見 一個長身壯碩的衛士正走過。 「幹什麼胡亂走?」衛士扠腰止步問道。 「軍爺啊!」一聲哀嘆,柳飛卿劍及履及扭曲五官,捧著肚子 作出痛苦表情,「在下內急甚矣,恐穢物惡臭難聞,影響為文 思緒,遂欲至外……」 「得了得了,要屙屎就去屙,跩個屁文!茅廁在南邊!」 果然那衛士不耐煩聽他掉書袋,三兩句打斷他的話,掩耳疾走 ,末了不忘指點茅廁所在。 眼看苦肉計有成,柳飛卿連忙三步並兩步,奔往崔相河安身之 處,輕叩了叩門,不待回應便閃身進去。 案前麻衣舉子正垂首苦吟,蹙眉抿唇,彷彿即將嘔心瀝血,倒 斃於書几之上。柳飛卿見狀不由一愣,險些以為自己走錯,但 看波斯毯好好的墊在崔八尊臀之下,又是他相交十年的好友無 疑。 過了半晌,崔相河彷彿感受到屋裡還有別人,舉頭默默和柳飛 卿對視片刻,方沈聲道:「閣下有何貴幹?」 柳飛卿抽了口涼氣,語氣不由得凝肅起來,「我……呃,愚兄 前來借《切韻》一觀,不知……」 崔相河又看了柳飛卿一眼,直看得他心跳跳,才舉起左手,微 指邊上的書箱,隨即低頭繼續作他的詩。 眼見好友言行詭異,柳飛卿也不忙著去翻書,慢慢走到一旁, 打量著他側臉,試探道:「我還想借水烹茶。」 「用具都在後邊。」崔相河頭也不抬的道,一支狼毫在稿紙上 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根本沒有理會柳飛卿的意思。柳飛卿何 時受過他這種冷待,心中驚疑不定,關心道:「崔八,你該不 是病了吧?心痛嗎?胃疼嗎?還是手抽筋?」 崔相河的筆頓了一頓,冷冷回道:「我沒病,死不了。」 「扣扣扣!」鄰居不滿的敲著牆壁,想來是他們一來一往吵著 別人,於是柳飛卿話也不敢說了,自顧揀了卷《切韻》,踅到 後頭蹲下,搓了一撮婺州東白入壺,舀上泉水,一邊翻書,一 邊看火煮茶。 柳飛卿一雙眼不時從書卷抬起,打量這熟悉的陌生人──明明 五官就是崔相河的模樣,那眼神卻像換了個人似的,一股子孤 傲冷峻,宛如天下盡負他一人。 「我為文不喜打擾,煎茶畢,勞煩移駕別居。」 茶水煎沸,崔相河再度不留情面的道,柳飛卿聽得眼珠子都要 掉出來,他從來只知道崔相河有為文秘結不出,進而昏昏入睡 的毛病,不知何時卻變成「為文不喜打擾」?難道真的拜祖先 拜得出神入化了? -- ▄▄▄▄▄▄▄ ▄▄▄▄ ▄▄▄▄▄▄ <telnet://bbs.cs.nctu.edu.tw> █▄▄▄▄█ █ ▄▄▄▄▄█ Player: drcheng ▄█▄▄▄▄█ ▄▄▄█ █▄▄▄▄▄ From: 125-230-2-113.dynamic.hinet ☆ 次世代BS2 ☆ 可申請個人板 150MB 相簿 http://pic.bs2.to 交大資訊人 250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