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真實記錄


    蔣夕庭拿著黑傘，女人踮腳尖站在他的面前，讓傘尖頂住她的心窩。


    怎麼會……這……


    女人笑，呵了一口氣，從她嘴裡冒出水氣，結成一粒粒小冰球，凝在半空幾秒後，

迅速墜落到地板。


    蔣夕庭才低下頭，女人卻在這轉眼間挺胸，往前踏出一步。


    潑次！傘尖刺入她的身軀，液體從她胸口的破洞嘩啦流出。一陣極為怪異的感覺

傳上蔣夕庭的手臂，這觸感就像把傘戳進鬆軟的泥土中一樣，越來越深。



    毛骨悚然。蔣夕庭登時鬆開手，雨傘卻掉在地上。他靠著牆滑下，驚嚇過度的眼

沒有眨。


    剛才，他確確實實把傘尖刺入了那個女人的心窩，最初的破入感還殘留在手上。

蔣夕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的傘，心有餘悸，而女人卻已經不在，只有剛才她

留下的液體：一灘水。


    傘所在的地板有一灘水，蔣夕庭根本不敢靠近看，緊緊窩在門邊，想要開門卻又

害怕，現在的他，不知所措。



    腦子裡全是紛亂的思緒，但有一條最重要，也讓他最為駭然。



    這是誰的傘？



    他的房裡從來就沒有傘，從以前到現在，傘一律擺在樓下的大門旁，不可能出現

在房間，為何他剛才拿起黑傘的時候沒有察覺？


    這時，門外的樓梯傳來腳步聲。


    顧不得那柄怪傘，蔣夕庭馬上起身躲在門後，避免奇怪的人闖進門就馬上看見他。


    「喀啦。」蔣夕庭瞪大眼屏住呼吸，看著喇叭所轉動。


     「呀……」門慢慢開了，他緊躲在門後，剛開的門卻沒有任何人進來，靜悄悄的。


    是誰？滿頭大汗的他，握緊拳頭。


    「夕庭哥？」這個聲音讓緊繃的蔣夕庭鬆了口氣，放下僵硬的肩膀，因為輕手

輕腳走進房間的不是誰，便是秦煦。


    「偷偷摸摸的，要被你嚇死。」房裡多了一個人，蔣夕庭有了膽子，吁口氣，

將門敞得大開，迎接一臉迷惑的秦煦。



    「我來拿傘的。」她聳肩，卻依然一臉鬼祟。

    「你剛剛在跟誰說話嗎？」小煦神秘地問，眼裡充滿八卦意味。

    「那是你的傘？」蔣夕庭差點沒腦中風，他訝異地問眼前這個比他矮半截的女孩。

    「是啊，我忘了嘛。」在秦煦心裡，現在這件事完全不是重點，她只對剛剛聽見

的聲音好奇，緊追著問：「你是不是帶女孩子回來啦？」


    「沒有沒有。」蔣夕庭揮揮手，放了一大半心，巴不得小煦快點把那柄怪傘拿去

處理掉，另方面又在盤算要不要將他剛剛遇到的事情告訴她，畢竟，他也不想讓她害

怕，卻又覺得瞞著不好。


    「如果真的有女朋友，不用不好意思啦。你在窗檯擺個小盆栽，我就不會來

打擾你了，嘿嘿……」秦煦掩著嘴曖昧地笑，手肘還像個哥兒們般頂了頂。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別鬧了。」蔣夕庭沒好氣地說，舉起手作勢要打小煦的頭。


    「唉唷唉唷，我不敢了，頂撞你可是會得罪以後的嫂子。」秦煦一手護住頭頂，

另一手抓起傘匆匆跑出房間，邊下樓梯還不忘調侃：「記得，放盆栽！」



    「等等……」蔣夕庭想要喊住小煦，可是她已經快速跑離。




    小煦跑出蔣夕庭所住的房子，聽見他的挽留卻停不下腳步。她跑著，明明家就在

隔壁，卻覺得很遙遠，好像要跨過一片海才能到那端。


    終於，她到了家門前，手撐著膝蓋彎身喘氣，


    「嫂子……」她喃喃自語，頑皮神情一掃而空，剛才在門外聽見夕庭哥的房裡傳

來女人的聲音，雖然總覺得似乎有這麼一天，卻沒料到來的這麼快。嫂子兩個字，

擊垮了她藏在心中小小的希望。


    「沒事的。」站直身仰起臉，吞下她覺得不該流出來的淚水。


    打開家門，硬提起精神，秦煦忍著失落與難受，笑嘻嘻的走了進去。

    「媽，我回來了。」她笑著，而女人的聲音還縈繞在腦中，正一刀一刀刮著她的心扉
。





    蔣夕庭的手沁出冷汗，這時的他不敢回頭，很後悔為什麼剛才沒有留住秦煦。

    他知道，剛剛秦煦拿著走的是擺在門邊淺藍色的傘，並不是黑傘。

    是誰的？疑問再度浮現心頭，而且難以解釋的背脊發涼。

    呆站半刻，他終於鼓起勇氣轉身，但腳已經先踏出門口，要是有個什麼，就馬上

逃離現場。



    慢慢，慢慢轉身，房間的景象一點一點展現在他眼前。



    什麼都沒有。

    蔣夕庭有些錯愕，房裡除了一團凌亂，沒有傘、沒有水，更沒有女人。

    難道真的是幻覺？他有些困惑，怯怯走向房內，探索每一寸。

    忽然他踢到一個東西，戳痛了腳指，低頭一看，是本日記。

    這時的他背部已經濕透，相當注重隱私的他，日記除非是寫的時候，否則一律

鎖在內抽屜，不可能會放在外面讓人踢來踢去。

    所以，剛才確實不是幻覺，女人真的存在。


   「碰！」


    突如其來的巨響，蔣夕庭跳起身，大叫一聲，他呼著氣回身看，剛剛他特意打開

的房門竟然已經重重關上。


    說不出的詭異，臉頰冰涼涼的，像張濕掉紙巾黏在上頭。


    「總之，你需要一個專業讀者。」女人從背後緊靠著他的肩與臉，長髮搔著他

的脖子，語畢，她伸出舌頭，緩慢地舔著他的臉，兩條慘白的手臂環抱，越舔越無

法自拔。


    蔣夕庭僵在原地，根本無力反抗，兩腿發軟，直接跪倒在地。


    女人終於鬆開手，用她鮮紅欲滴的舌舔著嘴角。


    「璽願大樓，」她說，「明天晚上十二點，四樓之四，只能早到不能晚到。」


    蔣夕庭聽著，無法反駁，他第一個念頭是不去，但很快地他就改變心念並且叫苦連天
。



    「不來，必死。」她說，冷得令人發顫。



    蔣夕庭頹然跪坐在地上，剛才的字句在他腦海不斷重複。

    「璽願大樓，四樓之四，十二點不到，必死。」女人冷酷的聲音惱得他心灰意冷，

身後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他轉頭，房間就像平常一樣亂，沒有什麼不該出現在這裡的

東西。



    很茫然、無助，剛才一切如夢似幻，幾乎讓他嚇破了膽。這種時候，他就想要找秦煦
。



    這次，他按下了通話鍵。



    幾十秒後，電話那頭只傳來沒有回應的語音。


    「小煦，接電話。」他自言自語著，很希望這個一直讓他捧在手心的小妹能和他說話
。

    對他來說，只要秦煦出聲安慰，就是治療所有心傷的萬能靈藥。




    防火巷的另一頭，秦煦趴臥在小床上，任書桌上的手機響個不停，將臉埋在

枕上，不斷地與自己說話。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這樣的自我安慰一直讓專屬於蔣夕庭的電話鈴聲擾亂，一氣之下，她揉著哭紅的雙眼

，狠狠將手機關上。




    「您撥的電話沒有回應……」終於，蔣夕庭再也聽不見撥號聲，他不知道小煦發生什

麼事了，以前，她很少會漏接電話，根本不可能讓他等這麼久，為什麼今天卻怎麼也打不

通呢？



    不過，現在也不能怎麼辦了。小煦不接電話一定有原因，他不必強求她的陪伴。




    他不再想，連去敲她窗戶的勇氣都沒有。站起身將倒在地上的大藤椅扶正，坐著

點起香菸。吞雲吐霧的時刻還稍微能放鬆心情，但他絕對不希望讓煙取代秦煦成為他心

中第一重要的人事物。



    雖然，這件事只能放在心裡。



    他明白像他這樣的人，任性、自我，情緒化，是不會給任何人穩定的感情，愛對他來

說，太遙遠了。只有在寫字的時候，才能得到一點解脫，只有將心中所有的情緒化為文字

，他才能面對童年的陰影；只有讓孤獨侵蝕，他才可以真正的自由。




    所以，他不需要愛。




    思緒一旦啟動，就如江河奔流難以克制。回憶輪轉，一幕一幕，夾雜秦煦甜甜的笑。

她是他第一個讀者，第一個書迷，也是第一個讓他想保護的女孩。其實，蔣夕庭何嘗不想

要一份平凡穩定的幸福，他甚至想過，只要在小說界闖出名堂，就要努力擺脫單身，組個

美好的家庭。


    現在呢？


    『你的小說缺乏真實感。』

    『簡單說，這根本是廢物。』




    一句句不堪入耳的批評蹂躪他的自尊心，但他發誓，一定要站起來。



    『你缺的只是一個專業讀者。』



    不知為何，那名陌生恐怖的女子所說的話，此時忽然浮上心頭。


    「專業讀者咧……」蔣夕庭很顯然不以為意，他拿起第二根煙，另一隻拿打火機的手

卻遲遲不點。


    真實感。沒錯，就是真實感。


    靈光一現，他急急點燃香菸，將凌亂的書桌迅速理出一塊可以書寫的地方，拿出紙與

筆，振筆疾書。



    剛才的經歷激起他大量靈感，蔣夕庭總對於要將不存在的事情寫得繪聲繪影感到強人

所難，但這次不一樣，他有了真實經驗，而且詭譎至極。



    邊噴著白煙，邊草草在紙上留下剛才腦中竄流的語句，他滿意地點起第三根煙，從頭

讀著片段文字。



    但他又陷入沈思，若這會是一個故事，該取什麼名字？

    半個小時過去了，他有些猶豫，卻還是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靈異真實記錄（暫定）』



    寫完，彷彿放下心上一塊大石，對寫作的狂熱讓他不再害怕，反而微笑。

    明天十二點的璽願大樓，他是去定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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