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家家酒完畢,國老也被我凌虐結束後,他就笑咪咪地把我往典禮會場拖去。 一路上,每個殿都是空的,看來揍他真的浪費太多時間。我們跑得很急,紅紗在風中 飄揚,連我的十寸金蓮也踩著艷紅的繡花鞋,再加上這頭要散不散的長髮,我實在忍不住 問他,在這個大好節慶弄個人妖上場,真的好嗎? 英氣勃發的宰相看向我,把嘴角咧得更開。我覺得他似乎很習慣這種趕鴨子上架的行 動,邊跑還能同時清晰地回話。「不必擔憂,雁子、魚兒都會為你的容顏沉落。」 被一個快滿二十還是娘得可以的男人嚇到嗎?雖然他再三保證只要到台上露個臉就行 了,我依然盼望能夠逃跑成功。「先讓我去尿尿。」廁所有條密道可以溜到宮外,此刻的 我非常需要新鮮空氣。 「阿生,不用緊張~把大家看你的眼珠子當做兩粒核桃就好啦。」國老硬是把我拉回 原定路線,一副置身事外的輕鬆模樣。 這個方法,我在「教書」的時候早用過了。大家都是小羊咩咩,而我是路邊的石頭, 紅得花枝招展有如花痴的石頭…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阿生,陛下溫柔、聰明又漂亮,不過每年到這時候,總是躲到御花園去陪小咩吃草 。」他漾起笑容,停下匆忙的腳步。原來已經到了殿堂門外,大勢已去。「他就是臉皮薄 ,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可是大家都很喜歡他。」 我抓著四垂的瀏海,拼命去忽略門裡傳來的喧鬧聲。 「這時候我就會說:『黃耆公主正等著,陛下,您要讓她失望嗎?』」國老阻止我垂 死的掙扎,順了順這頭和主人一樣無力的黑絲。「阿生,你答應過耆姬殿下喔!你要讓她 失望嗎?」 我調適一下呼吸,看著光明正大要脅我的宰相。「你那個陛下到底喜不喜歡公主?」 他神祕一笑,攢住我的手心,頭也不回地推開門。 我來不及細問,一整片花草倏地迎面而來,再睜開眼,變成穿著五彩衣裳的百官們和 七色的村民。茯苓抱著長劍,站在惟一一條小徑上,對笑傻的宰相咕噥幾聲,然後看向我 ,垂下綿長的眼睫,躬身行禮。 那些紛鬧的笑語聲漸漸靜下,氣氛愈來愈恐怖。經過女官仙子面前,她們竟然沒有衝 上來把國老撕成碎片,紛紛往中間黑色那位投以不安的視線。那個國老口中資歷最深的女 官,摀著臉,哭著點點頭。 「草,怎麼回事?」即使我逼問不停,國老只是一股勁向前走。 「您不在的日子,我們度日如年。」他鬆開手,退到我無法追究的地方。「讓大家好 好看看您,好嗎?」 剩下我獨自面對一大群快要發作的觀眾,深呼吸於事無補。 「不准哭。」我僭越職位,對那女人的百姓下命令。他們也真的吸著鼻子,乖乖地噙 住淚水。「你們哭,我會跟著難過,所以不准哭。」 經過身心煎熬的典禮,一種所有人都盯著我大吃特吃的典禮後,在宰相無辜的眼神和 松樹精的難分難捨中,脫掉大紅色喜袍。茯苓得知我對那種新娘子的顏色不甚喜歡,大吼 為什麼不乾脆嫁給他。本人一向不喜歡這種沒營養的玩笑,於是稍微懲戒了對方一下,讓 他到明天還是只能趴在地上吐。 國老難得沒攪局,但是看他安慰茯苓的樣子,就像安慰自己沒先說出口。 雖然不怎麼亂,我還是動手整理廚房兼臥室。茯苓從頭到尾都在人群外站岡,國老則 是忙著安撫每一個淚眼婆娑的女官,兩個笨蛋在眾人吃飽喝足之後,幾乎什麼都沒進到胃 裡。 而小咩你吃到打滾,不要再蹭大腿討食物。 我煮了青菜豆腐,還有淡得不能再淡的扁食湯,問他們要不要過來一起…還沒說完, 兩個傢伙就捧著碗衝來。怎麼長那麼大,還是像小孩子一樣? 我想到一開始學廚藝是想要全家人坐在客廳吃頓暖暖的晚餐,練習失敗,失敗了再練 習,約好一天爸爸媽媽弟弟妹妹早點回家。等到菜冷了,他們打電話說出去玩了,叫本分 是顧家的大兒子好好顧家。我實在忍不住再去翻一次戶口名簿,意外發現那天是好快樂的 生日。 「吃慢點,別噎著。」不管做了多微小的事情,都會得到熱烈的回應。我看著對面白 色和棕色兩個,也不是真的不甘願相處一輩子。 「阿生,一言為定。」國老空出一隻手,在我神遊的面前揮呀揮,被我打落桌面。 「你為什麼總猜得出他在想什麼?」茯苓不落人後,也伸出五指在我眼前左右晃動, 我把它們折得拿不起筷子。 宰相眨眨眼,那笑容說得意就有多得意,要是我就揍他,而小兵真的打過去,國老偏 頭閃過。當我懷疑某人其實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他又偏偏打翻湯,緊接著撞飛茯苓嘲笑的 碗。 最後果然是我要收拾,果然。 「苓苓,阿生很喜歡老人家喔。」國老剛被打完,開始在當事人旁邊聊天。 「真的嗎?」茯苓捧著青菜豆腐罰站。明明被笨蛋宰相耍了千百遍,他還是選擇相信 損友的鬼話。「吶,其實我的頭髮都白了,看到沒有?」 完全不可理喻。死老頭子,看看你把我賣到什麼地方?我實在忍不住,半跪到桌下撿 著掉落的飯粒。 「阿生,你怎麼了?」國老跟著屈起雙腿,眼一怔,立刻拉著茯苓蹲下來。 「人世的人都會變得這麼奇怪嗎?」他們明明是環境清潔的元兇還敢理直氣壯地問。 「你幹嘛躲在下面笑啊?」 因為我覺得很開心啊,廢話! 「阿生,我跟苓苓一樣,都是外表看不出來的老頭子呢!」三個男的擠在這種小地方 ,國老還偷偷抱著羊靠過來。「你看,小咩的毛也老人白囉!」 該死,我因為他們的蠢話笑到站不起來,這件事傳出去一定會被那女人笑死。好在他 們同時撲抱過來,腦袋撞在一塊,痛得茯苓掐著國老出氣。結果菜都涼了,我還是停不下 來有點酸的臉皮。 -- 破藥店,兩個孩子,背對背坐在門檻,聽說無良老板叫藍的那個當香包,白的那個做 除濕劑,兩張相似的小臉都埋在膝上,看起來好不可憐。 「喂,我們大哥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啊!」藍衣男孩和白衣女孩同時轉頭瞪向那個坐在 長櫃翹腳的黃辮男人。 男人百般無聊地盯著牆上的山水畫,不停撥弄手中的長劍,金屬聲響清脆不斷,到第 十三響,陳舊的空間猛然搖晃起來。 「地震!」兩個孩子大吼,生活能力再差也知道必須跑出危險建築。但他們才踏出店 門口,那種可怕的震撼戛然而止,而望去藥鋪裡頭卻還是天搖地動,瓶瓶罐罐散了滿地。 「也差不多是時候了。」男人喃喃輕笑著。 -- 地震!快把店裡的死老頭子揍醒! 我睜開眼,剛才的天崩地裂似乎只是羊跳下來撒嬌。左半邊很沉,原來被個女人半壓 在床上。銀白的絲線纏著我的黑髮,我撥開公主殿下臉上幾根不安分的瀏海,摸了摸幾塊 藏在耳畔下的霉斑,沒有如預期那樣消失。她真的是鐵了心不讓我幫忙。 房門被推開了些許,滲進外頭的亮光。 「阿…生…」有一隻很像宰相的手,朝我這邊揮了揮。我只好起身,拉好她的被子, 赤腳過去看看不好好休息的笨蛋想幹什麼。 剛走出房間,眼皮還沒打開一半,就被兩個賊人聯手往長廊的盡頭拖去,好在地上很 乾淨。他們蒙著臉,各穿著棕色和白色的薄衫,到定點還有隻羊接應。我想拜託他們別幹 這種讓百姓覺得白養政府官員的事情。 「阿生,這是你第一次給殿下侍寢。」棕色的那個在我的瞪視之下,吞吞吐吐才擠出 字句。 他講的算實話,但又說不出奇怪的地方。 「可是他扣子都好好的,耆是那種會穿回去的君子嗎?」白色那個大喇喇拍了拍我的 前胸,東摸西摸到處檢查。 他說的也是實話,但聽了就讓人火大。 「阿生,你第一次…習慣嗎?」棕色青年的棕眸閃動著,硬是把句子斷在曖昧的地方 ,要問就一口氣問下去,拿出男人的氣慨,混帳。 「她真的把你睡了?吃乾抹淨?」白色青年激動到搖下面罩。收回前言,太直接對睡 眠不足的我來說,實在會去殺人。「不行!你們不可以在一起!太-補-了-!」 不懂,完全不懂。茯苓抱著我大哭大鬧,好像我是他嫁出去的女兒。使眼色叫國老打 昏他朋友,國老卻傻呼呼望著遠方,然後抱著頭蹲下來,一副悔不當初的樣子。但是他到 底在後悔什麼?假裝服從女方其實想趁虛而入嗎? 「你們不是也一樣?」我還不是很清醒,推開茯苓,把小咩塞到國老那裡。他們兩個 和一隻羊都疑惑地看過來。「她說,看心情,會隨便找個男官抱著她睡,是這裡的風俗… …」所以我湊和著用。 「你被騙了!」茯苓一馬當先撲過來,我沒揍下去是因為他淒厲的叫喊。「你以為上 她的床那麼容易嗎?要是我,早死在門口了!」 原來她這麼討厭你。可是仔細想想,我並沒有吃虧。 「阿生,等你覺得少了什麼,殿下早把你榨得什麼也不剩了。」國老幽幽地笑著,一 邊轉著小咩的耳朵。他這個宰相不怕說這種話被女魔頭扔去砍頭嗎? 「你怎麼這麼冷靜…啊,難道那個傳聞是真的!」茯苓驚叫一聲,和國老對看一眼, 兩人同時擊掌大悟。說到謠言,哪個關於我的消息有正面意義?「未經人事的處子,所以 被…也不曉得…哇啊啊!」 宮裡有小朋友甜甜睡著,希望他們醒來也是一片清新的世界,所以我要把那張吐不出 象牙的嘴打個稀巴爛。國老企圖阻止我行兇,只好連他一起打。二對一,解決雜碎之後就 可以回…我好像被耍了…廚房睡了。 剛要離開,重創的兩人一起慘叫出聲。我回頭,地毯出現無底黑洞,趕緊撈住作惡多 端的大臣們。一手拉住搖搖欲墜的茯苓,國老緊摟著我的頸子。我不能讓他們去死一死算 了,因為掉下去,看起來不太可能回得來了。 「喲呵呵,好大的膽子!敢跟我搶男人~不要命了,是吧?」某公主在黑洞外邊雙手 捧心,一點都沒有病弱的樣子。 「耆姬,妳這個卑鄙小人!憑什麼把他佔為己有!」茯苓命在旦夕,但是依舊無畏地 向劊子手嗆聲。 「因為人家是公主嘛~」她勾起脣,睨著邪惡的金眸說道。不好意思,這個樣子只讓 我想到魔頭之類的妖孽。 她好整以暇扳開國老的手指,直到他成為黑洞中一個小點。她又突然倒在我背上,我 嚇到,不小心鬆開手,茯苓也變成小白點了。 「妳幹嘛?」我看著小咩淚眼墜下,圓圓的點,為什麼連無辜的羊也不放過? 「沒幹嘛。」她學著我的口氣說話,雙手肆無忌憚地從我肩上環過。「怎麼辦?有些 冷。」 「那妳還穿這樣下床?」我把她背起來,目的地是公主的寢宮。她說她身子虛,走慢 點,不然會吐。我也只能抱持三分之二懷疑的心情照做。 「吶,給你欠人情債,真有成就感呀!」她的臉埋進我的髮裡,還不停往脖子吹氣。 我伸手把那顆不安分的腦袋扳正,她卻在指尖親了一下,我趕緊收回沾到口水的手。 不完全是為了還債才依著她使喚。十九不愧是流年不利的年紀,發生太多事情。和弟 弟妹妹斷了,被雇主賣了,來到這塊土地,有許多很奇怪也很好的傢伙,有兩個圖謀不軌 又有點呆的朋友,還有她。 「我有那麼重嗎?嘆什麼氣?」她終於不裝可愛了,輕輕捏著我的臉以表不滿。對不 起,我本來就是這種隨時感嘆世事無常的人。 「妳也知道?整天坐著躺著,不久胖小咩就有伴了。」我想像一下她發福的樣子,那 個壯碩的輪廓還沒成形,她就一掌往頭上拍下,力道和死老頭子有得拼,這算什麼病人? 「幹嘛啦!」 「沒禮貌。」她這個施暴者卻咯咯笑個不停。 晚餐結束,洗完衣服,拖完地,晾著碗盤的時候,我總是陷入兩難的局面,要去哪裡 睡? 這時,國老推門進來,不像平時千篇一律的笑容。他抱了捆棉被,散著頭髮,感覺和 落單的羊一樣可憐兮兮,慢慢湊過來我這裡。 「阿生,雷一直敲,大家會不會變成焦的?」這種問題,難怪他不敢去問那女人。 「不會。春雷響完,雨就會開始滋潤大地,沒什麼好擔心的。」我看了窗外不時亮起 的電光,轟隆轟隆悶響著,國老突然撞過來,差點毀了整排瓷盤。 「阿生,好恐怖,我不敢一個人睡!」他緊緊抓著我的雙手,這就是一國之宰。我估 量柴堆的大小,再鋪上軟墊應該夠擠一個笨蛋。剛答應,他立刻拉著我轉圈。 每個人都有恐懼的事物,像之前被宮裡的女官們包圍搶問身世的種種,就是把國老推 出去解決,我欠他一次。 「阿生,你還是這麼溫柔。」國老馬上調整到最佳姿勢,熟練得很。我准他能躺,但 沒說可以貼過來。 「別動,髮梢打結了。」他像條蟲鑽來鑽去,我得出一條腿把人壓下來。不把不整齊 的東西解開,心裡就會有疙瘩,心裡有疙瘩就會睡不著覺。有個醫療團異口同聲說這是潔 癖太過帶來的強迫症。 為了早日解決髮絲纏鬥的問題,那張騙女人的臉被我往下扳,國老只能用一點餘光往 上瞄來,他一直這樣不動,我只好關心他眼睛會不會酸痛。 「阿生,你在人世過得好嗎?」這個問題很老掉牙了。我如果過得不好,怎麼會躺在 這裡當暖爐?國老看了我的反應,合上眼,好像不能苟同我的標準。 我比較納悶自己是不是開始有一點放縱他,以前明明聽到煩就會叫人滾蛋。 「我們陛下因為出了一些事,流放到人間,所以很想知道那裡的情況。」國老抬起手 碰了碰我的臉,又小心翼翼收回去。他話裡大概藏了千百句話語。「那裡真的像耆姬殿下 說得那般美好嗎?」 我敢保證那女人一半都是瞎說的。她似乎清楚實情,又努力營造出人間歡樂的景象, 讓大家對那個人心險惡的地方不至於害怕恐懼。 「阿生,這個國家曾經搖搖欲墜,和現在同樣危急。」 「現在很危險嗎?」一時睡意掃了大半。我以為只要等那女人康復,這裡就會永遠幸 福快樂。 「你聽我說。」國老摀住我的嘴,難得一臉肅穆。外頭雷聲巨響,他卻眉頭也沒皺半 下。「先別管我是不是真的怕打雷。那個時候,人間兩方的文化劇烈衝突,我們的存在被 人類所質疑著。要是人們不再相信我們,這裡將會完全消失。」 中醫和西醫間的衝突嗎?我知道和老頭子合作的醫療團四人組不停為了這件事努力著 。他們每次碰壁,被人嘲弄中藥不過迷信下的產品,遇上無能的中醫師,都會過來訴苦順 便吵著要抱我。 「有個道士闖進來,要和陛下談條件。陛下一直都喜歡人類,招待他、陪他到處走走 ,不管耆姬殿下的勸告。不是陛下昏庸還是太善良,他和道士說,只要能保住這裡,想要 什麼,他都能給。」 『人世將有瘟災浩劫,請割捨您一個子民,我定竭力以報。』 國老掐緊我的衣角,我叫他早點睡,那麼難過的事,就別說下去了。 他搖搖頭。「陛下詔告天下,百姓們雖然害怕,但大家全都應約來到宮裡。我向陛下 自薦,他卻說已經有人選了。」 我摸摸他的髮絲,隨便想都知道,那個先王怎麼捨得把他這個笨蛋送到人生地不熟的 地方。國老盯著我看,抖著脣,好像滿肚子話都哽在喉嚨說不出口。 「阿生,你如果在人世過得很好,怎麼又會回來這裡?」那雙棕眸盈滿哀傷,我索性 別過臉。他既然可以把事情想得徹底,為什麼平時不聰明一點? 「我吃飽穿暖,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日子充實得很。」說穿了那十之 八九的不如意,也只因為我不能適應人情世故,哪像這裡半點都不用為生活爾虞我詐。 「真的?」他把我的眼睛轉過來,強迫正視。 「嗯,只是有時候……」別目不轉睛地看,這樣會害我不知所措。「會覺得很寂寞。 」 他用力把我攬進懷裡,我全身僵硬,怕他突然哭出來。 「阿生,打雷好可怕喔!」 「你現在強調也沒用了。」 他終於在我的威脅中放開手,笑瞇瞇地窩過來。好吧,勉強算是弟弟,我輕輕揉著他 頭髮,安穩進入夢鄉。 「草,受死吧你!」一把刀狠狠插進被窩裡,我掀開被子,茯苓殺紅了眼站在床邊。 拜託,他再偏個幾寸,就換我腸破血流了。 「苓苓,別這樣。」國老安然無恙地坐起身。「技不如人,怨不得誰。」 邪惡公主的宰相當然也很邪惡。話說,他們到底把我當什麼了,真是。 「那好!」茯苓抽開被單,把廚房所有吃的全都包在一塊,然後把刀尖對上我鼻子。 「跟我私奔到南邊去吧!好不好?」 當然很不好。 風雨狂至,吹得竹窗一片狼籍一片。電光霹靂中,娉婷的身影巧然倚在窗框,勾起雷 霆萬鈞的笑容。 「真是好大的膽子呀,我兩位可愛的臣子。」那女人笑得開懷,笑容背後隱隱發出千 年老妖的厲氣。 國老縮到我後面去,茯苓舉刀的手不時顫抖。 「你這個三心二意的禍水,要如何向本公主賠罪?」她說,我想了好一會才發現她那 個「禍水」是誰?「你們兩個,不可不罰,把他脫了!」 「阿生,失禮了!」他們嘴上這麼說,可是臉上卻興奮得要命。這個國家怎麼會變態 成這樣! 後來我好不容易爬出廚房,拿著書簡的少年就站在門口,一邊咒罵年輕人的素質,一 邊把我脫落的衣物拉回肩膀。 「陛下,您不能太縱容他們,會被欺到頭上的。」少年語重心長地說道,他就是那個 應該有著親切老人家氣息的少年。 「你認錯了。」而且我從來不是自願的。 「是嗎?」少年歪著頭,走進去後,擰著公主的耳朵走出來。「就叫妳要循序漸進, 妳看看,都嚇壞他了!」 她咕噥著,連聲對少年說是是是。看她吃癟,我忍不住哼笑。 「當歸大人,您這麼早這麼早回來,有何要事?」那女人擺擺手,一點也不尊重長輩 。 「黃大將軍有信簡交給妳這丫頭。聽說妳把他所有的來函看也不看就扔到深谷去了。 」少年動手把她叉高的黃裙拉好,又看看我,親自把我鬆脫的衣帶綁個牢實的結。 「叫老頭子別插手。」她過來幾步,抓住我的掌心。可能玩累了,只好讓她靠一下。 「黃將軍說他在東邊已經幫過忙了,說什麼要不是他,妳還有機會再見到心上人嗎? 」少年抓了下後頭的布包,眼角又對我瞄了幾眼。「他只要妳把契約上的人類還回去而已 。」 「不可能!」她冷冷說著。「他休想坐享其成。」她邁步離去,不管身體還沒多好, 腳步踉蹌。我想過去扶她,少年卻拉住我的手,搖了搖頭。 「阿生……」國老從門板後,露出半雙打腫的桃花眼,看來不想親自面對長輩的碎碎 念。 「當爺,叫黃老別太過分了。」茯苓摀著瘀青的臉,挺身向少年抗顏。「明明是耆下 令他去找,他卻把他窩藏起來,根本別有居心!」 「你們這幾個兔崽子氣焰又漲起來了。」他們的史官用娃娃臉微微嘆息,讓茯苓也不 敢多說什麼。「黃將軍…對他的感情一直不尋常,這一世又比殿下早認識他,於情於理… …」 我似乎聽到蠻恐怖的東西。 「可是單據在耆姬殿下那兒,好歹還有三十個年頭。」國老總算露出兩隻黑輪眼睛。 這麼說來,他很早就知道買賣雙方間溝通不良的問題,完全不告訴我半個字。 「論奸詐,耆丫頭可是向黃將軍學的。他還備份於錢財之外的手契要脅她,你們勝算 不大。」少年從袖口抽出一張沾著油垢的日曆紙,交給他們兩個之後,就黯然離開。 「問一下,能讓那位公主傷腦筋的東西有什麼?」我放任他們倆緊張兮兮各抓我一隻 手東搖西晃。 「國家。」他們異口同聲回覆這個堅定的答案,我大概明白了,不料兩人又追加一個 。「還有你。」 -- 隔天早上,我給那位公主梳頭的時候,她特別沉默。那封信已經拆了,放在床頭。 「你是為了救一個女孩子,才得病嗎?」 「沒這回事。」這件事到今天我還是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因為拒絕她,她一定會死。你看出來,才放他們進去的嗎?」 經她這麼一提,我才隱約有個印象。如果知道後果會這麼慘烈,妖怪來的時候,我應 該要逃快點才對。 「你對誰都好,我討厭你這一點。」她故意弄亂髮髻,害我得重梳一遍。 「哪有?」 「你想念黃老那個臭老頭子嗎?」 我頓了一下。「妳怎麼問題這麼多啊?」 「我為難,徹夜未眠。」她指頭彈著鏡梳台,咚咚答答不成曲調。「鳳凰台,國之王 君~江山美人~」 「有那麼難選嗎?」我細細地穿進銀簪,她卻突然轉頭,長髮再次瀉了一肩。「如果 妳認為前一個是昏君,那就不要步他的後塵。」 「愛江山,而拋下美人嗎?」她自嘲笑著,手指敲得更是興高采烈。 「嗯?他不是為了妳才丟下王位?」我撥開她的瀏海,別上一枚玉珠金夾。那些淡下 的斑點,抹些粉就可以了。「如果給你們添麻煩,我隨時可以離開。」 她不發一語坐回原位,原本強撐的精神一下子萎靡下去。 「妳那個紅繩子,斷了。」我問過茯苓,不見的東西就是不見了。 「算了,沒關係。」 「我編了黃色的還妳,將就點。」我拈起重新閃亮的銀絲,她是公主,所以綁公主頭 沒問題。想到她好得那麼快,實在感謝上蒼。 「不,老天爺對我始終如此苛刻。」她攬著裙擺站起身,右手往我面前一伸。「早朝 前,先陪我走走。」 蓮花池,荷葉田田。春天來了,一切看起來都充滿朝氣,她的眼神停留在池子中,池 邊有株蓮,依舊停在寒冬的枯萎。我去碰了碰,它馬上變成綠的,看她會不會開心一點。 「草和苓一定會恨我。」她輕聲說著,往我走來。事情不是她所想的,他們都很愛她 ,我也是。「他最後喚著我的名字,我向他走去。我已經決定去人世闖蕩,只要他還能留 在這裡。」 『黃耆,百姓就託付給妳了。』 「自以為是!」她向我大吼,很多情緒壓抑了許久許久。 「對不起。」除了道歉,我還有很多話想對她說,想再做些什麼。可是我除了平靜地 看著她,什麼也沒有做。 「你走吧。」她奮力把我推進池中,我放棄任何掙扎。落入水前,只看到她摀著臉, 頹然坐倒在地。 「碰!」,我摔在堅實的水泥地基,屁股很痛,腦袋也是,身旁隱約站著一個老人。 「…爺爺?」 「爺你個頭!」死老頭子撿起地上裂成兩半的木招牌,往我頭上敲下。「臭小子,一 回來就給我拆店啊?」 我全身溼答答的,鼻子裡塞著不少泥巴,頭部還遭到重擊。「死老頭,要算帳的話, 你欠我的三十年都數不完!」 老頭子哼著鼻音把我扶起來,好像之間輕輕抱了我一下,但我很昏,記不太清楚。「 你再不回來,那個地方就要垮了。」 既然表示遺憾,那就別笑得幸災樂禍。死老頭子再三十年,還是永遠都不會有天良。 後頭響起十幾個腳步聲,我怎麼沒印象這間店有那麼熱鬧? 醫療團兩個胡作非為的年輕人跑在前頭,我都叫他們山查片和麥芽糖,特徵為很能吃 ,嚴重消耗地球資源。他們各親我一下,我各賞他們一拳。還有葛叔叔,他扭著圍裙擦淚 ,有點可怕。最後是個白髮女人,推開所有人抱緊我。 「您沒事吧?喔,我是說,你這孩子還活著嗎?」她平時是個非常冷靜的醫生,我保 證。 「山藥姊姊,我很好。」我笑著安慰她,全場瞬間陷入死寂。 「壞了?」 「嗯,壞了。」 「壞了!」 吵死了,我看向死老頭子,他竟然叫我趁現在用掃把掃他們出去,不過,先去泡茶給 他解渴。就會使喚我,即使欠他錢,還是不想幫他做事。還沒到出入口,有兩個孩子扁著 嘴聯手擋路。 「你們怎麼在這裡?」現在是大白天,還穿這種詭異的便服。「蹺課嗎?」 「今天是星期日!」弟弟妹妹異口同聲哭喊著。「大哥!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沒什麼。」我略過他們,往破舊的灶房前進。要是死老頭等得不耐煩,他會拿劍插 我。 「過分!丟下我們不管!太過分了!」他們真的眾目睽睽之下,眼淚鼻涕齊流,而且 兩個都忘了隨身攜帶衛生紙。 我擦著兩張小臉,一邊想著茯苓看我不見會不會抱著國老大腿痛哭,想到這裡就會胃 痛,還是不要想了。 「大哥,我們不是故意兇你的!」他們不算高但也不會太矮的個子抱過來,看起來就 很滑稽。不過他們說的是幾年前的恩怨,我想不起來。「大哥,跟我們回去好不好?」 「不行。」出聲的是死老頭。看兩個小的一聽到就縮成一團,我瞪向那個一點也不親 切的老人家,一瞬間看成黃辮的男人在對我叫囂,揉揉眼又不見了。「快去,去去去,雜 工。」 也罷,他老來孤苦伶丁,我不在,一定餓了好幾餐。 「小生生,你那個憐憫老人家的宿疾又發作了!」兩個護士做了多餘的配音。 「大哥!」兩個小的已經喊了第四聲哥哥,我再不理他們,難保等下耳根子清淨。 「好好,我們一起去泡茶。」我牽起他們的手,原來沒有想像中的難。他們鼓著紅通 通的臉頰,眼睛都笑瞇了。 -- 過了一個禮拜,我跟老頭子請假,請完立刻跑掉,不到半里就被他捉回店裡。 死老頭子把晾乾的山水畫重新掛回店鋪,他說,這是古早以前一個大夫畫的,畫裡有 一個國家,國家曾經有一個君王。 「你提很多次了,老頭。」老人癡呆,而且說完一定會打我的頭。 「別說我狠心呀,是那個陛下自作自受。」老頭子抖著煙斗,酒壺在手邊晃著,再不 節制點,中風是早晚的問題。「他流落人世可是讓國家不至於破碎的條件,那傻丫頭怎麼 都會故意忘記?」 「死老頭,東邊那時候,是不是你把我拖回村子口?」我殺敵殺到尾聲就不支倒地, 模糊的印象中有個黃辮的將士把我一路倒栽蔥扔到村邊。 老頭子只是哼笑一聲。「所以那丫頭才會這麼不甘心啊!」他看著山水畫發笑,我跟 著看過去,就只是張畫。 一張破舊的紙在老頭手上搖擺著,眼熟得很,上頭還有我的親筆畫押。「你認命在我 這裡做牛做馬到死吧,蠢才。」 總算趕到貴族國中接弟弟妹妹。 他們和朋友炫耀一番後(我哥漂亮吧漂亮死了吧!),一路抓著我到處亂走。他們說 ,有好久好久都沒跟大哥一起出來玩,我只好讓他們任性一下。愈走,離高級住宅區愈遠 ,我問他們是不是不想回家,他們說賣了。 「什麼?」那對夫妻拼命半輩子才攢到那間大公寓,那麼快就被敗掉了? 「反正你跟我們走就對了。」他們往郊外去,沒幾下子腿就酸了,又為了我背誰的順 序而大打出手,吵著吵著,來到偏僻的田莊來。田中央有間風中殘燭的房子,看來隨有白 影飄出來的那種,他們卻努力說服我走進去探險。 到門口,按下電鈴。「好了,跟我說你們的企圖。」天黑了,我想回店裡睡覺。 「大哥,生日快樂!」他們拿出一把鑰匙,感覺不真實起來。我還真的去試了門鎖, 打開來,裡面和廢棄的外表不一樣,整潔通風,看窗台方位,白天採光也很不錯。 「謝謝你們。」我就算再背三十年房貸,也會覺得值得。 「哥哥,希望你天天開心。」還加贈一張生日卡,一邊寫著弟弟的關心,一邊寫著妹 妹的祝福。 「我很高興,真的。」 他們一起呼了口氣。「自從爸爸媽媽死了,你一直都很消沉。」 我…我沒有啊!就是親生父母過世卻不怎麼難過,才會被親戚冠上不孝子的名號。 「那棟房子一定讓你想到許多傷心事,所以你才不肯住在家裡。」弟弟抹抹眼眶說著 。的確有很多慘痛的回憶,像是被關在電梯一整晚這件。 「所以我們重新出發,好好珍惜一家人的時光!」妹妹亮起眼,她不陰沉的時候,果 然和弟弟很像。 「你們坐到沙發上,我想先掃地。」灰塵、好多灰塵,人家說二手房子常常會住著髒 東西。 「大哥!你這樣怎麼可能交得到大嫂啊!」 「哦,還久得很。」我擰完抹布回來,他們還是對我呲牙咧嘴。 「你是長子,你不快點,我們不能開始啦!」 任他們叫囂個不停。晚風從窗口沁入,混著熟悉的香味,好像抬起頭就會看見那張明 眸皓齒,對我燦然一笑。真糟糕,總是出現無謂的幻覺,我真的得想念她一輩子了。 (完) -- 抱歉,到最後本人的藥學知識已經告罄,寫不出精彩的尾巴。 謝謝各位可愛讀者的支持 也在此敬祝啟發本故事的醫家經典教授,蔡璧名老師,早日康復。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4.234 推 icead:頭推 祝蔡教授早日康復 08/23 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