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的氛圍，一日差似一日。十兒每日守在門口，爹娘有心打破這僵局，卻也無可奈
何。手心手背都是肉，何況私心裡，他們也很惶恐，萬一，兒子與曾經信誓旦旦離開地那
些人們一般，臨別前依依不捨，一去卻再不回頭，卻又如何是好？究竟是外邊的世界太迷
人，抑或出了什麼意外，無從得知。離開的人，再沒回來過。
十兒何嘗不痛。自幼親厚的兄長，此番不似從前，撒個嬌，使個小性子，他就放下一
切事物，千方百計，只為令她轉嗔為喜，一展笑顏。開頭，只是不捨，僵持至今，十兒很
明白，哥哥留不住了。她的心中如何不悔，尤其鄭晨見著她，不再是寵溺地微微笑，而是
說不出地苦澀，以及眼底潛藏著的，怒意，以及不諒，再再令她心驚莫名。
讓，不讓，只在一瞬。留住了腳步，心，卻是一日一日遠走高飛。
一個夜裡，離開的不是鄭晨，而是十兒。
一般地日出日落，一般地風，一般地月，不同是這個村。天翻地覆，大伙兒輪著分頭
尋找，鄭大嬸日日夜夜以淚洗面，鄭晨又急又悔又惱，鄭大叔發了瘋沒命似地，跟著每一
批人，踩遍鄰近幾個村落、野林、洞穴，差一點點，就要自個兒闖入，通往外邊的禁地迷
林。眾人死活拉著不放，這才擋下了一夜白髮地鄭大叔。
「十兒一個嬌滴滴地小丫頭，不可能跑這麼遠，定是在左近尋個所在躲了起來；你這
樣衝進去，別說找不著人，萬一，萬一小丫頭氣消跑回家，見不到你了，這可怎生是好？
你叫你家那口子怎麼辦呢？」
「晨哥兒你再想想，十兒平時愛往哪兒走，咱們晚點再去探探吧？這丫頭古靈精怪地
，莫不是聽見人聲，爬上了哪棵樹，或者藏進了哪個洞穴；人多她要躲容易，若是兩三個
，悄悄地去，包準她沒知沒覺！」
大伙兒七嘴八舌，一人一句，鄭大叔與鄭晨只是苦笑，已經無力應話，心中只想著，
究竟十兒去了哪裡？安好否？只要她平安，只要，十兒平安，便是一生一世不離家，即令
折壽，斷隻胳膊少條腿...父子倆只有一個念頭，只要十兒平安，歸來。
折騰了七日七夜，鄭大嬸哭到目幾不能視物，鄭大叔走路須得人扶，鄭晨幾乎要自我
了斷，一命換一命時，十兒回家了。
那晚的月色特別旖旎，風中隱隱嗅得到稻穀香，青草混合著泥土，帶著點白晝陽光氣
息的香氣。
十兒俏生生的站在門外，月光灑落在身後，竟是說不出地哀涼美麗。她的神色甚是奇
特，又是歡喜，又是淒涼。夜裡的風帶著隱隱入骨的沁涼，如何又都比不上周身散發著寒
意的鄭十兒。
她靜靜的站著，門裡一家三口，沒有人發現十兒回來了。直到她踩著輕盈的步子，進
了門，喚了一聲爹娘哥哥，三人登時愣住，頓時不知是幻是真，疑是在夢中。
鄭大娘第一個清醒，衝將上前，「妳...妳...」氣血上湧，早已虛弱不堪的身軀，不
知從何竟生出一股氣力，對著十兒，便是狠狠一個耳光，繼而跌坐於旁，掩面放聲痛哭，
連日來的疲倦、擔憂，彷彿於此刻獲得完全的釋放。
十兒按著面頰，昂然而立，不語，只是又露出一個更加冰冷的微笑。眼中淡淡嘲弄，
竟也沒有伸手攙扶鄭大嬸。
鄭晨見到妹子，本是又驚又喜，然而面前的十兒，彷彿不是十兒，又見她對母親無禮
，不禁氣往上衝，不及思索她的異常，怒從心起，厲聲喝道，「十兒！恁地這般乖張？」
「乖張？呵，哥哥，十兒只是要你得知...你走了，我們，也有一日可能也是這樣。」
悠然吐出這句話，她徑自走到椅子上坐下，那樣的眉那樣的眼，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看
在鄭晨眼裡，竟然感到了些許壓迫與...懼怕。
「如果我就此回不來，又或不回來，你們，可有比較開心？如果十兒說，十兒只是想見
見外邊的世界，很快就會回來，因此沒有先行稟告...這樣，爹娘哥哥，可會比較不怒不憂
？現下我回來了，萬一，沒有呢？哥哥，你說早晚一定會返家，但你可曾想過，萬一回不
來呢？明白麼？何人喜歡如此擔驚受怕，爹娘嘴上說好，心裡真的放心麼？幾日下來，哥
哥的感受開心嗎？不過就是要哥哥得知，這般行為何其自私何其可笑！」
何況，外邊的世界，不如不去。十兒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心中默默地補上最後一句。
然而，她嬌憨可喜的臉蛋上，卻是說不出的譏誚。
鄭晨一時無言以對。的確，幾日裡，念及此事，確是又愧，又悔。想著十兒不知身在
何方，是否餓著了凍著了，又或者，已經陰陽相隔，不知何時能再見上一面...那樣地心情
，實實在在，煎熬苦痛。也曾後悔，早知如此，何必做出這樣的決定呢？
離開，面對不可知的前方，誠然需要勇氣。然而，留在原地守候著的，又是怎生煎熬
的滋味？屋內四人皆無話，徒留一室沉寂。
「倦了，十兒...先去休息啦！」鄭十兒向鄭大叔輕輕頷首，翩然起身就要離去，竟
不打算再與眾人敘話。
「丫頭...這幾日，妳去了哪裡？可知我們尋妳尋得多麼辛苦？」鄭大叔見愛女神色
有異，言行悖常，越想越是心驚，於是拉住她，溫言相問。
十兒停住腳步，神色不定，面前三個人六雙眼，帶著同樣的疑問。就連鄭大嬸都止
住淚，抬起頭怔怔等著女兒回話。
咬著唇，許久，她低下頭，「這幾日，十兒就在鄰近的桃花林裡，倦了，便摘果子；
睏了，就在樹上歇著。夜裡，再到溪邊梳洗。」眼一抬，眼神又是說不出的冰冷，「我知
大家都在找我。見到各位叔叔伯伯這般著急，十兒也很過意不去...但是，爹爹，娘娘，你
們怎麼就能應允哥哥的要求！現下十兒自個兒走一遭，這樣的心情很好麼？先前...先前也
許是不知，最壞最壞的狀況是什麼；現下...現下你們還要讓哥哥走嗎？」
即便如此，鄭晨還是在一個月後，拜別父母與自小相處的鄰人們，毅然絕然地走了。
十兒這次沒再阻攔。只是倚在牆上，清亮的眼罩著說不出地哀傷，周身又散著說不明
白的冷冽。「哥哥，你真的想清楚了？」十兒淺淺地笑著，但是眼神殊無笑意。
鄭晨不答，好一會兒，「十兒，妳只要記得，這個家，永遠都是我們的家，妳永遠都
是哥哥最可愛、最機靈的好妹妹。好好照顧爹娘，我很快就會回來。」
至此之後，十兒日益高傲冷淡，尖刻譏誚，夫婦倆束手無策，鄰居議論紛紛，各自建
言，捉鬼的捉鬼，驅魔的驅魔，求神的求神，拜佛的拜佛，怎奈，都是無效，對著十兒鄙
夷又嘲弄地冷若冰霜，最終都是悻悻然地離拂袖而去。
日子一長，不管是哪兒的叔叔伯姑姑阿姨，再親再厚，終於不再關切自小看大的十兒
怎了，只當小丫頭長大轉性，變了個人。提起時搖搖頭，嘆嘆氣，終就是圖個嫁人，莫要
嫁進自個兒家就成，處不來別處，別人家的女兒，做爹做娘都沒輒，他們又能怎樣呢？
只有十兒自幼青梅竹馬地玩伴，幾個小姑娘，一些偷偷愛慕著她的小伙子，起先也是
惱得直跳腳，久而久之，習慣了她的轉變，依然會拉著她說些心裡話，或是問問她，可有
意中人了沒有？十兒總是笑而不答，這時的她，好似一切都沒發生過，好似離家七日七夜
前，那樣地天真，那樣地可喜。
每日裡與十兒朝夕相對的鄭氏夫婦，鎮日憂心忡忡，卻也無計可施，心裡只寄望兒子
早日歸來，興許女兒就會回復過去的無憂無慮。
然而，那一日，十兒踩著月光，翩然進門那一刻起，也許沒有人願意承認，其實她已
經不再是他們熟知的十兒。那樣的陌生，那樣的冰冷，一個人的性情再怎麼改變，可能變
得如此之劇麼？除非，除非她在外邊發生了什麼事。鄭大叔鄭大嬸完全不敢想像，那樣嬌
美可愛的小十兒，究竟遭遇過什麼？可是私心裡，卻又焦急地渴望女兒有一天會吐露實情
。鄭晨之所以離去，興許也是為了相同的原因，所以，他們只好將希望放在不知何時才會
回來的兒子身上，也許他回來了，女兒也就回來了。
所幸，十兒對待爹娘還是本著為人子女的本份，一年半載下來倒也無事。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就在眾人都快淡忘鄭家還有個兒子的時候，三座村外的一個小伙
子，提了兩籃水果，帶著兩隻雞、兩頭鵝、兩頭鴨上門提親。
鄭大叔鄭大嬸面面相覷。「這..這這..這這這...你先回去吧！十兒還小，哥哥又不在
家，他若回來了，發現沒能趕上她的大喜，可要多麼難受呢？！」鄭氏夫婦連連搖手，先
不說還沒弄清楚十兒究竟怎了，這般的脾性，怎好放心令她出嫁。今日推託十兒年紀小不
懂事，明日又說不敢高攀，巴不得傻小子趕緊打消念頭，以免貽笑大方為害他人。
然而，他總是不死心，每隔幾日便來提親，不卑不亢，氣定神閒，露著雪白的牙齒，
笑嘻嘻地，噓寒問暖，體己細心，倒比鄭晨更像親生兒子。小地方沒有秘密，況又他跑得
勤，不出一月，大伙兒全都知曉這件事情。
其實他們對於這個小伙子印象不惡，然而心裡終究是有個結沒打開，縱使心意已動，卻是
難以開口決定，加上...也不知十兒心裡是什麼念頭，更是不敢應允。
一日，鄭十兒從房裡走出，到了廳堂，第一次與那小伙子面對面。
他的眼神說不出的溫柔明亮，十兒靜靜與他相望，一瞬間，彷彿又回到那個月涼如水
的夜晚，清清冷冷的，不沾俗氣。
突然，十兒跪下了。「爹，娘，女兒不孝。」那樣明媚的陽光，那樣可愛的小姑娘，
面上的神情卻是說不出的淡然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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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今天寫的其實是昨天預定的進度呢~~
現在開始佩服每天更新的作者了...真的很耗腦力呢^^"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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