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


    作者：艾迪生


    第一講 艾迪生

    這是個陰涼灰暗的地方，一道布幔圍成的高牆擋住所有的光線，我站在它的影子下，
等待著……

    踏出人生的步伐。

    那是個光明的人生，卻待在黑暗之下，如今，我就像一艘漫無目的的小船，在一陣陣
如波浪般的紅布幔中航行，高低起伏，而若隱若現的浮光指引不了我方向，我停在燈塔照
不到的區域，差一步而已，我就能走進亮麗的舞台。

    舞台上，我的人生已經走了三十年，在這年紀能像我一樣有成就的人，老實講，很多
很多，但比我遜色的，著實也不少，不然今天我就不會站在著，讓外面那拿著麥克風的主
持人細道我的人生。

    三十歲的人生，算短了，不過也是一個人這輩子最精華的歲月。

    坦白說，我的人生前二十年都是糊裡糊塗的過日子，從小到大就是個懶惰蟲，貪玩、
不愛唸書，渾渾噩噩流著口水生活。

    �觓鄐ㄟ妠N不動，要動也要讓別人先動。�衧O我的宗旨。

    在國小時，我很少去上課，家裡大人都出去工作，身為獨生子的我，一天到晚閒閒沒
事就和隔壁的大醜鬼混，一同嗑著花生坐在街口，兩人握著泛黃的漫畫書，一起觀看同班
同學小美被她媽媽用竹子抽打臀部，只因為一張考了八十分的考卷，對小美的媽媽來說…
…

    八十分的人生，是不完美的。

    所以，住在她家對面十多年，她媽媽從未正眼看過活在零分人生的我……

    是多麼的快活。

    恍恍惚惚過了六年到了國中，是個能跳水溝的年紀了。

    家裡的後巷，有條十尺寬、五尺深的大水溝連接著每戶人家的排水管，無論是如廁後
沖下的大小東西，還是吃剩下的綜合廚餘，甚至有些不要的鞋子、桌椅、沙發……等，都
會被丟進這裡面，算是個二十四小時都在的無聲垃圾車。

    而談起跳水溝，就要說到小美家的隔壁戶，那是一間小雜貨店，在我們這小小的村子
裡，這雜貨店可是五臟俱全，幾乎任何小孩子想吃的零嘴都有，還有許多現在稀有難見的
古早味童玩。

    至於它的店名很特別，叫�訄惜U來雜貨店�苤C

    除了是希望經過的人能停下來買商品外，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老闆的名字剛好取
為�衎F夏來�苤C

    姓亭，名夏來。

    亭老闆的姓名由來，我曾經在一次大人們的酒宴裡有偷聽到，那些大人一杯杯黃湯下
肚後，什麼不敢說的秘密都會講出來，所以我從小就下定決心決不喝酒，因為我人生中做
的虧心事太多了。

    亭這姓氏，當然是亭老闆家族的傳承，他的名字則是他母親懷胎十月生下四胞胎，而
鄉下人不會取文謅謅的名字，對種菜比較在行，且靠天吃飯，便分別取名為春來、夏來、
秋來、冬來。

    亭老闆排行老二，所以也有人叫他亭老二。

    姓涼亭的亭，這姓氏真的很少見，在我們這村也只有三個，一個是亭老闆，還有他老
婆，冠夫姓的亭劉阿珠，以及他們到半百年紀生下的獨生女……

    亭玉立，她是個怪咖。

    在以前醫學不發達的時候，這半百歲數生小孩是很危險的事情，大多夫婦都會在三十
歲前懷孕生子，對於為何亭老闆要老來才想得子，每個左右鄰居都很好奇。

    某天，我在廚房看見亭老闆和我父親在客廳飲酒，在喝到一個天花亂墜的地步時，我
父親就問了這個問題，只見亭老闆滿臉通紅，不過不是因為害羞，是喝了酒的關係，他再
次乾了兩杯才娓娓道出由來。

    又是酒。

    原來亭老闆和劉阿姨兩人身體都很健康，並非不孕的體質，只是他們每次在行房過程
中，每當到了緊要關頭，劉阿姨總是會習慣性地大聲吼叫亭老闆的名字，所以常常惹得亭
老闆不知所措。

    亭夏來、亭夏來。

    身為晚輩的我，亭老闆的人生我不便再多說。

    他的女兒亭玉立年紀大我和小美以及大醜兩歲，和小美關係非常的好，是街頭巷尾無
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衧�麗姊妹花�苤A而流口水的我和流鼻水的大醜也被稱為�苳艩窾磳S弟
檔�苤C

    而亭玉立姐姐因為家裡開雜貨店的關係，是我們這村子小孩裡的大姐頭，只要能討好
她，免費的糖果、餅乾是吃不完的。

    然而她的名字顧名思義就是亭老闆希望她長的亭亭玉立，在我的眼裡看來，亭大姐個
性很大方，人長的不算醜也不算美，第一眼見到她的人很容易感受到她的親和力，可惜跟
她相處之後，發現的缺點就是脾氣不大好，說她兩句不好聽的就會發火，以及滿嘴的蛀牙
，每次她張開嘴巴我都不太敢直視。

    所以在以前健保卡還是蓋章的年代時，她蓋滿的健保卡是我們製作撲克牌的材料來源
之一。

    國中時期我們四個總是玩在一起，小美家教比較嚴，她媽媽都會在大門動手腳，提防
自己女兒出門比提防小偷進來還謹慎，所以要將小美偷偷從她家後門給帶出是一件十分需
要專注力的事，假使留下一點蛛絲馬跡的話，小美就要和我一樣站著上廁所了。

    屁股疼。

    至於跳水溝的舉動，是毫不亭亭玉立的亭玉立姐姐想出的無聊遊戲，年紀輕輕就滿懷
抱負想要反攻大陸的她，一口含著草莓口味的香煙糖，穿著不屬於她SIZE的垮褲，站在高
高的水泥渠上露出半個緊貼屁股的粉紅色內褲，那時我很擔心是不是升到國三要考高中的
時候，性情都會變得跟她一樣。

    在一陣抖擻精神的答令聲中，我們排成一列橫隊，有模有樣的立定站好，我抬頭看著
夕陽照在玉立姐的身上，劃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從影子就能感覺到她驕傲的神情。

    「長官好。」我們三人對她行舉手禮，異口同聲喝道，這是久玩不厭的扮家家酒，而
小美的眼神有點躊躇，似乎在擔心剛出門時是否有出了紕漏。

    「嗯！」玉立姐轉過身，嚴肅的表情卻一手拉著快滑下的褲子，另一手拿著玩具電話
向我們下達命令。

    「水當當兄弟檔！」玉立姐裝出威武的聲音，將我和大醜叫出列。

    「有！」我們兩人吃力的爬上兩尺高的水泥牆，真搞不懂樓梯就在旁邊，還要我們用
爬的。

    「你們是先攻部隊！游過台灣海峽直取敵人總部。」玉立姐那蓬亂的長髮被風吹著蓋
過臉頰，我抬頭看不見她的五官，只看到蛀光的黑牙。

    當時我為了要吃到巧克力棒，這瘋婆子怎樣指揮我都願意聽。

    而小美綁著兩撮短短的頭髮，瘦弱的身軀搖搖晃晃，大風一吹來，要踩到地板都很困
難。

    她順著玉立姐的指示，兩手捧著軍訓課本和鉛筆盒從樓梯走上來，穿著百折裙的她，
每次都舒舒服服地擔任後勤單位，戴著一副深厚的老花眼鏡想扮成專業秘書的模樣，可惜
畫虎不成反類犬，每次玩完脫下眼鏡後她都會頭昏眼花，走路還撞過兩次電線竿，是個很
可愛的傻大妞。

    小美緩緩盤腿坐在地上，隨便用筆在課本上亂塗著，假裝紀錄玉立姐的對話。

    我和大醜兩人看著底下骯髒又腐臭的黑水溝，微風徐徐吹過，臭味都飄了上來，我們
嚥了口口水沒人敢跳下去，因為這次的任務比上次背著穿裙子的玉立姐，用鬼遮眼式爬大
樹的行為更加離譜。

    「大醜……你先跳。」我催促著身旁無奈到極點的大醜。

    大醜其實是不醜的，只是名字有個小丑的丑字，個性單純、樸直，長得憨憨的模樣，
身材比我魁武許多，所以叫他小丑很怪，只好改相反叫大醜，他對我總是言聽計從，考試
他罩我，出事他也罩我。

    見他露出徬徨的神情，轉過頭看著身後的玉立姐，玉立姐老氣橫秋地說道：「怕什麼
怕！革命軍人還會怕！還不快把敵人基地拿下！」

    大醜皺著眉頭看向一望無際的稻田，冒出冷汗，顫聲道：「敵……人基地在哪？」

    「在那裡！」玉立姐將話筒用力一丟，丟到對岸的稻田裡，她指向遠方道：「衝啊！
弟兄們拿回機密要件！」

    我愣了一下心想：「不是要攻下基地怎麼變拿回要件……」

    玉立姐話一說完毫不猶豫地一腳把前面的大醜給踢下去，我心中一凜，眼睜睜看著大
醜摔下黑矇矇的台灣海峽。

    「啊！」大醜飛在半空中，手足舞蹈亂揮一陣，尖叫聲綿延不絕。

    撲通……咕嚕咕嚕……

    大醜沉了下去。

    玉立姐滿意的點點頭，那詭譎的笑容面對著我，她說道：「換你了！」

    我全身冒著冷汗，知道多說無益，君要臣死的道理電視上看多也明瞭，我一手摀住口
鼻，低頭看著那包糖果、巧克力棒，轉過身便頭也不回，從容赴義。

    撲通……

    頃刻間感覺世界都停在這一秒，萬籟無聲。

    一會兒浸濕後，只覺得惡臭撲鼻，一股冰冷感從腳涼到頭，黏瘩瘩的液體和油膩膩的
滋味纏著皮膚，嘴巴和眼睛始終不敢張開，直到腳踩到地一蹬，浮出水面後才大口喘著氣
。

    「呼！呼！」我看見玉立姐坐在地上，我雙手使勁地揮動著，也一邊剝弄掉臉上和頭
上的噁心怪東西，十分的狼狽。

    玉立姐拿出懷中的塑膠袋，抓起了一大把綜合糖果往前方丟去，好幾顆都落在我身旁
，泡在這臭水溝中，沾滿屎尿味的我當然沒胃口也不想去撿它來吃，而小美在旁邊自己吃
了起來。

    玉立姐一把丟著一把，對我吼道：「你要泡多久啊！還不快進攻！」

    我回過頭一看，看見大醜已經站在對面岸上，原來他跌下去後，便一股作氣游上岸，
真沒想到他頭腦還不錯。

    現在的他像條狗一樣甩動著全身，一堆黑泥、膠狀物灑落一地，他也順手撿起玉立姐
丟過來的零食放進口袋，我趕緊仰著頭游上岸邊，以免糖果都被大醜撿光了。

    良久，我躺在地上翻滾著，口袋塞滿滿碎掉的巧克力棒，暗自發誓要是再跳下去我就
長不高。

    國中的三年，我跳了十六次，長高不到十公分。

    國中畢業後上了高中，我考上和玉立姐一樣的學校，自從她上高中二年級後，那一年
我們都很少見到她，只聽說她交了一個有錢的男朋友，亭老闆和劉阿姨好像也很喜歡，有
帶回過家裡幾次，可惜我都沒看到。

    至於小美和大醜兩人考上了市中心不錯的高中，分數很高，尤其是大醜，真的沒人會
想到他會以榜首的成績考進公立高中。

    他和小美每天一大早都要去大馬路口等公車，所以我也漸漸的很少看到他們，更別說
是接下來的大學生活了。

    我們都各自展開自己的人生……

    ＊     ＊     ＊

    「這次我們邀請到……」布簾外的熱烈掌聲，使我再度回到了現實。

    如今變得成熟穩重的我，已經多了幾十根白頭髮，不像小時候那樣嘻嘻哈哈的，無論
在事業、家庭，我都有了一定的成就。

    我低著頭按著眉間，一道光映在我腳前，一顆心撲通撲通劇烈跳動著，已經演講不下
十次的我，每次都很緊張。

    一旁冷氣的馬達聲轟隆隆的作響，彷彿在提醒我等一下的出場，從口中發出的聲音可
不能和它一樣平淡無奇。

    雙手交疊的我，複習著腦海中的千言萬語，一字一句、每個大綱一段段地重複朗誦，
所有的細節、重點都是不容我錯過遺忘。

    不久，外頭的氣氛冷靜些許，彷彿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主持人的介紹逐漸到了尾聲，
我拍拍自己的衣領，清清自己的嗓子，兩手空空撫著褲子等待那三個字……

    「讓我們歡迎……」主持人提高音量，擺動著手迎接我的出場。

    艾迪生。

    只見布幔微微從兩側拉開，我瞇著眼好幾道強烈的光線打在我身上，一個廣大的演講
臺燈光四散，裝飾的富麗堂皇，台下以及二樓週遭滿滿的人群，就算沒有上萬人也有好幾
千。

    我往前踏出第一步，掌聲像雷聲般震耳，相機的散光燈閃爍如繁星點點，主持人趕緊
比著手勢，光源才不再耀眼，他引領著我走到臺中央，遞給我一支無線麥克風，便退到旁
邊。

    我舉起麥克風到面前，又是一陣滿場的掌聲。

    「呼！」我試了一下音量，續道：「大家好，我是艾迪生。」

    我回頭觀看左右兩側的大螢幕，上頭播放著我準備的PowerPoint，是一個很簡單的簡
報，只有兩頁。

    第一頁是演講主題�郇蚺H生�苤C

    第二頁是演講人�虷蒤}生�苤C

    今天這演講如往常一樣，我始終將要說的話記在腦子裡，三小時演講說出來的東西，
如果要用字數來計算，可能有好幾萬字。

    正常來說，我根本背不起來。不過值得勉勵的是我真的做到了，因為這內容是我從出
生就開始在背誦，所以這兩頁主題也能合而為一……

    論艾迪生。

    在我解釋過後，兩邊的投影片也默默關掉了，我握著麥克風朗聲道：「我很感謝你們
的主任這次邀請我來演講，而且這主題下的很好，論人生，不過我要先說明一件事，今天
我站在這演講，並不是代表我的人生很成功……」

    於是我便從我小時候開始續道，關於跳水溝、爬窗戶帶小美逃離家園……等，二十歲
以前的人生我都簡單帶過，因為對我而言，我的人生在二十歲才開始。

    我說著：「聽到這……大家想必還是一片茫然吧，我一路走來都是一副沒出息的樣子
，考試考不好，又愛調皮搗蛋，怎麼可能十年後的現在，我會站在這裡跟你們這些高材生
演講……」

    我見著台下眾人的目光，大家都是十分認真的模樣，我高興的說道：「我覺得一個人
的人生沒有精不精采可言，只有回想時快與慢的差別，然而有一句話說�觓d下一段深刻的
回憶�苤A這回憶的長短在於你的感觸有多深，深不深刻倒還是其次……」

    接下來我舉出很多個例子，講起來頭頭是道，當然，這前面的二十分鐘只是我引大家
進入我演說方式的手段，重點是擺在我這後十年其中兩個月的人生……

    我喝了一口準備好的礦泉水，續道：「我這輩子前二十年的人生，我用二十分鐘就說
完了……但你能說它不精采嗎？」

    我搖頭道：「不是不精采，也不是不深刻，是我的感觸不夠深……今天演講剩餘的兩
個多小時，我將說我二十歲那年裡，其中兩個月的人生……」

    「這兩個月要說完整的內容可能要不眠不休談個兩天，如今我把它濃縮到兩小時的精
華，跟二十年二十分鐘的敘說，你認為哪段的感觸比較深？」我問道。

    台下一陣掌聲響起，當然，故事現在才開始。








    左蝶＊艾迪生＊亭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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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艾迪生，我不愛看小說。
                            所以我想走出自己的路，寫出我想看的小說。
  我寫小說，寫歌、寫詞的地方：  http://www.wretch.cc/blog/addison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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