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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錄]《次柳氏異聞》之〈梁上舉子〉(一)
時間交大資訊次世代BS2 (2008/08/29 Fri 17:57:02)
※ 本文轉錄自 [P_Smaragdos] 看板

作者: Smaragdos (無患子) 看板: P_Smaragdos
標題: 《次柳氏異聞》之〈梁上舉子〉(一)
時間: Sun May 18 00:01:54 2008




「冷泉一甕。」

「不錯,觸手冰涼刺骨。」

「上等無煙炭三斤。」

「這炭好,耐燒又不燻眼。」

「文房四寶。」

「筆、墨、硯、紙,都齊了。」

「鏤紅食具、白瓷茶具各一套。」

「嘖嘖,手工精細,帶來帶去就不怕碰壞了?」

一樣又一樣囉唆物事,虧得能一樣又一樣的排放的整整齊齊,
吃的喝的用的,簡直可以擺上個小攤。馬車廂裡,只見崔相河
手持卷清單,緊張兮兮的逐一比對,柳飛卿懶洋洋的靠在車窗
邊搭嘴,眼珠瞄來瞄去,三不五時品評一番。

「婺州東白一罐。」

「名茶啊名茶!可惜只得聞其香,不得嘗其味。」

柳飛卿露出欣羨之情,崔相河自顧翻揀家當,頭也不抬的道:
「等等分你些,這是三哥準備送他岳父的壽禮,我好不容易弄
來這麼一小罐──鯨脂白燭三支。」

「俗云家賊難防……我說為什麼帶鯨脂燭這般奢侈?」

「哎,鯨油燭耐燒,燒三支等於普通蠟燭四支的時間,事關一
生前程,貴點也得咬牙忍了。」

崔相河語重心長,柳飛卿為之絕倒,「我真服了你,連這都想
得到!」

「哼,我可是汲取了多少年的教訓啊!三條燭盡鐘初動,九轉
丸成鼎未開,人燒三條燭,我也燒三條燭,當然不能吃虧──
波斯毯一張!」

「不錯,更報第三條燭盡,文昌風景畫難成──等等,為什麼
要帶波斯毯?」柳飛卿忍不住好奇拾起毛毯,但見這毯紋理細
緻,絨毛蓬鬆,撫之柔順,異國風情十足,坐上去想必舒適非
常。

「吾等莘莘學子,寒餘雪飛,棘圍廡下,單席在地,敢問尊臀
不冷嗎?」

這回換崔相河咬文嚼字,柳飛卿抿了抿嘴,搖頭晃腦道:「敝
臀皮粗肉厚,況今日煦煦暖陽,想必不冷。」

崔相河微紅,乾咳一聲,續道:「《切韻》十卷。」

柳飛卿聞言一驚,「《切韻》?你前天才跟我說今年試場有供
檢閱,我才懶得帶的。」

崔相河不否認,「不過我後來想想,同別人一起查,多浪費時
間啊!不如自己帶備,大不了到時候借你。」

柳飛卿嘴角一抽,「好吧,先謝謝你了。」

「還有……黃油鬆糕四份、烙餅六大張、包飯團八個、包子一
斤、豬肉脯一斤、醃菜、漬梅、山楂果、糖瓜條若干……」

接下來崔相河打開一個大包袱,裡頭全是各色食物,足有七、
八斤之重,看得柳飛卿咋舌不已。

「吃的等會在南院買不就好了?有泡飯、菜肉,味道還不錯啊
!」

「這你有所不知,我嫂子她堂哥的表姨甥是宮中禁衛,他說膳
房煮給舉子的伙食,比給宮裡守夜的內官還粗,不合口味事小
,若吃了肚疼可就得不償失。」崔相河露出嫌惡的樣子,「難
怪去年吃完晚飯就覺胃痛……這回有備無患,總該夠我們兩個
人吃吧?」

「兩個拉車的壯漢都夠了……」柳飛卿摸摸肚子,想起今天還
沒吃早點,便抓了個包子來啃,忍不住咕噥道:「這裡食衣住
行都齊了,我說你到底是應考還是春遊啊?」

「當然是應考。」崔相河斬釘截鐵道,「我這次一定要金榜題
名!」

寅時三刻,冷風嗚嗚,天色昏黑朦朧,地面雪泥狼籍,本來該
是大被酣睡的時分,但在此時,長安皇城東南的景風門外卻聚
集了近千人,有的攜家帶僕,大堆行李,有的孤家寡人,手提
著破爛家當,卻都不約而同身著粗布麻服,遠遠望來慘白一片
,猶如戴孝,這般折騰不為別的,只為踏入天下第一人之彀中
。

「彀」本義為「張弓」,「彀中」即「射箭可及的範圍」,後
引伸有「牢籠、圈套」之意。話說盛唐太宗文皇帝貞觀治世時
,一日他老人家暗自視察吏部選院,見到一干新科進士魚貫而
出,不禁喜形於色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話說白了,
就是:「天下英雄都落入我的圈套了!」而且還是周瑜打黃蓋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千古美事,怎叫文皇帝不沾沾自喜?

從此以後,這個「入吾彀中」的典故廣為人知,年年都有這麼
一班黃蓋前來等著風吹受苦,而且其中不乏考了幾十年,意氣
消磨,直到滿頭華髮與黃蓋一樣花白,還困身於科場,所謂「
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的確不虛。

每年十月,舉子在地方考試合格,取得地方各州府的荐書後,
便長途跋涉趕來長安,向禮部繳納文解(州府的證明文書),
及家狀(寫明舉子的姓名、行第、生辰、籍貫、祖上三代名諱
、形體容貌特徵的個人資料),再繳納一定款項相互擔保,申
報在長安的暫居地址後,就可安心等待來年春天的考試。這時
期集京都長安的舉子約莫數千,進士科佔了近千,千人中卻只
有數十人能及第,這數十個過關斬將、各顯神通的天之驕子,
可說一時鋒頭無兩。

進士三場試約莫在二、三月間,也有早至一月初,遲至三月底
的,今年適於二月中舉行,依照往年慣例,多在一個月後的三
月中放榜,屆時春暖花開,有幸上榜者可就應了「春風得意馬
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風光。然而唐代科舉試卷一不糊名
、二不騰錄,誰是誰的試卷一望即知,因此行卷自荐之風大盛
,只要當朝貴人一句稱許,往往未考試便定出狀頭榜眼。然而
請託關節需錢銀人脈,多半是世家子弟的門路,寒門又有寒門
的辦法,或糾眾結朋,大發議論,語不驚人死不休,不然就是
如初唐陳子昂一般,以十萬錢購古琴,然後當眾砸的稀爛,總
之以各種奇言怪行成名為目的,真才實學反倒其次了。

唐初進士試本由吏部考功司主持,其後由於應舉者日益增多,
一個小小的從六品考功司,怎抵擋的了高官權臣貴主的請託利
誘?歸根究底只好提高主持考試官員的級別,改由禮部侍郎掌
進士試,應試場所也由尚書省都堂,改到省南吏部選院旁的禮
部南院廊廡之下,廊廡四周並築上矮牆,種下荊棘藩籬,當中
重兵巡守,一免內外互通消息,二免放榜時舉子鬧事,元和年
間就曾有落第監生郭東里一怒撕毀文榜的事件。

「別急、別急!還沒能入場,趕著去投胎啊──庶民不准胡亂
窺視皇城,你找死嗎?」景風門外,一隊左金吾衛正在分頭巡
邏,美其名是維持秩序,實際上則是睡不飽找人出氣,一看有
人探頭探腦張望,掉轉刀背便砸到可憐舉子們的背上,疼得他
們哭爹叫娘,等會不知還拿不拿得起筆。

柳飛卿揭開車簾打量人生百態,禮部規定,舉子們一概從皇城
東的景風門入,在胥吏的帶領下,沿著軍器監、少府監,直走
到禮部南院應試,恰巧他柳宅崇仁坊就在景風門側,崔相河乘
車從通義坊出發,繞了大半圈到崇仁坊外,接了柳飛卿,兩人
便一同到景風門外,坐在馬車裡等著進場。

總算清點完畢,崔相河吐了口氣,把手裡的清單折好,面對如
小山般的家當,柳飛卿不由問道:「這麼多東西,你怎麼拿得
進去?」

崔相河賞給老友一個大白眼,「別忘了這麼多東西你也有份,
等等就有勞你柳大郎幫我挑這甕水和這擔書,我拿這包吃的…
…」

崔相河逕自分配任務,柳飛卿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正想偷偷
將煤炭捲進崔相河身後的波斯毯內時,外頭趕車的車伕說話了
。

「八爺、柳公子,好像可以入場了。」

「知道了。」崔相河答道,柳飛卿隨即推開車門,認命的開始
搬行李,車伕將馬拴了,也趕過來幫忙。

金吾衛督促著舉子們排隊,首先進場的多半是身無長物的寒門
子弟,一干世家公子多半還在像崔相河與柳飛卿一樣打點東西
,由於舉子們進場前皆須核對姓名、驗看文書,搜身檢查是否
有違禁物品,所以隊伍前進速度十分緩慢,兩人也不著急,只
管慢條斯理挑起肩擔,提著包袱,晃悠悠的往白衣人群擠去。

「小的祝兩位公子爺金榜題名啊!」車伕笑著揮手道別。

下了車,通衢麻衣似雪,看著眾人臉上或驚或愁的面容,即管
年年如是,柳飛卿心中仍不免感慨,今年他倒修身養性,沒接
什麼為人捉刀的差事,大概是道典佛經看多了,心也淡了,要
是今年考不上,明年他也懶得湊興與人爭了。

轉念一想,崔相河閉門苦讀月餘,加上家中高堂以婚事催逼,
這回志在必得,自己若能拉他一把,善盡朋友道義,也算是件
好事吧!

正想和崔相河搭話,柳飛卿回頭一看,赫然見他滿頭冷汗,右
手拎著包袱,左手抓著衣襟不放,口中唸唸有詞,儼然便是中
邪的態勢,嚇得他連忙問道:「喂,崔八你怎麼了,該不會是
緊張到心痛吧?」

崔相河沒有理會,甚至閉上雙眼,口中念詞越來越急,柳飛卿
越看越怪,又不敢隨意驚擾,只好湊過頭去聽他到底叨念什麼
。

「乞靈崔門列祖列宗保佑,保佑不肖子孫崔相河高中進士,乞
靈崔門列祖列宗保佑,保佑不肖子孫高中……」

「什麼跟什麼啊?」柳飛卿聽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如此臨
急抱佛腳,他可是頭一回得見。

「喂!你念得不煩,你崔門列祖列宗聽得也煩了,小心適得其
反。」柳飛卿玩心一起,煞有介事的出言警告,果然崔相河立
即睜大雙眼,「當真?」

「當然,想想那些拜孔廟的舉子,除了帖經之外,夫子懂得幫
你寫策論、作詩賦嗎?不懂嘛!春秋根本還沒駢四驪六的玩意
,你今天求他,明天求他,他老人家能不煩嗎?」唐制進士試
三場,一帖經、二策論、三詩賦,從天亮考到天黑,再從天黑
考到隔日天亮三燭燒盡為止,要真日以繼夜的求,至聖孔子怕
也會發怒。

「非也非也,閣下有所不知。」崔相河雙眉一軒,食指連搖,
「孔聖人是一定要拜的,我清河崔氏自漢以來詩書傳家,尤以
經學為盛,高賢輩出,本朝至今已有廿位宰相,奈何後學不肖
……」

居然論起家學淵源來了?柳飛卿打了個呵欠,又掏了掏耳朵,
懶得聽他長篇大論。不過在唐初明經進士依然平起平坐的時候
,崔門子弟的確佔了不少便宜,但重詩賦的進士科崛起之後,
家傳經學不再吃香,一干寒士苦吟成材,也可躋身高堂,加上
則天皇后有意培植,慢慢形成一股與世家大族抗衡之勢,前後
持續數十年的牛李黨爭是最好的例子。

說了半刻,崔相河烏溜的眼珠一轉,一改原先冠冕堂皇的口吻
,低頭鬼祟道:「……不瞞你說,為了求得先賢的聰明才智,
小弟已密製一份『崔家及第之符』,現就藏在胸口裡衣,才要
在試前誠心祝禱。」

「崔家及第之符?」柳飛卿傻子一樣反問,原來除了肩上扛的
手上提的家生,崔八還有這秘密法寶?

「噓!」

崔相河猛地將柳飛卿扯到一邊,後者一個踉蹌,險些將肩上扛
的冷泉水灑了,崔相河七手八腳幫他把擔子扶穩,又刻意落後
和一干舉子保持距離,方責怪道:「看你是兄弟,我才不瞞你
,你怎麼大聲嚷嚷起來!」

「既有這麼靈的符咒,你前幾年怎不寫,老大拖到現在?」

柳飛卿的話就如肩上的冷泉清涼,崔相河無奈一嘆,「唉,你
知道,我爹向來不喜讖緯之事,這靈符是我去年從叔公那裡抄
來的。」

「所以抄完藏進衣服裡就可以了?」柳飛卿不禁反問,目光瞟
向崔相河的左胸,自看不出所以然。

「當然不是!」見好友將信就疑的樣子,崔相河索性一五一十
道出其中秘辛:「早在一旬之前,就要先沐浴淨身,淋三回涼
水冷靜心神,再準備紙筆,誠心寫好符咒黏在書房西牆上,每
天讀書前,先在案前祝禱:『祖靈!崔神賢明,乞御加護!』
如此十日,考試前晚才將符咒撕下,折好放入裡衣靠心臟處,
便能保佑我崔家子孫中舉及第。」

「原來你閉關三十天就在作這些傻事……」

「什麼傻事?柳大你可不能辱我先祖!」

「我說你傻,又不是說你的祖宗傻。」

兩人一邊慢行前進,一邊不住鬥口,終於引起景風門外金吾衛
的注意,老遠朝他們喝道:「那兩個挑擔拎包的,鬼鬼祟祟,
過來報名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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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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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222.28.8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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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cheng 從 125-230-2-51.dynamic.hinet.net 轉錄文章於 2008/08/29 Fri 17:5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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