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SD_chinefish] 看板

作者: chinefish (光速阿兔) 看板: SD_chinefish
標題: [短文]畫皮
時間: Wed Jun 15 16:22:51 2005

短文　　畫皮鬼

　　她悠悠的伸了個懶腰，長長的歎：「噯──」
　　這一睡，又不知睡過多少時日，多長光陰。

　　起身向外一看，果真景色大變，世上已千年。

　　這樣的長睡，令她感到些許寂寞，魑魅魍魎，總渴望人間風光，那陽世的風華。

　　這些妖魔鬼怪，也有同伴，雷峰塔下岳王廟前，去哪都不會落單。
　　然而她們若是曾經被「收服」的話，便會有人為她們記上一筆。
　　有白蛇有狐精，有未識情愛的處子魂魄，也有不願投胎的孤魂野鬼。

　　而她，正是其中一名，在某朝某代，她的親戚曾經現身人間──
　　她，畫皮鬼之中的一名。

　　如今凡心已動，對住窗外那無限好的景色，充滿嚮往。

　　「不如去看看吧？」
　　她輕輕地說，長久的單身時光，讓她養成自言自語的習慣。

　　據以前去過的親友說，人世間處處好，就是那道士不好。火眼金睛地，隨時隨處等待她們露出馬腳。
　　還不只道士，禿驢和尚也是死對頭。

　　她明白，到凡世這一遭，須小心翼翼，才不會叫人逮著。

　　於是，憑藉著記憶中的凡人婦女穿著打扮，她褪下人皮，細細畫上妝，化身為印象中的人類女子。

　　走在繁忙的街上，入眼盡是目不暇給的風光。但沒有人，留意這貌不驚人的女子。她有點高興，有點緊張，也有點……失望。

　　為甚麼她不是眾人的目光焦點呢？
　　據那些親友們說，當她們來到凡間之時，每個人類的目光可都忠心不二地緊緊追隨不放。
　　惟獨她，走在路上沒人管之外，就連路旁野狗也懶得打量。

　　寂寞。當真真寂寞。

　　睡過千年，就連路人不將她放入眼，虧她為這次出遊細細扮裝。
　　她有些不忿難過憤怒哀傷……最多的是心酸──他們怎麼可以不把她放在眼裡？怎麼可以？
　　妖鬼魍魎們，不就是應該叫人類心跳加速渾身冒汗瞠目結舌口乾舌燥──人類情緒中驚嚇與墜入愛河中都會有的生理反應。

　　如今這些人類卻對她不理不睬，偶爾撞到她還大斥曰：「夭壽！找死嗎？」
　　她握緊拳頭，當年可不是這樣！
　　當年……是宋嗎？皇帝還是皇帝，不叫總統（統哪個統？），那時候的男人比較溫文儒雅，那時候女人比較……
　　唔，她看看滿街亂走的半裸體。
　　嗯嗯，這時代也有好處。她喜歡能盡情暴露身材優勢的服裝。

　　但自己身不在其中，那一點樂趣也無。
　　畫皮鬼回到巢穴，認真的思慮起當今處境。
　　倘若在世間走一遭，卻無人聞問，那有何意義？
　　為了那些禿驢牛鼻子，卻把她們最後一點生存的尊嚴都剝奪，那不如不活。

　　思及此，她決心要徹底改變。
　　妖魔鬼怪們說變就變，痛下決心搬回一台電視與數十落雜誌書報，畫皮鬼認真研究起當今女性的美麗風貌。
　　接著，運用她那隻畫筆，一手永不退步的畫技，細意繪上那妖嬌美艷動人。

　　要怎麼測試自己的美麗當世無雙？
　　現在「選美」活動正流行，不如去試試看。

　　她丰姿萬千，儀態優雅，形容嬌豔，一站上台鋒芒四射。叫人眼睛都睜不開。
　　哪個女「人」，能比得上一隻決心要美麗的鬼？
　　當然個個中箭落馬，紛紛敗下陣來。

　　站在台上，畫皮鬼掩不住心中得意，看看身旁那些陪襯的綠葉──
　　今夜只有她，她才是唯一的一朵紅花！
　　之中有一個小姐──第二名？第三名？隨便啦，總之也是陪襯之一，恨恨的盯住她。
　　嘿嘿，畫皮鬼搔首弄姿得意洋洋，就是要女人忌妒。
　　妖魔鬼怪嘛，專擅興風作浪狐惑君王，試看歷史上，哪個敗國君主身邊的女人沒被冠上狐狸精的名號？
　　總有些人，這麼說那些美人：紅顏禍水狐媚子，ＳＯ？
　　若能因此三千寵愛集一身，這代價或許算小。

　　她掠掠髮，不無得意。
　　隨著名氣而來的，是狂風浪蝶們的追求。有一個男人，臉龐特別俊秀，細緻的眼眉，叫她一看就喜歡。
　　郎有情妹有意，畫皮鬼很快的找到如意郎君。吸取男人精氣時，也不忘不能殺雞取卵。
　　以前精怪們的經驗，讓現代甦醒的她記取前人教訓。

　　男人呢？男人怎麼想？
　　從古至今，哪個男人不想遇到這麼一隻鬼怪？
　　不要結婚不會懷孕，妖嬌狐媚精靈動人，頂多吸取一點精氣（哈！精氣何其多），永遠匍伏於男人身下，媚眼如絲的喘息……
　　任何男人都想要的理想的情人。
　　於是一人一鬼，過著神仙美眷般的生活。

　　好景不常。
　　畫皮鬼很快就發覺男人對她厭倦，看見她便打哈欠，晚上也故意裝睡。
　　她無法不懷疑，到底是哪一個女人手段高強，竟能從鬼手中搶去男人！
　　
　　多不堪。
　　古代的女人哪有她們利害？
　　聽眾親友形容，古代的女人往往只能等待男人被她們吃乾抹淨，流淚乾嚎的回收一付新鮮屍體。
　　可她來到現代，居然也得面對棄婦的命運。
　　多不堪。

　　一如所有今世的女人，她躲躲藏藏飄浮於男人身後，想知道男人到底又愛上哪個新鮮貨色？
　　只見男人來到咖啡廳，與另一名女人見面──那女長髮白膚，高鼻深目，卻怎麼看都有點眼熟……
　　畫皮鬼仔細的思索，恍然大悟：這女，不就是當時的第二名還是第三名小姐嗎？

　　怎麼，才數個月不見，容貌卻是大不相同？原先大餅臉早已變成瓜子形，塌鼻也高得像個外國人……
　　難道這女也是同道中人？
　　可不對啊，畫皮鬼細想：這女身上毫無一點同類氣息，更別說一手拙劣的媚術……
　　可男人吃這一套。

　　兩人在咖啡館中打的火熱，恨不得當眾宣淫，一出咖啡館，迫不及待地往賓館火速衝去。
　　畫皮鬼恨的牙癢。畢竟如同天下所有雌性生物，她也還是個女人。
　　忌妒心強盛。

　　老娘可是一隻鬼！怎會敗在妳等無知黃毛丫頭身上？畫皮鬼越想越恨，緊咬銀牙。
　　向來應當在情場所向披靡的她們，怎麼會敗給人類！？
　　暗暗握拳，她決定跟蹤該女，看看是否有何法寶。
　　
　　隔日，她隱身隨著該女活動。只見這女如同天下其他女人一般，逛街買衣，吃飯喝茶，毫無一點破綻。
　　畫皮鬼一但下定決心，便死跟到底。卻發覺此女一點怪異之處都沒有。

　　當她正想放棄──

　　卻瞄見此女走入──破爛大廈？
　　畫皮鬼連忙跟上，還險些被電梯門夾到鼻子。
　　環顧電梯四周，有幾分陰暗破落，畫皮鬼皺皺鼻子，她討厭這股藥水味道。但見此女彷彿一點也不在意，她也只好死跟到底。
　　
　　電梯門一開，原來在破爛大廈裡別有洞天，眼前竟然是裝修豪華的診所。
　　「陳小姐，」護士熟絡的迎上前來，與該女打招呼：「張醫師已經在等妳了。」
　　原來她姓陳。畫皮鬼抓抓頭，她還不知此女姓啥名啥。

　　陳女臉一昂，有幾分不耐煩的味道，催促著。護士迎她進診間，畫皮鬼當然也不會錯過。
　　只見陳女迅速脫下衣服──這個時代女人真大膽！畫皮鬼驚嘆。──露出一對……
　　哈哈哈哈哈，她暗笑，兩顆荷包蛋！
　　畫皮鬼驕傲的挺挺胸，雖然無人發覺她的存在，但她可比眼前太平公主大的多。
　　
　　「陳小姐，這邊請。」護士再度出現。
　　兩個人類都沒發覺後頭跟著一隻好奇的鬼。
　　她們要做甚麼勾當？畫皮鬼心裡忖思不出一個所以然。

　　兩人一鬼走入另一個診間，大夫──現在改名醫生，早已在等。
　　
　　陳女躺上手術台，不斷抱怨：「張醫師，你叫我等這麼久，害我＊＃＆＠……」
　　然後露出那一對……哈哈哈哈。畫皮鬼又暗笑。

　　張醫師看來是個好脾氣的男人，不斷安撫著眼前埋怨的貴婦，一會，又進來了幾個遮口遮面，綠衣長袍的女人──同張醫師一個打扮。
　　由於陳女抱怨實在太冗長，畫皮鬼等得打哈欠。
　　直到陳女沉沉睡去，那群綠衣人開始動作，她才精神一振。

　　看樣子，這些人就是陳女的法寶了！可不知他們要做些啥？
　　畫皮鬼站在一角，探頭探腦。窺伺著，到底是何種法寶，竟然可以打敗她千年道行？

　　只見那幾個不見臉的女人聽從醫師的指示，左擺擺右弄弄，而醫師在她們準備好之後，拿起筆劃了幾塊區域，接著──

　　「啊！」畫皮鬼忍不住尖叫，往後倒退幾步，直到頭撞上一些機器。
　　這些人類……人類，居然……

　　「妳們有沒有聽到甚麼怪聲音？」醫師抬起頭，迷惑的問。
　　女人們機械式的搖搖頭。
　　醫師聳聳肩，繼續下刀，剝開那一層皮膚，露出血肉，放入一包水袋……

　　畫皮鬼滿身雞皮疙瘩，捂著嘴忍著痛，瞪大眼睛，看著那女人由太平天國人種變身為有雙高聳奶子的……
　　太驚悚，太恐怖，太戰慄，太……太不得了啦！
　　這應當只有她們這些精怪才會使用的勾當，這些人居然毫無懼色的……

　　畫皮鬼想吐。
　　她們居然偷走了鬼怪的創意！
　　那麼，以後的鬼怪們要靠甚麼吃飯？

　　她很憤怒。這比她的男人被偷更加令人憤怒。
　　事關所有妖魔鬼怪的生存。

　　眼見陳女手術後甦醒，第一件事，居然是跟醫生討論下次動刀的時間。
　　原來不只胸部，所有身上的器官皆可改變：眼耳口鼻不用說，連油脂都可以抽出填補！

　　甚麼畫皮？畫皮在恐怖開膛剖腹的手術面前，簡直微不足道！

　　這比她們還要了得！
　　畫皮鬼滿心說不出的情緒：沮喪懊惱不甘憎恨憤怒生氣……
　　她們不如人──居然不如人類！

　　畫皮鬼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她們怎麼跟人類比？
　　這群人，比她們法力更加無邊高強呀！

　　她也不管她的男人了，拖著腳回到原本的老巢裡，鎮日哀嘆。
　　見到意圖到凡間一遊的同伴們，她便抓住對方，絮絮叨叨說上個半天。
　　直到對方體會她的驚恐，放棄人間一遊的念頭，她才作罷。

　　畫皮鬼滿臉灰撲撲，深刻的體驗到：
　　這個時代的女人，一但下定決心，連她們這些活過千年的鬼怪都比不上。

　　長嘆口氣，她翻過身，抱著枕頭決定繼續睡。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但願她再甦醒的那一年，人類能夠變得稍微可愛一點……

　　至少希望，那手偷天換日，將女人改造變美的手術能夠消失。
　　她再度嘆氣。

　　這是一個，倒楣的，畫皮鬼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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