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回 驚魂殺人蜂
毫無預兆,岳陽被突如其來的籐蔓植物纏住,給倒吊起來,一時間手足失措,槍也掉
落,巴桑眼疾手快,拔出獵刀「崩」的一聲,飛刀斬斷樹籐後,又深深的插入樹幹上。岳
陽才剛剛落地,槍聲就從四面八方響起,四人心無旁騖,都是就地一滾,各自找地方隱蔽
。
各自找個棵大樹依靠,槍聲不斷,一時間不知道周圍有多少敵人,子彈打得樹皮四濺
,彈在臉頰上生痛。卓木強還算幸運,那只箭毒蛙在他滾地的時候,不知道跳到哪裡去了
。相比之下,張立就比較倒霉了,他藏身的樹幹上,一隻寶石藍色的箭毒蛙正悠閒的往上
爬,與張立的頭部相隔不過十厘米,而且大有朝這邊靠過來的趨勢。四周流彈飛射,那青
蛙與張立距離這麼近,即不敢開槍,也不敢用刀,更不敢換個地方躲避,張立只得哀求道
:「大哥,別靠這麼近啊,給點面子好不好?」那只寶石藍的青蛙小眼瞪大眼的瞪著張立
,還眨了眨眼,表情很曖昧。
敵人火力十足,很快讓四人聽出一些端倪,岳陽打手勢道:「半自動步槍型號的武器
,有六把,輕型衝鋒型武器有五把,還有兩挺輕機槍。東西南三方都有火力點。」也就是
說,敵人至少有十三個人,而且早就埋伏在這裡了。雖然留著北方沒有人,但很可能是敵
人故意設下的圈套。卓木強首先就想起了馬克那張狡詐又陰險的臉,發誓時那閃爍不定的
眼神,不由心頭大罵。
過了一會兒,敵人停止攻擊,巴桑準備還擊,剛從樹後探頭,又被兩顆子彈打了回去
。只聽林子裡有人用蹩腳的英語大笑道:「哈哈哈,這附近的叢林裡都設有埋伏,沒想到
是我們運氣好,搶先截住了你們。嘿,中國人,放下武器出來投降吧,我們是不會殺你們
的。」
身份被暴露,卓木強等四人當然大吃一驚,特別是卓木強,他思維快速的運轉著,到
底是什麼地方出現的漏洞?原本就是呂競男搞的鬼?沒理由,這幾天的追殺絕對不是你死
就是我亡,呂競男再怎麼也做不到這一步。是霍爾門和克薩被逼供說出來的?也不太對,
他們對自己一行人知之甚少,而且,被追殺的理由欠奉。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個理由了,
那群躲在暗中的神秘人,早在可可西裡就一直跟著自己,似乎想拉自己入伙的那個人。可
是,想拉自己入伙,上次他自己行動還說得過去,這次竟然跟著自己跑這麼遠,還聯合游
擊隊和毒販子的武裝力量,用得著這麼大費周章嗎?自己不能給他們提供什麼有實際價值
的東西啊?
林子外面見沒有反應,又喊道:「只要你們把武器扔出來,我們保證不會開槍,我們
是正規的軍事力量,說話絕對放心。」
「鬼才信你。」四人幾乎是一樣的心思,可是敵人的火力鎖定了他們的藏身之處,根
本出不去,避不開。如果是對抗圍攻,煙霧彈,閃光彈,或者有幾枚手雷,都可以衝出一
條路來,可是他們這次只是穿越叢林,根本沒考慮會發生這麼大規模的火拚,而且就算考
慮到了,也弄不到那些武器。他們手上除了槍以外,就只有刀,他們甚至連可以扔的石頭
都沒有,所以現在是巧婦難為,一時想不出辦法來。岳陽對張立瞪瞪眼,張立沒反應過來
,只見岳陽又不停的孥嘴,張立看了半天,才明白過來,岳陽對著自己旁邊的箭毒蛙大加
暗示。張立瞪大了眼睛,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比劃道:「讓我把這個傢伙扔出去!沒門
兒!」
通過敵人的一通亂射,他們已經把握到敵人的火力點位置,就在張立的樹後灌木叢中
,就有三個敵人,而且那個範圍絕對是可以扔到的,只不過扔青蛙的人自己會不會被毒倒
,那就很難說了。張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這位老大不來親近他就算萬福了,現在還讓自
己去動那位老大,根本就是玩命的事,這種事,要干也只能讓巴桑去幹。但是其餘三人都
投來鼓勵的目光,有命令的,有祈求憐憫的,岳陽甚至表示,如果張立犧牲了,他願意給
他立塊碑。可憐的張立,在內外兩股勢力的聯合壓迫下,不得已將手用衣服裹了又裹,伸
向了那位藍色的老大。張立念叨著:「老大,可不可以幫個小忙,跳,跳過來,輕輕的跳
一下下就好。」
藍色箭毒蛙斜睨了一眼,好似聽懂了張立的話,輕輕一跳,竟然真的跳入張立的手中
,張立不敢有片刻耽擱,一接住了,趕緊往外一扔,趁敵人的子彈打過來之前,又將手縮
了回去,好像聽見枝葉搖晃的聲音,也不知道扔哪裡去了。過了一會兒,聽到敵人嘟囔的
聲音,接著「啊!」的聲音劃破幽靜的密林,淒慘至極。
抓住這僅有的機會,張立現身樹後,對著因驚慌失措而出現的三名敵人就是一通掃射
,而其餘三人也配合默契,搶搶先開火壓制另兩處的敵人火力,四人邊打邊朝西邊退去。
敵人在後面緊追不捨,一場密林追逐戰就此展開。
槍聲劃破密林,密集如珠落玉盤,一時鳥驚獸散,林中一片喧鬧之聲。邊打邊撤的四
人,走出不到三里地,前方的灌木叢竟然和巨大的樹木連成一片,擋住的去路,後面的敵
人越來越近,火力壓得四人都不能抬頭,更糟糕的是,彈藥大量消耗,他們沒剩多少子彈
了。
他們的窘境很快被敵人發現,又一次遭遇包圍,那憋足的英語又說道:「干你中國人
,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準備領死!」「嗤嗤」數聲,昏暗的叢林中冒起大量黃色煙霧。
「毒,毒氣彈!」岳陽驚呼,四人趕緊扯布撒尿,用濕布掩住了口鼻,雖說不雅,但
這確實是沒有辦法中的解毒良方。可是,這樣也堅持不了多久,連樹上的人也替他們擔心
起來,索瑞斯失望的想著:「哎,怎麼看也不像一隻受過特別訓練的可戰鬥部隊,這樣子
看來,就算我不出手,他們也走不出這片叢林啊。咦,那是——」
索瑞斯站在高處,發現了遠處一片黑雲飄來,奇怪的黑雲,整整齊齊,當空飛舞,時
而散作煙霧縹緲難測,時而聚攏變幻多端。更多的時候,那片黑雲就像一張魔毯,平平的
飄動著。辨明了魔毯的飛行方向,索瑞斯不由用望遠鏡打量起底下這群包圍了卓木強他們
的游擊武裝,終於,他認出一兩個曾擋在自己面前的游擊隊員。那活屍般的嘴裂開來,「
嘶嘶」冷笑道:「這次算你們命大,還是老夫幫你們撿回來一條命呢。」
叢林裡風向不穩,埋伏在周圍的游擊隊員不敢過分靠近,而是在毒霧的擴散範圍之外
,匍匐於灌木叢中。靠左邊一名游擊隊員對右邊的大鬍子道:「不知道怎麼的,我還是覺
得昨天那怪人扔的東西有古怪,現在還感覺有點癢。」大鬍子粗魯的打斷道:「別多話,
小心他們突然衝出來。」
被索瑞斯的小號煉心彈擊中的這群人,雖然事後發現沒有毒,也將那種粘糊糊的液體
清洗掉了,可是身上卻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藍色斑點,怎麼洗也洗不掉。看上去就像渾身長
滿奇怪的皮疹,受到別的隊員嘲笑,這次希望藉抓住卓木強一行人,能討回一點面子。
一名隊長似的人低聲發號司令道:「他們撐不了多久了,等一下先給他們幾顆子彈,
但是別打死了,那可是波拉將軍指明了要活的人。」旁邊的下屬點頭稱是,正準備拍兩句
馬屁,稱頌一下小隊長如何英明神武,料敵如神,突然聽到一絲不和諧的聲音。
一種奇特的,有節奏的聲音,由遠及近,斷斷續續,飄飄忽忽,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
裡,像是被一群蚊子給包圍住了,可是睜眼看四周,又沒有蚊子啊。不止游擊隊,連卓木
強他們也聽到了這種聲音,他們也感到非常奇怪,交戰的雙方都是全身塗抹過驅散蚊蟲的
藥液的,不然,在叢林裡走不出一里,就被叮得滿身是包,更可怕的是那些毒蚊含有的大
量毒素,致病的病毒,不及時治療會死人的。可是竟然被蚊子追這麼近,這倒是進入叢林
的第一次。
聲音的頻率還在增加,越來越響,眾人這才明白,剛才聽到不是蚊子,那會是什麼呢
?當第一個人反應過來,準備拔腿開跑時,已經晚了,殺人蜂的前鋒部隊已經出現了叢林
之中,將包圍卓木強他們的游擊隊員給包圍住了。
小拇指粗細的腹部,五厘米的身長,超過一厘米長的蜇刺,黑黃相間的條紋,群體作
戰,機動性超級靈活,很快,密林被密密麻麻的殺人蜂所佔據。眼力所及之處,全是當空
亂舞的殺人精靈,它們像是響應著某種號召,在幾十隻蜂王的帶領下,浩浩蕩蕩的殺來。
根本不用估算,這群黃蜂少說也在一百萬隻以上,而據卓木強他們所知,碰上這種美
洲最可怕的攻擊集團空軍,如果得不到及時救治,有時哪怕只有三五隻,就能蜇死一個人
。而此刻,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那些黃蜂已劈頭蓋臉的朝游擊隊員撲了過去。
「啊——」這種喊聲絕對比剛才碰到箭毒蛙那人叫得淒慘許多,那種近乎絕望的叫聲
,讓卓木強想起了在可可西裡被倉鼠包圍的人。而這一次,根本沒有可以躲避的空間。一
名游擊隊員被黃蜂爬上了臉,他淒厲的嚎叫著,手中的槍不聽控制似的響成一團,可是他
面對的是殺人蜂。每一隻都是一架獨立行動的直升機,可懸空停留,可三百六十度旋轉,
子彈根本就傷不到它們,反倒是這名游擊隊員身邊的兩名同夥中了彈。
一人雙手蒙著臉狂奔出去,但沒走到十米,就像一截斷掉的老木樁,直直的倒下去。
一名游擊隊員抖動著衣服驅趕黃蜂,可是數目如此之多,很快一隻黃蜂在他後腦勺親
了他一口,然後快速飛離,那人一手按住後頸,痛苦的神色馬上呈現在臉上,手裡的衣服
抖不動,馬上又有一隻黃蜂衝了過來,叮在胸口,跟著是第三隻,四隻,五隻……很快他
就被黃蜂爬滿面部,胸口和後背,身體全然是無意識的動作著。
還有一名游擊隊員正在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叫時,一隻黃蜂毫不客氣的鑽進他的嘴裡,
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叮了一口,跟著他就嘶啞著,胡胡吼叫,聲音卻變得恐怖而難聽,那雙
眼睛圓睜突出,那種表情,猶如看到了地獄一般。
還有一名游擊隊員,被三隻黃蜂蜇了之後,咬牙切齒的忍著劇痛,萬分驚恐的看著身
邊倒地亂抓亂叫的隊友,然後,他顫抖著的雙手握起了槍,反轉槍口對準了自己頭,眼睛
盯著黑黝黝的槍口,當一群黃蜂飛來,他大吼一聲,扣下了扳機!
而更多的游擊隊員,只要被蜇了一兩下,就連槍都拿不穩,用手拍打,用衣服包裹住
頭,滿地亂滾,以最大的吼聲來發洩出肉體上的痛苦和心中的懼意。
已雙方的實力來看,這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場戰鬥,這是一場屠殺,活生生的屠殺,游
擊隊員全無還手之力,他們哀嚎著,痛苦的翻滾著,猛烈的撞上樹幹,被隊友的槍彈擊中
,似乎都不能讓他們的神志有稍許清醒。相比被槍彈擊中而言,那種生物毒素帶來的痛楚
更為猛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刮骨之痛,那種痛楚,沒有經
歷過的人無法想像。而留在現場的四人,只是聽到敵人那種呼天搶地的痛嗷之聲,就已經
感到無法忍受,眼看著原本是敵人的游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埋伏地站起來,或是狂奔,或
是狂呼,又或是狂亂揮舞,然後又一個接一個的倒下,蜷縮成一團,抖動,抽搐。十幾具
不知道是屍體還是活人的東西,已經被黃蜂爬滿,成為名符其實的蜂人。而黃蜂們還在這
些毫無動彈能力的身上找尋著各種能鑽進去的孔洞,彷彿不吸盡這些人的精血誓不罷休。
卓木強他們心裡沒有重新獲救的欣喜,恐懼和震驚佔據了他們的全部心靈,因為,當這些
當在他們前面的敵人都倒下時,直接面對他們的,就是這些幾盡魔鬼的殺人軍團。
逃!逃!不知道哪裡湧出來的勇氣,卓木強突然撲進了原本的死路的灌木叢中,任憑
帶刺的植物撕裂自己的肌膚,硬生生的用身體從灌木叢中擠出一條路來。雖然大部分殺人
蜂只沉迷於那十多名游擊隊員,但還是有一小部分無法附著在蜂人身體上的殺人蜂調轉了
方向,朝著逃命的人群追逐而來。
巴桑負責斷後,但他明顯也拿這些靈巧的空中戰鬥機束手無策,抖了兩下衣服,感覺
背肌一麻,稍許有點癢,然後……「哎喲。」接著……「啊,他媽的。啊!」那種直接刺
激神經的痛楚感蔓延開來,岳陽回頭看見大汗淋漓的巴桑,這名可以用自己身體點火燒著
玩兒的硬漢,面對打穿身體的子彈哼都不帶哼的,此刻竟然痛苦的呼喊起來。
四人已經擠過那片灌木叢,巴桑瞪眼道:「發什麼愣!快跑啊!」岳陽看著巴桑因痛
苦而變形的面孔,竟然一時怔住了。
衣衫襤褸,血痕條條的卓木強轉過身來,狠狠的將衣服橫甩過去,大吼道:「走啊!
走——」一件衣服將岳陽兜頭罩住,接著被巨大的力量一推倒地,岳陽爬起來時,只見赤
著上身的卓木強推著自己,一手半挽半拖的拉著巴桑,張立跑前面去了,巴桑則一刻不停
的軀幹還剩為數不多的幾隻殺人蜂。
那些黃蜂彷彿只對游擊隊員所在的地方感興趣,追了一陣便折返回林,驚魂未定的四
人知道,自己總算又撿回一條命來,可是那些游擊隊員就……
岳陽和張立都沒事,巴桑被叮了一次,現在難受的忍著劇痛,張立拿出蛇膏,雖然不
知道有沒有效果,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岳陽看了看把衣服拿在手裡的巴桑和卓木強,還
不清楚剛才是誰兜住了自己頭部,讓自己避過一劫,卻聽見一陣異響。那是,人將牙齒咬
得「格格」發響,岳陽轉過頭去,只見卓木強面部咬肌劇烈的抽搐著,顯然忍耐已經到達
極限了。他驚道:「強巴少爺,你——」
卓木強咬牙微笑道:「你沒事吧,有麼有被咬到?」說完,鐵塔般的身體轟然倒地,
他赤裸的後背至少有六個紅包,還能看見三根蜇針,彷彿還在蠕動著刺入。
「強巴少爺!」
岳陽的聲音不僅驚動了張立和巴桑,還將叢林深處的人驚了過來。他們被包圍了,這
次亦是十餘人的小分隊,看來是聽到槍聲後從別處趕來的。韋托那矮胖的身軀散發出沁人
的冷氣,冷笑道:「竟然能從巴斯納的包圍圈中逃出來,看來很有一套啊。別動,別妄動
哦,朋友。」
這次,張立和岳陽真的絕望了,卓木強已經倒下,最能打仗的巴桑痛得死去活來,他
們的武器又沒有子彈,這種情況下被十來名荷槍實彈的武裝分子包圍,還有逃走的希望嗎
?
藏在樹冠中的人卻不這麼認為,索瑞斯突然戚鼻,彷彿嗅到了身邊的危險因子,他淡
淡一笑,道:「原來是叢林的主人到了,看來我得先躲遠點,被他們發現了可不是一件什
麼好事。這裡是叢林,畢竟不是普圖馬約。」身影晃動,已離得遠了。
第47回 意外脫困
「嘿嘿嘿嘿」韋胖子冷笑道:「看來你們和巴斯納他們對抗時傷得不輕,怎麼了?連
子彈都沒有了嗎?為什麼不開槍還擊?」這只叢林老狐果然一眼就看穿了當前形勢,第一
次開口用英語與包圍圈中的人交流。張立和岳陽無法作出象徵式的反擊,林中人影晃動,
敵人從四面八方圍剿過來。
強大的火力壓制下,韋托的心理攻勢並沒有停止,他繼續道:「你們來做什麼,你們
的目的,我們都很清楚,想要掠奪別人土地上的財富,那是一種錯誤的選擇。你們投降吧
,我不僅可以保證你們的安全,而且……我們可以合作,事成後我護送你們走出這片原始
叢林,並分給你們大量的……唔,呵呵,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這本是一件十分誘人的條件,可是聽在張立等人耳朵裡,卻十分困惑。「什麼意思阿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張立和岳陽,你看我,我看你,半靠著樹的巴桑也皺眉不語。
韋托見裡面的人沒反應,又補充道:「不要做無謂的掙扎了,就憑你們幾個人,是沒
有能力吞下那麼大一筆的。要知道,什麼人——」林中突生變化,一支羽箭破空而至,一
名負責在高處瞭望的武裝分子應聲而倒,像沙袋一樣掉了下來。
「怎麼回事?」毒販子中頓起騷亂,一名下屬報告道:「是庫庫爾族!」韋托大驚:
「什麼!庫庫爾族!這裡不是他們的活動範圍,他們怎麼會到這裡來?」
一時間,林中,樹梢上,窪地裡,全是羽毛晃動的影子。韋托顧不得再發表威脅性言
論,該用克薩語道:「是誰?利爪還是三?我們是巴朗先生屬下,我們巴朗先生和你們簽
訂有互不攻擊條約,你們為什麼進攻我們?」
林中傳回話來:「巴薩卡,你帶人在普圖馬約打傷了我們利爪頭領,我們要你們血債
血償!」
韋托狠狠的瞪著他旁邊那叫巴薩卡的人,那凶狠的大漢在鷹利的目光下頹然低頭,辯
解道:「不,不是我們幹的,是一個吹蛇的老頭兒放蛇咬傷。我們不知道他是利爪,早知
道就——」
「住口!」韋托呵斥手下,然後向林中喊話道:「誤會!那是一場誤會!我們對利爪
頭領表示深重的沉痛和萬分的歉意,希望他已經康復痊癒,叢林之神會庇佑他的。屆時巴
朗先生一定會親自登門道歉。」
林中沒有回答,而是響起一片野獸般的吼聲,表達了他們要為頭領報仇的決心。巴薩
卡緊張的說道:「看來巴朗先生的名頭還壓不住他們,要不要把那位大人的名字說出來?
」
「狗屁!」韋托一個巴掌將巴薩卡打得嘴角掛血:「這些野人發起狂來,什麼協議都
是放屁。叫弟兄們小心點,這些傢伙在叢林裡就像幽靈一樣。」
又是一支羽箭不知道從哪裡飛出來,一名毒販子倒下。韋托勃然大怒:「給我狠狠的
打,別當我手裡的傢伙是吃素的。」
戰鬥一開始就往一邊傾斜,這些叢林裡的原著民如魚得水,身形比猿猴還要靈巧,樹
叢中上下翻飛,如履平地,而且人人都是神箭手,不知道從哪裡射來一支土箭,必有名毒
販子倒下,雖然箭傷不致命,但箭頭上毒卻是致命的,倒下的毒販子通常慘叫不了幾聲,
就沉寂下來。而毒販子手中的強大火力,卻在巨大樹木的掩蓋下,失去了往日的威風,往
往是一通掃射,打得樹枝直晃,卻不見人影。羽箭不斷飛來,還有投石,筒箭,飛來飛去
器,標槍,這些遠古的武器讓一群火力充足的現代人抱頭鼠竄,狼狽不堪。韋托見勢不對
,只得下令:「撤退,撤退,集中起來,向南突圍。」
「嗖」的一聲,一個骨制的飛來飛去從韋托眼前飛過,半空中又折返回來,把胖子的
大肚子拉開一條血淋淋口子,韋托氣急敗壞,一面飛跑,一面呼喊:「掩護我,他媽的,
你們都跑哪裡去了!」
變化一波接一波,讓人跟不上思維,張立,岳陽以及巴桑在包圍圈的最中心,卻沒有
受到任何攻擊的跡象,特別是張立和岳陽,他們不知道卓木強和庫庫爾族的短暫友誼,覺
得這簡直就是天降神兵,奇跡發生。那些土著戰士並沒有過分追擊,打退敵人,他們也向
林中撤退。林中傳來悅耳的聲音,就像叢林女神在召喚:「快,跟我們走。趁他們的直升
機趕來之前,離開這裡。」四五名臉上畫著圖騰,頭戴羽毛裝飾,手拿原始武器的部落鬥
士來到四人面前。
張立和岳陽比剛才還要驚恐,天知道這些人是幹什麼的,雖然那女性聲音聽上去沒有
惡意,現在卓木強昏倒在地,巴桑還一臉痛苦之色,他們兩人無法做主。幸虧巴桑還保持
清醒,他命令道:「跟他們走。」已有兩名部落壯漢抬起卓木強,飛速朝林中跑去,又兩
人架起巴桑緊跟其後,張立和岳陽只好跟著跑去。
韋托帶著他的手下狼狽的穿過叢林,總算逃脫了庫庫爾人的追殺,但他們來到了巴斯
納倒下的地方。看著那一具具完全變性腫脹的屍體,這個以冷血著稱的毒梟小頭目也膽戰
心驚,倒吸涼氣。每一具屍體都以奇怪的姿勢扭曲著,肌肉僵硬緊繃,那種死亡姿勢告訴
別的人,他們死於一種極端疼痛的折磨之中,有的屍體自己抓下了自己的皮膚,面目全非
,腸穿肚爛,有的屍體是開槍自戕的,還有的屍體牙齒都咬崩了。前面究竟藏著什麼東西
?那種觸目驚心的恐懼感,讓這群人不敢繼續往這個方向逃亡。這些屍體上的浮腫包塊,
這些死亡姿勢,到底是什麼東西造成的?韋托用槍筒翻開一具屍體,從屍體的鼻孔中爬出
一隻黃斑蜜蜂,他馬上明白過來「殺人蜂!他們怎麼會惹上殺人蜂了!真是該死,不知道
林子裡還有沒有?從他們屍體的情況看,那群殺人峰數量驚人啊。唉,又讓那四個中國人
逃掉了,我出道這麼久,還從沒這樣倒霉過!巴薩卡,你死了沒有啊?沒死就給我滾過來
!你這個混賬東西,竟然會惹上庫庫爾族人,難道你不知道,我們要從叢林裡過,不和庫
庫爾族搞好關係不行的!媽的,現在他們落入庫庫爾族手中,要想把人帶走就難了!」
巴薩卡誠惶誠恐道:「是,是屬下一時大意,我,我知道錯了。」
韋托罵道:「知道錯頂個屁用,你得想辦法給我把人弄出來!」
巴薩卡一個勁兒的點頭稱是,但他心裡知道,要想從庫庫爾人手裡把人弄出來,那不
是和死神叫板麼,他還不至於笨到那種程度。巴薩卡道:「可是我不明白,隊長,剛才明
明有機會擊斃那幾人,為什麼……」
韋托道:「你懂什麼。那幾個中國人是古勒將軍點名要留下的。」他看了看左右,在
這名心腹耳邊低聲道:「聽說,他們知道黃金城的入口。」「啊!」巴薩卡驚呼一聲,激
動得涔涔汗下。黃金城!自從十六世紀西班牙殖民者踏上這塊土地,就被列入古印加帝國
最輝煌的寶藏勝地,幾百年來,有多少人為了探尋黃金城的秘密而踏入原始叢林,前仆後
繼,無以復加。韋托道:「不然我們幾個小分隊為什麼各個都爭先恐後的行動,犧牲了幾
個同志,還不值得我們這樣興師動眾。」說到這裡,韋托也愣住了:「莫金那傢伙讓我拖
延住這幾個人,莫非他早就知道,而且他也知道那個地方?啊,那這樣的話,豈不是——
」
韋托先清醒過來,他拍了拍興奮得發呆的手下,想了想,有了主意,安排道:「雖然
庫庫爾族的領地十分危險,但是他們不可能在那裡呆一輩子,總歸要出來的,到時候,我
們就這樣……這樣……」
韋托不知道,他與巴薩卡的談話,全被藏在一邊進行回收工作的索瑞斯聽得清清楚楚
,當他聽到黃金城入口時,手一顫,險些讓手中玻璃瓶裡的蜂皇再次飛走。他十分不解,
心道:「怎麼可能,誰在開這樣的玩笑?莫金?不可能,這個玩笑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
是我們的情報出現了問題?也不可能,這是一件沒有道理的事情。可是,目前游擊隊和那
些毒販子,這麼大規模的聯手行動,這不是莫金和那韋胖子的交情能做得到的,除了這樣
的原因,似乎也找不到其它理由了。」索瑞斯無法斷定這番話的真實性,但他知道,卓木
強一行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所謂的黃金城。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我在哪裡?地獄嗎?讓我想一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好像被襲擊,是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嗡嗡亂叫!天哪!殺人蜂,是它們,就是它們!
又來了!」卓木強猛然睜開眼睛,想挪動一下身體,只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被壓斷了般疼痛
,幾次想起身失敗之後,只能放棄。他盯著天花板,奇怪自己所處的環境,屋頂是棕櫚葉
和原木搭建而成,簡陋的工藝流程,四面的牆壁都是木板砌的,牆上掛著一些獸頭標本和
鹿皮,沒有門,只有一道好像茅草編織成的門簾。酷熱的天氣和外面那些已經聽得較為熟
悉的鳥叫提醒著他,此刻還處於熱帶叢林之中,可是,這是什麼地方呢?
「啊,你醒啦!已經睡了一天兩夜了哦。」好熟悉的英文發音,卓木強艱難的別過頭
,朝門簾方向望去,同時道:「巴巴——」兔還沒說出來,他已經目瞪口呆。
此時的巴巴。兔,已經不是在普圖馬約那名衣著頗具熱帶風情的文明女郎,而是名地
地道道的印第安土著女郎。一頭青絲梳做兩條馬尾辮斜搭在雙肩,其餘沒有了任何裝飾,
不僅如此,就是整個上身,都,都是一絲不掛,身體僅在腰際,繫了一條尼龍裙。黃褐色
的健康肌膚,透著女性飽滿而有彈性的肌膚,以最原古的方式呈現在卓木強眼前,雖然已
是久經滄桑,卓木強還是看得心頭大震,一時呆住不能言語。
巴巴兔自然看得見卓木強那圓睜著的火辣眼神,面頰不免飛過一抹紅霞,不過很快就
鎮靜下來,再沒有一絲羞澀。反而是卓木強不好意思起來,巴巴兔的身上畫滿各種圖騰,
雙臂是簡化如長城城垛的游龍圖案,腰際至小腹好像是畫了扇內有神明的門,就,就連雙
乳也畫上了荷花一樣的裝飾圖案,就好像一幅最正宗的人體彩繪。卓木強暗罵自己:該死
,為什麼看得那麼仔細,這好像不該是現在你去關注的問題。鎮定,鎮定,這只是當地一
種古樸的民風民俗,沒什麼大驚小怪的。真要命,為什麼離我這麼近,為什麼我還動不了
?
看見卓木強憋得一臉通紅,就像要噴火的公牛,汗流浹背的樣子,巴巴兔嫣然一笑,
道:「不用這麼驚訝吧?我本來就是原始部落的人啊。而且,就算是在文明城市,德國法
國那些地方也有天體營啊,只要擺正心態,便沒有關係啦。該不會是,你有什麼不好的想
法吧?」
卓木強大窘,乾脆閉上眼睛,以欺己禪道落得六根清淨,只聽屋中撒下一串銀鈴般的
笑聲。過了一會兒,沒聽到聲音了,鼻子一癢,不由打了個噴嚏,卓木強睜開眼來,巴巴
兔就半蹲在床前,與自己貼面而視,手裡拿了根五彩的羽毛,在自己臉上畫弄。這次有了
心理準備,總算好了些,至少強壓下了體內那股原始衝動,卓木強漸漸清醒過來,感激道
:「是你們救了我?」
巴巴兔撇嘴笑道:「長得這麼健壯,膽子卻很小呢。是啊,我哥哥靠你的蛇膏,才保
住了平安,我們全族人都很感激你呢。後來聽說游擊隊和四個黃種人在叢林裡交火,我們
都很擔心,不知道是不是你們遇到了麻煩,所以專程去密林裡找你們的。沒想到你們竟然
遇到了殺人蜂,本來殺人蜂沒有那麼厲害的,它的毒刺也是因人的體質而異,很不幸,你
和另一位看起來很凶的大叔都屬過敏體質,不然你們不會傷得這麼重的。」
卓木強道:「對了,我們其他隊員呢?」
巴巴兔閒暇道:「沒事的,在我們庫庫爾族的領地範圍,就算是游擊隊也不敢隨便進
來。來,來嘛……」說著要掀去搭在卓木強身上好似蘆葦編織的被褥的東西。
卓木強問道:「你,你要幹什麼?」巴巴兔狡黠的笑道:「給你治療啊,這段時間一
直都是我在給你治療啊。」
「你是醫生嗎?」「不是,用我們庫庫爾族特別的治療方法,你恢復得很快的。」
卓木強腦袋嗡的,又發熱了,心道:「為什麼要用那樣的笑容?他們的治療方法,該
不會是那種——治療方法吧?」
巴巴兔在卓木強胸口輕拍一記,俏容佯怒,嗔道:「你想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臉紅得
像卷尾猴的屁股?」接著又命令道:「轉過身去,來,一二三,你自己要用力嘛,一二三
……」
卓木強艱難的俯臥在床,也避免了再次出現尷尬局面,他忍不住「絲」了一聲,只感
到背上被叮過的地方像針扎一樣,又癢又麻,還帶著神經的刺痛。卓木強道:「你不會是
在挑破那些被咬的包塊吧?」
巴巴兔道:「沒有啊,我只是把已經結疤的瘢痕劃破,讓血重新流出來而已。不這樣
,尹仄神不肯為你治病的。」
發音非常怪異,卓木強道:「因這神?是,是什麼東西?」此刻他已經感到背上的癢
感越來越明顯,陣陣咬痛,像是被無數螞蟻在叮咬。
「啊,我們庫庫爾族要是被叮咬,或是得了普通疾病,都是靠尹仄神來治病的,它們
是叢林裡的好醫生。你想看看嗎?」
「嗯,至少我因該對解除我病痛的醫生表示感謝。」卓木強說完,巴巴兔將一個陶罐
遞到卓木強眼前,讓他能夠看見。
「這!這就是尹仄神?」陶罐裡進進出出的,果然全是螞蟻,黑色的約一厘米大小的
螞蟻,爬行速度非常迅速,卓木強呆了片刻,問道:「那它們現在在我背上做什麼呢?」
巴巴兔浮出狡猾的微笑,道:「它們呀,現在正在吃你的血。然後呢,它們可以分泌
出一種激素,中和你傷口周圍的毒素,那種物質呢,可以進入你的血液循環,清除你全身
的垃圾,並修復被破壞的細胞。」
卓木強懷疑道:「有這麼神奇?」
巴巴兔一本正經道:「當然啦,我們庫庫爾族,幾千年來,一直在尹仄神的庇護下,
沒有大的災病。好了,看來治療得差不多了,你好好休息,待會兒給你拿玉米粥和蜂蜜來
,這麼久沒進食,再強壯的人也頂不住呢。」
當巴巴兔走出門簾,遠處木製壇上坐著無聊發呆的張立和岳陽,發出了他們的第一百
零七次哀歎「哎,沒天理啊!」「啊,太黑暗啦!」「為什麼我不能享受這樣的待遇?」
「早知道,當初就該讓那蜜蜂多叮幾口啊!」
第48回 庫庫爾族
當兩人第一次到庫庫爾族的領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一片比普通叢林稍
高的丘地,整個地方依然被叢林所覆蓋,但在最高的祭壇處卻能看到周圍幾片小叢林的全
貌和蜿蜒的河流。在蔥樹的掩映之中有百餘間木板和棕櫚葉搭建的房屋,有祭壇,有宗教
拜堂,有神龕,橢圓尖頂屋,v字型尖頂屋,一切部落文明所需要的建築一應俱全。而更
讓兩人意料不到的,自然是部落裡的女性全都坦胸露乳,而且無比自然,絲毫沒有羞澀或
掩飾的意味。岳陽和張立剛看到幾名少女頂著陶罐從溪邊取水歸來,這邊又有幾名婦女頂
著衣物食品走向河邊,一路有說有笑,和城裡那些穿著衣服談天說地的女孩子一樣的表情
和動作,只是,她們沒有穿衣服!兩名熱血青年見識淺薄,不爭氣的看得血脈賁張,張立
更是差點流鼻血,特別是當他們看到族裡最秀麗的巴巴兔姑娘竟然親自照顧卓木強,一天
到頭朝那小木屋裡跑,一進去就是數小時不出來。兩人激憤得,連殺了卓木強的心都有了
。
照理說卓木強長得沒有他們年輕,而且,好像相貌也不及他們帥,百思不得其解的二
人,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強巴少爺,對女性……不,是對所有雌性動物,有著近乎神跡的
吸引力,殺傷範圍從八歲到八十歲。正是那種天生魔力,才讓與他同行的,兩位擁有大好
前途的理想青年,頻頻得不到適齡姑娘的垂青。」「這個推斷是完全錯不了的,那天不是
有只青蛙死死的佔據了強巴少爺的頭部嗎,看起來,幾乎百分之百的可以肯定,那是一隻
母青蛙。」有了這樣的結論,兩人的心裡總算稍微平衡一點了,他們還不曾知道,這看似
荒謬的結論,事後竟然如預言一般精準。
「他醒了,你們去看看他吧。」巴巴兔莞爾一笑,捧著罐子從魂不守舍的兩人旁邊經
過。
「強巴少爺,時間已經過去一半了,可是,我們現在連我們在上面方向都還沒搞清楚
。」
「是啊,而且聽卷尾猴-三說,游擊隊在庫庫爾族領地周邊設下了埋伏,看來等我們
一出去,就對付我們呢。」
「巴桑?巴桑大哥已經好了,但是他好像和這裡的祭師比較談得攏,昨天下午就一直
在神廟那邊。」
「喂,強巴少爺,巴巴兔一直都守在你身邊,你們倆人……」
「你們兩個小子——我剛剛醒過來,現在連我自己在哪裡都還沒弄清楚,難道你們不
知道病人需要多休息嗎?讓我多清靜一下行不行?」
「不行!」「強巴少爺,這裡的土著姑娘,又熱情又奔放,你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情
緒,你,你可要遵守道德情操哦,可不要做出什麼讓敏敏小姐傷心的事情。」
「你……你們,你們這兩個傢伙……出去!這是命令!」
「強巴少爺,千萬不要生氣,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好啊。」「是啊是啊。」
……
夜裡,巴巴兔果然在祭壇上找到了仰望星空的巴桑,他斜臥在觀天祭旁,得到大祭師
的准許,巴桑是唯一一名被允許登上祭壇觀星的外族人。說是祭壇,其實就是一個比其餘
地方稍高的大土堆,庫庫爾族人用巨大的木料在土堆上搭建了一個梯形平台,平台上有兩
個吊塔似的木架,中間牽引著一個空心圓盤,圓盤正中則是類似十字架的木條,木條與圓
盤能相互旋轉移動,每逢族裡的聖日,大祭師總是一個人利用這個奇異的裝置觀察天上的
星辰。
巴巴兔雖然不知道巴桑同大祭師談了些什麼,但是大祭師表示認同的人總是得到庫庫
爾族人尊重的,她禮貌道:「巴桑先生。」
「唔。」巴桑淡淡的答道:「已經五天了啊。」他那高傲的表情下有著淡淡的憂傷,
他的眼中有著十分複雜的神情,好像是十分的矛盾,又或許背負著沉重的壓力,至少,此
刻巴巴兔的感覺是這樣的。巴桑言語中頗有些無奈:「原本的計劃不是這樣的,我們只是
想平安的穿越原始叢林,充其量考慮到要適應嚴酷的環境和抗拒危險的動物,根本沒有考
慮會和游擊隊和毒販子爆發直接的衝突。冥冥中好像有一支無形的手左右著我們的行程,
如今,就連老天也要來考驗我們嗎?」
巴巴兔道:「大祭師說過了,這次是偉大而無所不能的查亞克憤怒了,它要懲罰破壞
這個世界的人。不過我不是很明白,巴桑先生,你能把大祭師那些神明化的語言用當今的
科學知識做一個解釋嗎?畢竟你所說的,和大祭師說的幾乎是一模一樣。」
巴桑喃喃道:「南美洲熱帶雨林,處於赤道低氣壓環境,受到赤道氣團循環的包裹。
按照常理,這個地區一年裡有近七個月,都被厚厚的熱帶雨雲層所包裹,最正常的天氣莫
過於每天日出晴朗涼爽,中午開始積雲,下午是瓢潑大雨,直到黃昏。可是我們進入叢林
已經五天了,不僅一滴雨都沒下,而且每天晚上都能看見清晰明朗的星空,那些熱帶雨雲
到哪裡去了呢?你,你知道海嘯嗎?」他突然問道。
巴巴兔道:「嗯,聽說過,海底的地震引發海嘯,是非常可怕的自然災害,它和這個
有什麼關係嗎?」
巴桑道:「不,沒有關係,只是道理是一樣的。當地底斷層發生錯位,海底的地形突
然間被改變,它首先的變化並不是海嘯,而是由於海底容積增加,使得海面退潮,海岸線
倒退數里或是更多,露出以前從未有過的礁石。然後,海平面要重新恢復平衡,那些退去
的海水排成了水牆,鋪天蓋地的席捲回來,可怕的力量摧毀一切,它們甚至能比以前的海
平面高出幾十上百米,將這一平面以下的所有東西,全部淹沒,吞噬,然後退去。而此時
天空的雲層受氣壓影響,與海嘯的機理是一樣的,當低氣壓受到更低的氣壓影響,大氣環
流就朝周邊分散,有如吹氣球一般,將雲層排擠在氣球以外,可是,一旦氣球吹破,周圍
的雲層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填過來,那時候,幾天,幾十天未下的雨,被集中在一天傾
盆而下,你可以想像,那是什麼情景。」
「啊。」巴巴兔輕輕的呼叫著,彷彿感覺到危在旦夕。
巴桑接著道:「這種氣候的異變,很久以前或許要幾百年才有一次,而現在,大片的
雨林被砍伐,安第斯山脈的植被也遭受了巨大的破壞,冰川消融加速,山口的氣壓調節作
用被減弱,或許以後每幾年,或是每一年,都會經歷這樣的突然災變,這就是,人們為自
己行為所付出的代價吧。不過你不用擔心,我看過了,這塊林地高於周邊其它地方,就算
是大雨,對你們也無法造不成多大影響。」
「嗯。」巴巴兔道:「大祭師也說過了,庫庫爾神會保佑我們的平安。」
「哼,庫庫爾神嗎?」巴桑的笑意裡有些許的輕蔑,但面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他轉過
頭來問道:「你們,是印第安人的後裔嗎?」
「呃……」巴巴兔不知道巴桑先生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她呢喃道:「這個,我不
是很清楚啦,不過,因該是吧。我們祖先這這片叢林中,已經生存了很多年了,根據族裡
的記錄,早在卡庫帕卡特神明時代,我們祖先就在神的守護在,在叢林裡快樂的安居樂業
了。」
巴桑看著那方式字架,評價道:「不管你們是什麼人的後裔,從你們使用的這個觀星
儀來看,你們的祖先,有著非常輝煌的文明歷史呢,這個儀器如此簡單,卻能很容易的追
蹤太陽和月亮的軌跡,而且對觀測大熊星座與小熊星座,也都有十分突出的作用。」
聽到巴桑的高度評價,巴巴兔顯得十分高興,但很快又沮喪下來,道:「本來,我們
族裡還有世代流傳的聖石,可是就在幾年前,它被人偷走了。」「噢,是嗎。」巴桑對此
突然來了興趣,追問了一些有關聖石的詳細的情況,所謂的聖石,是一塊刻著奇怪圖案的
圓柱形石頭,據說有柄有頭,通身是淺浮雕,那形象,極像一根按比例縮小的中國華表,
握在手裡就像一柄石襉。他們談到很晚,離開祭壇前,巴桑仍忘不了看一眼夜空,帶毛刺
的月亮比昨天又圓一些了。
體內的毒素漸漸被清除,這軟傷來得快,好得也快,第二天下午,卓木強就能下地行
走了,活動活動筋骨,幾無大礙,沒有疼痛的感覺了。卓木強沒想到,在門外是年輕的頭
領蜜熊利爪帶著一眾戰士,列陣歡迎他傷癒復出,再遠處是庫庫爾族的男女老少,巴巴兔
擔任起翻譯工作,利爪友善的大力拍打卓木強的背脊,高興道:「敢與古勒將軍對抗的人
,一定是英雄。」又指著自己胸膛說:「你救過我的命,我們就是兄弟,都是一家人。」
全族歡呼雀躍。
庫庫爾族人載歌載舞,好像過節一樣熱鬧,他們拿出最好的食物款待少頭領的恩人,
用最隆重的禮節祝福卓木強。卓木強也在與張立,巴巴兔等人的對話和自己的觀察中,漸
漸瞭解了庫庫爾這個部落民族。
庫庫爾族人的平均身高較低,膚色比其餘印第安人還要黑,戰士大多強壯結實,腿腳
粗短,肩膀寬,腦袋大,其棕褐色的眼睛和黑色頭髮,看起來有幾分亞洲人種特點。他們
的服飾相當簡單,男人穿的是一屏手掌寬的布條,他們將布條在腰際束成幾匝,布條的一
端掛在身前,一端掛在身後,頗似日本的相撲選手那種裝束。而布條的兩端都有他們的妻
子刺繡或羽毛編織。女性則是在腰部以下穿一條裙子。族裡不論男女,身體暴露部位都繪
有圖騰,以在臉上畫紋身為美,根據身份和等級不同而刺上不同的紋身。頭飾只有男人才
有,女性通常通常將頭髮分作兩到四束,男人用羽毛來裝飾頭髮,通常插作羽扇形,也與
等級有關,普通男人插的是金剛鸚鵡尾羽,戰士插的鷹羽,而像蜜熊利爪則插的是一種從
中美洲來的叫綠咬鵑的羽毛。
他們居住在茅草或棕櫚葉搭建的房屋中,房屋用牆隔成兩部分,前面做客廳,後面是
臥室,房屋通常無門,屋簷很低,可以遮雨擋陽。床是樹枝編成的,上面鋪草蓆,睡覺時
用草編毯或棉布當被子。人們不在室內做飯,都在室外露天起火。他們有耕種玉米,木薯
,蠶豆等植物,也圈養羊駝,駱馬等大型牲畜,但大多數時候是靠戰士去叢林打獵,蛛猴
是他們常用食物。他們有熟練的武器工匠,但也接觸現代的槍械,穿的衣服也有部分是現
代工藝製作,這個部落並非與世隔絕,而是恰如其分的適當與現代文明接軌。他們將一些
林間動物拿到外面去換取必需品,原始叢林裡處處危機,想得到那些珍惜野生動物的收藏
家和餐廳老闆,願意以不菲的價格買那些動物。
庫庫爾族的戰士從小生於叢林,長於叢林,叢林就是他們的家,他們熟知各種在叢林
中作戰的方法,會佈置簡單陷阱捕捉野獸。因此,庫庫爾族的領地,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就連在叢林裡稱霸的游擊隊和毒販子也與庫庫爾族簽訂一些互不侵略條約。有時毒販子也
要付大量的買路費,才能從庫庫爾族的領地通過,但這已經是邊緣通道,不到萬不得已,
他們不會從庫庫爾族的領地裡通過的,據說,在領地更深處,有著比庫庫爾人可怕百倍的
東西,那裡更是永無人跡。
族裡分為人權,神權,人權是族長,也就是蜜熊利爪和巴巴兔的父親,神權是大祭師
,總是居住在神廟裡,而所謂的神廟,就是一間不大的樹屋,聳立在近四十米高的樹冠中
,確實能讓人產生一種神聖高貴的敬仰之情。據說巴桑醒了後,說了幾個天氣異變,與神
廟的大祭師說法不謀而合,被大祭師邀請面談,事後還同意他上祭壇觀天,關於這段經歷
,連卓木強都感到不可思議,但事後巴桑總是淡淡避開不談。
庫庫爾人善飲,他們利用蜂蜜和水,加上一種特殊的樹根釀酒,做出的酒來,酒香醇
烈,濃度很高。這天晚上大家一邊喝酒,一邊有人跳舞作樂,利爪斟了十碗酒,向卓木強
一伸手,卓木強淡淡一笑,面不改色的將十碗酒一飲而盡,讓利爪大跌眼鏡。他原本是想
說,一人五碗,既有示好,也有再分高下的意思,沒想到卓木強竟然獨飲十碗,而且若無
其事,這份本事,他是自歎不如。而庫庫爾人以能飲烈酒為英雄,卓木強自然又大大的風
光了一次,為他斟酒的巴巴兔,眼裡自有她意。他們哪裡知道,姑且不論卓木強的藏族出
身,就是他常年在商場摸爬滾打的經歷,那早就是久經考驗,這十碗酒還不是小菜一碟。
稍後,在桌席上,利爪非常誠懇的邀請卓木強他們在部落裡多留幾天,他們是庫庫爾族人
最尊貴的客人,巴巴兔也表示了同樣的意思,但卓木強卻委婉的拒絕了。
「為什麼要急著走呢?」不僅巴巴兔一臉失望,連張立與岳陽也是一臉失望。
卓木強老實答道:「其實我們這次的目的,只是穿越這片叢林,作為對我們野外生存
訓練的一種歷練。至於搞成現在這個樣子,連我們也沒有想到。原本計劃時間總共只有十
天,現在時間過去一半了,我們又白白耽擱了兩天,既然傷已經好了,我們就必須盡快趕
路,才能彌補時間上的損失。」
岳陽在一旁提醒道:「可是,游擊隊的人就守在庫庫爾族的領地周圍,就等我們出去
呢。」
張立也道:「是啊,這次我們不知道是接受的什麼訓練,被毒販子和游擊隊雙重追擊
,別說是我們,就算是正規特種部隊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吧。十天想穿越這片叢林,我
看根本不可能的,我們不如就呆在這裡,等十天一過,他們就因該來尋找我們了,要不然
到時候再與他們進行聯絡,就算我們又失敗一次好了。」
卓木強雙眉一擰,巴桑已經冷笑起來:「哼,這可不像是特衛團說的話啊。訓練的目
的,就是要面臨各種險境,也包括了與敵人對抗,就這麼放棄的話,那不僅僅代表這一次
失敗,而是所有的訓練都白費了,根本就沒有機會迎接更高難的挑戰,你明白嗎?」
張立道:「可是,我們現在連基本的武器都沒有了,我們拿什麼去和那些游擊隊對抗
?像這次受了傷,還有庫庫爾族人幫我們,那麼下次呢?下次你和強巴少爺或是別的人,
包括我,岳陽,我們再倒下,還有這麼好的運氣嗎?」
巴巴兔不知所措的看著這四名客人,他們怎麼說著說著就劍撥弩張的樣子。卓木強道
:「好了,好了。沒什麼好爭論的,以少勝多,以劣勢扭轉局面,赤手空拳游刃於敵人的
重重火力包圍之內,這也是我們訓練的科目之一,我們一直接受的野外生存訓練,就是要
靠雙手在完全陌生的環境中營建出適於自己生存的形式。不可能扛著大規模的軍事武器到
處跑的,更多的時候,我們要靠自己的……頭腦嘛。這次形式對我們不利,誰又說我們非
得去與游擊隊拼武器多,據我所知,庫庫爾族,不是還有一道後門可以出入嗎?」最後一
句,卻是用英文說給巴巴兔聽的。
巴巴兔結巴道:「那個,是沒錯啦,可是那裡,那裡怎麼能通過?那裡被劃作阿赫。
貝奇安息的禁區呢。」
岳陽道:「真的要走那裡嗎?那裡好像是連庫庫爾族人也禁止入內的叢林死地啊。」
卓木強問道:「和走游擊隊武裝守著關卡的原始叢林比起來,你覺得哪個更危險?」
巴桑道:「都很危險。據庫庫爾族人的歷史記載,從十六世紀起,西班牙人,德國考
古學家,美國探險家,很多人都陷入那片叢林沒有出來,那是一片被稱作探險家墳墓的歎
息叢林。最後一次是1965年,英國探險家莫拉爾的生命歷程在叢林中劃上了句號。」
卓木強拍著巴桑肩膀打氣道:「沒有關係的。別忘了,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如今的科
技日新月異,一九六幾的人不能通過,並不代表我們也不能通過。」
巴桑斜睨著張立和岳陽道:「我倒是無所謂。」
卓木強看看張立,張立低頭不語,再看看岳陽,岳陽想了想,道:「死就死吧,誰叫
你是隊長的。」卓木強微微一笑,道:「那好,就這麼定下了。」
利爪通過妹妹翻譯道:「既然你們執意要走,我們也不能強留,就讓我們今夜盡情的
開懷暢飲吧,查亞克神會保佑你們的。」
「來,乾杯」……
第49回 神壇私語
狂歡之後,曲終人散,巴巴兔帶著卓木強上了祭壇,天上星辰依舊,只是月光暗淡。
高貴的公主散開一頭秀髮,雙手抱膝蜷坐在祭壇中央,帶著孩童般欣喜的眼神,望著浩瀚
的夜空道:「小時候,我就常常一個人到祭壇上來看星星。那些星星看上去是那麼遙遠,
又好像隔自己是那麼的近。那時候,我就常常想,叢林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
。但那時我還不敢有這樣的奢望,離開叢林,到外面的世界去,真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
情。後來,到叢林裡來的人越來越多了,有毒品販子要從我們領地借路通過,游擊隊希望
雙方避免發生衝突,而還有些人喜歡你們所謂的珍稀野生動物。我從他們那裡聽到很多外
面的故事,有百層的高樓,有飛行的飛機,甚至人都能夠上太空了,據說能直接飛到月亮
上去。」
說著,巴巴兔回頭看著卓木強,後者正專注的聽著,她又說道:「我十五歲那年,我
的丈夫死於叢林之中,按照族人的說法,是觸怒了叢林之神,天知道他怎麼死的。可是我
父親當時說了一句話,生於叢林,長於叢林,死於叢林,這是最好的歸宿。當那個男人被
抬回來時,半邊身體都發黑了,我從未有過那樣的恐懼,我突然想離開這裡,從未有過的
強烈渴望,但是族裡的規矩是沒有族長同意不允許這樣。族長,我的父親,他有那個權力
,卻堅決的不答應我。」巴巴兔眼裡閃過一絲狂野,「後來,我找到一個來收購野生動物
的男人,陪他睡了兩晚,只有一個條件,讓他帶我出去,走出這片叢林,這該死的看不到
邊的叢林!他答應得很好,可是到頭卻又反悔了,他想把我殺死在叢林裡,然後搶走我身
上的配飾,卻被我哥哥一箭射死了。後來,或許是由於我父親覺得虧欠了我,才同意我走
出叢林,他們先送我去聖菲波哥大讀書,後來又去美國。其實,我父親也算一個開明的族
長,他說,外面的世界在變化,我們部族要生存下去,就必須知道得更多。他希望我學成
回來,能給部族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
隨著一聲歎息,祭壇上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卓木強能感受到眼前這名女郎的憂傷,擔
負起一個部落的歷史,對誰來說都是太過殘酷的責任,何況是名年輕的女性。巴巴兔道:
「我很害怕,在外面呆得越久我就越害怕。因為我知道,我無力改變些什麼,要改變一個
部落,改變他們千百年來的生活習俗和文化,那真是太難了。部族要想獲得新的發展,就
必須離開叢林,可是一旦離開叢林,這個部族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我一直都不知道該怎
麼辦。出去了十年,回到部族後發現大家依然過著那種落後的生活,以後每當不順心時,
我就會一個人溜出去,這就是你上次看到我和我哥哥起爭執的原因。他們想我回去,我卻
不願意,按照族裡的規矩,呵,我是不能再嫁人了。」
巴巴兔又望著星星,長長的睫毛下,星辰在她眼中閃爍:「我在讀書時,也有過幾個
男友,可他們一聽說我是部落族長的女兒,竟然一個個嚇得魂不附體。我記得最清楚,有
一個男友,他吃驚的問我,他說,聽說有的部落裡,男女交媾之後,女方會把男方吃掉,
他問我有沒有這事。哈哈,真是好笑啊,我還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樣的部落。」
巴巴兔笑著,她的眼中,憂傷卻更加明顯起來,她突然站起來,轉了一個圈,緞子般
光滑的肌膚,在月光下如脂凝玉,秀髮就像銀河飄落,美麗的眼睛和那俊俏的五官,勾勒
出如皎月般迷人的臉龐。飽滿而渾圓的雙乳,驕傲的挺立在月光下,椒乳微微的顫抖著,
緊繃的肌膚沒有一分多餘的脂肪,無論從哪個角度,都顯示著這是一個年輕而旺盛的生命
,一朵正在怒放的鮮花。巴巴兔迷離的看著卓木強,問道:「我美嗎?」
卓木強點點頭,雖然沒有稱讚,但是他的目光是讚許的,只見巴巴兔狠狠的,有如一
個賭氣的小女孩,道:「如果我能碰到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我會和我的丈夫遠離這裡,
再也不回叢林來。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一直都是。」
隨著呼吸,她的胸膛上下起伏著,卓木強示意她坐下,巴巴兔在卓木強咫尺之間抱膝
而坐,一雙慧眼在月光下入一泓秋水,她長久的看著神壇之下,那裡,百餘間草屋安息陣
列,那是她的全體族人,她肩負著改變他們命運的使命。卓木強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安慰人本不是他所擅長,只能陪著巴巴兔陷入無聲的沉默。夜更深了,微涼的和風拂動
了誰的長髮,星光輝映,雪白的月色普照在誰的肩頭,巴巴兔全身都被皎潔的月光籠罩,
黑髮如夜,肌膚如月,她彷彿化作一位凝思的女神,只能遠遠的用懷著崇敬的目光去打量
,卓木強的酒意又湧上頭來,朦朧中為誰迷醉了。
在那天地消融,唯有月光女神的空間,隱隱傳來了天籟之音,那歌聲幽怨哀婉,如杜
鵑啼血,黃鶯送子,讓聽者的心為之顫動。彷彿一種來自天堂的哀傷,深深的思念著什麼
,足以勾起人們心靈最深處的傷痛,卓木強在迷茫之間,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被那歌聲揪去
,時而失落,時而感傷,雖然還沒有慟哭的悸動,但自己靈魂深處那道被封印得最深的記
憶之門,就在那一聲聲悲壯淒婉的訴說之中,不經意間,被敲碎了。
卓木強從夢幻般的感覺中驚醒過來,原來是巴巴兔在低聲的吟唱,雖然聽不懂歌詞,
但音樂無界,聲音原本就不是一定要聽歌詞的。那歌聲,時而像是風過密林的輕聲,時而
又像山澗細泉的低吟,時而如萬軍征戰的激昂高歌,時而如漫天繁星的竊竊私語。卓木強
靜靜的聽著,彷彿聽懂了其中的意義,如史詩般悠長,如史詩般悲壯,人間的喜怒哀樂,
人世的漫漫長途,皆在那曼妙的歌聲中鼓蕩。
歌聲漸低,最後曲調一變,宛若安兒之曲,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歷經艱險的人,帶
著滿身的疲憊,終於回到母親的懷中。舒適,安心,沒有任何的作偽,也找不到半點虛假
,可以讓你完全地放鬆,閉眼長眠。不知何時,巴巴兔已停止了歌唱,可卓木強的耳中,
那聲音,彷彿還飄蕩在九天之上,大地與之共鳴,那近乎西天的梵音,讓人的心靈得到徹
底的洗滌。
卓木強的心,前所未有的激盪跳動著,久久無法平息,直到巴巴兔開口說道:「只有
唱這首歌,我的心情才會好過一些,將心中的煩鬱都一掃而空,隨歌聲宣洩。」
卓木強平復心情道:「這是什麼歌?」
「是我們的聖歌。」巴巴兔自豪道:「我們的祖先,將庫庫爾族的由來,庫庫爾族曾
經輝煌的歷史,用歌聲傳唱下來。」
卓木強已過了對任何事物都抱著好奇之心的年紀,但這次,他還是忍不住道:「這首
歌,是你們庫庫爾族的歷史之歌?能告訴我你唱的內容嗎?」
巴巴兔嫣然笑道:「當然可以,可是很長哦。」她忽又黯然低頭道:「也好,反正明
天你就要走了,如果不能聽全這首歌,恐怕是個遺憾吧。」
庫庫爾族的歷史,便在歌聲中如夢再現,他們的歷史從黑暗開始:「從黑暗中走來,
在巖穴裡生活,黑森林擋不住陽光,母親的乳汁化作了大河……」這是一個熱愛叢林和和
平的民族,他們的祖先生活在林陰深處和巖穴之中,與叢林裡的動物和睦而居,在諸神的
恩賜下獲取食物和火種。時間在和平與寧靜中渡過,沒有人缺少食物,穀物長勢良好,豐
收在望,然而:「北方的惡魔,他們帶來了罪惡,戰爭,瘟疫和飢餓,他們的人數像天上
的星星一樣多,他們屠戮著,不知疲倦的屠戮著……」在那場戰爭中,庫庫爾族的祖先們
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在這民族存亡的危急時刻,娜提母克的神明給他們指明了方向,告
訴他們一直往南,在長滿樹林的小山遠處,有一塊陸地,那裡林密水足,田地肥沃,沒有
多少沼澤使人害怕,也不會因疾病發燒,或因疼痛而顫抖。於是,飽經戰火創傷的庫庫爾
族人,開始了那悲壯的遷徙之旅,以成千上萬人鮮血鋪就的道路,尋找他們未來的家園「
翻過九百九十九座白色的山峰,趟過九十九萬條河……血紅的太陽掛在天空,深綠色的森
林頂部堆砌著黑色的雲朵……渺無人跡的密林之中,無數人死於飢餓,乾渴……年輕的人
都已老死,孩子們也變成兩鬢斑白的老人,我們不曾停息,一刻也不曾……」
首領換了一屆又一屆,經過四個卡頓年,經歷了無數磨難,庫庫爾族的祖先在族長和
大祭師的帶領下,堅定的繼續前進,終於,他們找到了平原,那沒有戰爭,沒有饑荒的淨
土。在那裡,他們用石頭砌起一座白色的大城,讓聖廟高高在上,這座有寺廟,宮殿和寶
塔的城市規模越來越大,在所有地方它是最大的,最安寧的一座城市,就像一個大家庭一
樣,所有的人和愛的相處著。歲月在安寧和富裕的生活裡過去,然後人們對充滿智慧和預
知的娜提母克的警告已置若罔聞:「一旦讓血褻瀆了聖廟的階梯,無數的災難將像可怕的
冰雹一樣接踵而來降臨在所有的地方,城市將成為一座死亡之城,荒無人跡。」
當時的統治者為了復仇,向北方的入侵者報復,他啟動了娜提母克留下的毀滅祭祀,
當鮮血將整個聖廟的階梯完全浸紅,於是,災難降臨了……當一切血和殺戮都被歷史所淹
沒,那邪惡的統治者也開始後怕和沉思,偉大的白色城市開始荒蕪,四周瀰漫著死屍氣息
,曾經輝煌的文明,已在他的手中走向沒落。作為對自己的懲罰,他下令將自己掩埋在聖
廟之下,與那些因祭祀而獻出生命的亡魂埋在一起,聖殿點燃了萬世不滅的長明燈,為那
些困在地獄無法超生的指引方向。永遠不關閉的大門,為了讓後世的人可以隨時屠戮自己
的屍體,讓自己的身心和靈魂,都在地獄深層受到詛咒和折磨。災難的締造者,給了自己
最嚴厲的懲處,但是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城市最終變成了死城,庫庫爾族人不得不放棄他
們的血淚堆砌的城堡,繼續朝密林深處走去,尋找一個新的家園,他們將一直尋找……
卓木強靜靜的聽著,甚至沒有插話的機會,整個庫庫爾族的遷徙血淚史,在那跌宕起
伏的歌聲中描繪得淋漓盡致,而聖廟的詛咒血腥殺伐,讓人聽得不寒而慄,整首歌就是一
段帶神化色彩的傳奇歷史。卓木強為庫庫爾族祖先的勇敢和堅韌深深折服,他也明白並感
受到,壓在巴巴兔那柔軟肩頭的無形之力,一股污濁之氣在體內湧動,已堵在心口,他突
然想要找人傾訴,不管什麼人也好於是,他吐著酒意道:「人,不一定要去改變什麼,但
是一定要找到自己。要找到自己,其實也很容易,有時,只需要多一點點決心和勇敢,就
可以做到。想知道為什麼我們要穿越這片叢林嗎?」
巴巴兔睜大了眼睛,抿笑著點點頭。
卓木強道:「我先說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我的朋友。我是藏族人,西藏,知道嗎
?中國的西藏,中國最大的一個省。那裡有雪山,大雪山,珠穆朗瑪峰,世界第一高。但
是我的家不在那邊,我們那裡要低許多,是個很偏僻的小地方,到九十年代初期都還不通
車,到處都是原始森林,在我家附近就是幾座大山,裡面林深草密,一點都不遜色於這大
叢林。」
卓木強低頭沉思道:「我小時,那時的環境很複雜,周圍的人對我們家,是既敬又怕
,小朋友都不願與我沾上關係,我都找不到可以說話的朋友。而且,人家家家都養著狗,
我們家卻沒有,所以,我只能是一個人玩。有時候想,就算沒有小朋友,阿爸阿媽能讓我
養一隻小狗也好啊,但是——」卓木強苦笑搖搖頭,又說道:「我膽子很大,別人不敢去
的地方我也敢去,我經常一個人潛入附近的大深山中,那裡,居住著一群狼。」
「啊。」巴巴兔輕聲低呼起來,卓木強笑笑,道:「但是我一點都不怕,它們只捉小
野兔,小貂一類的小動物吃,不是餓極了的時候,不會對人下嘴的,雖然當時我不知道,
但是它們確實沒有人們所說的那麼兇惡,相反,我覺得它們還有些怕我呢。老狼王的左前
腿有些跛,我見到它時,它的臉上都有很深的皺紋了,那時我就知道,它年紀很大了。村
裡有句話,老狼是成了精的,它知道小孩子沒什麼攻擊性,所以看見小孩是不會跑的,只
有看見成年男子才會跑。但是,它也並沒有像村裡人傳說的那樣,一口將我吃掉,那時我
看它,它看我,我當時覺得,狼有什麼好可怕的呢,它們和我們家裡養的犬幾乎是一模一
樣,除了不會搖尾巴。我就蹲下來,同老狼王說話,我記得我當時說了很多,我認為,那
些狼,是能夠明白我說的大部分意思的,只是它們想表達的意思,我們不能明白罷了。總
之,那是一件非常奇怪的經歷,我可以近距離接觸別人不敢接觸的狼,後來,當我想說話
的時候,我就會常常到那個地方去,找它們說話。那一年,我七歲。」
巴巴兔感歎道:「啊,你的膽子還真是大得超人。」
卓木強道:「後來我就和它們很熟悉了,我當它們是朋友,它們似乎也和我相處得很
融洽,當時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只要是有可以傾訴的朋友,我就很滿足了。有時我也會
帶點吃的,有時我隔好幾個月都不能去,但是每次去,它們還是能認出我來,別的人都不
行的。我十四歲那年,老狼王走了,它離開了狼群,獨自去了大山深處,雖然沒有哪隻狼
能告訴我它去了哪裡,何時走的。但是那時的我已經很明白,它是被新狼王打敗了,那只
擁有深褐色皮毛的新狼王身體十分強壯,覬覦狼王的位置已經很久了。老狼王走了,它會
獨自到遠離狼群的山頂,頭朝著月亮升起的方向,靜靜的等待死亡。狼族換了頭領,但我
和它們的關係並沒有受到影響,我還是可以去找它們說話,它們也熟悉著我的存在,就好
像是它們中的一分子,直到,我二十歲。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原來,那些深山裡,還一
直住著一群與狼同居的戈巴人,那些狼,有可能是戈巴狼的後裔,它們保持著與人近鄰的
傳統,所以才那麼容易被我接近吧。因此,我的朋友,是一群狼,這是我個人的秘密,連
阿爸阿媽我也不打算告訴他們,因為我心中有了想法或秘密的時候,我只對我這些朋友說
,它們會替我保守秘密,直到有一天,我的生命中,出現了另一個可以分享秘密的人。」
第50回 霧水情緣
卓木強幽幽道:「那個人,是我妹妹,小我十三歲,如果她還在的話,因該和你差不
多年紀吧。你看,這是她小時候的照片。」巴巴兔看著的,是一張微黃的五六歲女孩的照
片,卓木強從很貼身的地方取出來的,她知道,這一定是卓木強心底最深的秘密,或者說
是,藏得最深的痛。照片上的女孩子,有一雙可愛動人的大眼睛,額前綴著劉海,一頭娟
秀的細發泛出黑珍珠般的光澤,惹人憐愛的粉嫩小臉做著俏皮的表情,那純真的笑容宛若
雪蓮初開,眉宇間依稀有著哥哥卓木強的颯爽英氣。
卓木強接著道:「妹妹的性格,和我完全不同,她膽小得像只小白兔,除了和我在一
起時,和別的小男孩多說一句話都會臉紅。妹妹出生的時候,我已經常常不在家裡呆著了
,我到處跑,但是每次我回到家裡,我們都相處得最好,畢竟是擁有同一個阿爸阿媽的,
親妹妹啊!妹妹會把她心裡的小秘密拿出來只與我分享,她會把最甜的糖果,最好吃的糕
點藏起來,等著我回來,雖然有時拿出來,糖果已經化了,糕點也變了質,我也告訴過她
,但她還是會那樣做,把心中最好東西,與哥哥一起分享。她,她就是那樣一個傻得可愛
的小姑娘。」說到這裡,卓木強的眼睛突然紅了,巴巴兔第一次發現,再英勇的男子漢,
也有傷心的時候。
「妹妹總是告訴她那些小朋友,她有一個了不起的哥哥,她哥哥去過很多地方,見過
很多世面,她哥哥又勇敢,又聰明。說起這些,她真的很驕傲,我也因為有這樣一個妹妹
而驕傲,可愛又聰明,調皮又機靈,那時的妹妹,就是家裡的明珠,有她在的時候,家裡
都充滿了歡樂。那個時候,我感覺我們家是最幸福,最和美的家庭了。」卓木強強忍住悲
傷,用一種壓抑的語調說著:「其實我和你有著相似的背景,我阿爸在當地,也是一個受
人尊敬的人。但和你不同,我十四歲就獨自離開西藏,去外面的世界謀發展,後來到處闖
蕩過,一邊打工一邊自費求學,十九歲時發了一筆小財,我很驕傲的回到家裡,向阿爸阿
媽證明我有自己生存的能力了,那時我妹妹才七歲,和照片上一樣可愛。我在家呆了一段
時間,其間去探望了我的朋友,而那一次,知道了我秘密的妹妹,要求我帶她一起去。原
本阿爸提醒過我,現在外面似乎有不安定的因素,要我注意妹妹的安全,我卻沒有在意,
那時的我,怕什麼啊,我什麼都不怕,自認為見過世面的我,以為我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妹
妹。當妹妹告訴我說,只要有哥哥在,她也就什麼都不怕了,她想見一見哥哥的朋友,如
果可以的話,她要和哥哥的朋友做好朋友。」
卓木強雙手抱頭,陷入了混亂的回憶之中,他悲憤道:「沒有想到,命運會在一瞬間
轉折。一切都像惡夢一般,那些人我都不認識,他們就那麼突然的衝上來,我拚命反抗卻
也無濟於事,在被一個壯漢打中腦門之後,我重重的倒在了地上,我本該,我本該爬起來
去追趕他們的,可是那一次,我害怕了。我害怕那種骨頭碎裂的痛,更害怕那雙毒蛇般的
眼睛,那些人都有著兇惡的面孔,他們就像從地獄裡出來的。我眼睜睜的看著唯一的妹妹
,被人從自己面前拖走,她拚命掙扎也沒用,那些人的力氣比野犛牛還要大;她呼喊著她
的哥哥,可她的哥哥,卻猶豫了。遲疑了五秒鐘,妹妹就被那些人拖上了車,本不該有一
絲遲疑的,在汽車發動的一瞬間,我的朋友,那只新狼王趕到了,它咆哮著衝向汽車,並
在那些人關閉車門前衝了進去,我看著汽車搖晃起來,我才覺醒過來,我開始追,拚命追
,但汽車還是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之中。而我和剩下的狼群,只能看見汽車捲起的
煙霧。再後來,那些人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了。」
卓木強的聲音低沉下去:「直道狼王躍起的那一剎那,我才感覺到,自己的膽量和守
護妹妹的決心,還沒有我的朋友,一頭狼來得大。拚命的鍛煉身體,只是為內心的怯弱找
到一個掩飾,離家出走,只是在逃避因該承擔的家庭責任,尋找財富,只是為了推卸原本
該由我繼承的使命而鋪的後路。我不害怕狼,為什麼卻害怕那些狼一樣的人?事情已經發
生,再多的自責和難過也沒用,我只好把實情告訴了我阿爸,阿爸動用了一切可動用的力
量去尋找妹妹,但是始終沒有找到。後來我才知道,綁匪,想用妹妹,來交換我們家傳的
寧馬古經,而我阿爸,在接到綁匪的通知後,馬上聯繫了自治區政府和布達拉宮,做出了
無償將寧馬古經捐獻給國家的決定。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阿爸只是這樣告訴我,你沒有
盡到一個做哥哥的義務。那句話,足以讓我背負一生。當我渾渾噩噩來到山谷,想再次向
我的朋友們傾訴,卻發現,無論我怎麼呼喚,那些相伴了我整個童年也沒有離開過我的朋
友,這次再也沒有出現在我面前。它們一定認為,是我引來了別人,帶走了狼王,它們,
失去了對我的信任。在那一天之內,我失去了我的朋友,和我至親的妹妹。」
一滴淚,無聲的滑落指間,在這深而寧靜的夜裡,滴落在木板上,發出「噠」的一聲
響,像平靜的湖面上泛起了漣漪,打開缺口的閥門,再也遏制不住情感的奔湧,卓木強那
悲壯的,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響起來:「那一天,徹底改變了我的一生。我會抑制不
住自己的想法,我總是想,如果當時我再勇敢一點,再多堅持一秒鐘,或許整個情況就會
改變,對妹妹的思念,像野草蔓延在思想的荒野,我沒有做到,一個哥哥因該做的事情。
我拚命尋找線索,用盡了一切辦法,上天卻沒有給我重來的機會。雖然阿爸做出那個殘忍
決定的時候,大家都知道後果會是很可怕的,但是一天沒有見到妹妹的屍骨,我就有理由
相信,她仍在世。我討厭阿爸,因為他將妹妹推向了火坑,但我更恨我自己,原來自己是
那麼的怯弱不堪,我也無法面對阿媽那張日漸憔悴的臉,我再次選擇了逃避,回家的時間
越來越少了。我開始一面工作,一面尋找妹妹,毫無頭緒的找,工作則是以一種瘋狂的態
度在進行著……」
卓木強打開了話匣子,恨不能將自己的一生坎坷在這一夜完全傾訴,當時沒有有關妹
妹的任何線索,他將線索放在他的朋友,那些狼的身上,因此而對狼這一特殊種屬展開研
究,在方新教授的帶領下,竟然對犬科動物掌握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他被這種動物的執著
與忠誠所打動,從犬科動物的身上,去學習如何做人和交友,如何去信守自己的承諾,如
何去守護自己的信念。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放棄了自己以前的所有的事業,將一
生的精力都放入了對犬科動物的研究之中,他那近乎瘋狂的工作狀態只是為了麻痺自己,
希望藉此忘掉心中的罪惡感。「可是沒用,每當夜深人靜,我獨自入夢,妹妹被那些人劫
走時,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就在夢中反覆的再現。哥哥還在呢,哥哥一定可以打跑那些壞
人,將我解救出來,她當時一定是這麼想的。我知道,妹妹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已經成
為我永遠的夢魘,刻在靈魂最深處,帶來深深刺痛,這一輩子也是無法瀆罪的。因為渴望
強壯,我更加拚命的練習體能,在學校做完犬科動物調研後,回西藏拿過三年庫拜,可是
那有什麼用,妹妹音訊全無,是死是活,人在哪裡,多希望再看妹妹一眼,我最小的心願
,這樣簡單的心願……」當卓木強說道這裡,那堅毅硬朗的外套被完全褪下,淚如泉湧的
鋼鐵男兒終於泣不成聲。
巴巴兔早聽紅了眼睛,無比同情的看著眼前這名男子,沒想到他那冷酷的外表下,竟
然如此深情,她靠了過去,將卓木強攬入懷中,用胸膛溫暖他濕潤的臉,給他母親般的慈
愛,只聽卓木強低聲嗚咽道:「需要麻醉的不僅是肉體,還要麻醉自己的靈魂,我寧願相
信阿爸說的話,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宿命,三世輪迴,在他尚未誕生之前,他的命運就被
決定。可是,這些話,這些話都是假的啊,我根本無法讓自己相信,其實都是我的錯,不
僅丟掉了妹妹,而是讓一個幸福的家庭淪入地獄,讓朋友失去了對人的一丁點兒信任。我
的心,好痛!」
巴巴兔拿出一塊樹皮一樣的東西,遞到卓木強嘴邊,說道:「嚼了它,你就會感到好
受些了。這是神靈賜與我們庫庫爾人解除心靈傷痛的聖藥,讓任何的不愉快都成為短暫的
記憶,它將帶你穿越地獄直達天堂。」
卓木強沒有拒絕,此刻的他正需要一種解脫,寧可相信神藥的作用,哪怕只有短暫的
一瞬也好。軟軟的橡膠一樣的東西,初嚼時有些苦澀,但是很快就有一種回甜的味道,滿
口生津,奇異的香草氣息直接從嘴裡躥入鼻裡,一種飄飛的異樣感覺,讓原本有些暈沉的
半醉頭腦清醒過來,同時全身好像開始發熱。
卓木強清醒過來,馬上意識到自己的現狀,他收起眼淚,擦乾臉,不好意思的從巴巴
兔的胸口抽身起來,喃喃道:「呵,我這是怎麼啦?原本是勸你來的,怎麼反讓你安慰起
我來了。真是的,和你說了這麼多,厄,那個,你也不用太在意自己的使命什麼,一切順
其自然。」
巴巴兔也沒有重揭卓木強的傷心往事,只順著他的話說道:「你告訴我,要找到自己
,那麼,你找到了你自己嗎?」她心中的吃驚也是不小,這種份量的藥,要是用在別的男
人身上,早就起了反應,可是這個男人不但沒有任何反應,反而好像更加清醒了。
卓木強沉思道:「我想,如果真有宿命的話,那麼或許佛祖希望我去找到那些珍惜的
犬類朋友,去認識它們,去發現它們的價值吧。從小,它們就作為我的朋友陪伴我成長,
而後我的生命中就一直沒離開過它們,通過認識和瞭解,它們也替我創造出非凡的財富。
特別是當我認識一種中華神犬——叫獒的動物之後。」卓木強開始介紹,他是如何從小就
聽著獒的種種神話和傳說長大,以後又是如何認識獒的,他的幾次愛情,他的公司,他今
天的一切,都與獒離不開關係,最後直講到發現紫麒麟的照片,和他們這次的冒險穿越之
旅,巴巴兔聽得睜大了眼睛,驚訝於外面的世界和卓木強的人生竟然是如此精彩,而她更
驚訝於這個男人的體質和那鐵石般的意志力。
最後,卓木強說道:「我深信,這就是我的宿命了,如果明知道有這樣的物種存在世
間,我卻是無動於衷的話,那是會後悔一輩子的。其實,當你的財富和可支配的權力到達
一定程度,物質上的需要早就不能滿足自己了,需要一種精神和信念,才能讓自己的生命
發揮出極限的作用,不至於碌碌無為的整天麻醉自己,浪費生命。每個人的過去都是一段
歷史,但並不是每段歷史都被記下,人也不能一直生活在記憶之中,只有把握住每一個現
在,才能讓生命變得更有意義。」
巴巴兔道:「聽上去好像西方的哲學家言論,是你自己的生命領悟嗎?」
卓木強搖頭道:「不,是阿爸說的。走吧,時候不晚了,明天一早我們就要走了。」
說著,站起身來,突然一陣頭暈目眩,感覺天地旋轉,五官都失去了知覺一般。巴巴兔原
本失望的看著卓木強起身,接著他竟然搖晃起來,她嘴角浮出了微笑。
「頭好痛啊,這庫庫爾族人的酒初喝時還不覺得有什麼,沒想到後勁十足。」卓木強
睜開眼,看著茅草搭成的屋頂,倦怠的躺在床上,回憶起來:「昨天晚上宴席散去之後,
是和巴巴兔去了祭壇,當時的酒勁已經上頭,全身乏力,啊,好像我們說了很多事情。我
好像對她說了我妹妹的事。昨天晚上是怎麼了,我從來沒告訴別人這些事啊,就連敏敏也
沒有,我原本以為,我不會再對任何說起了。呵,敏敏,不知道她們那組人現在怎麼樣,
昨天晚上怎麼會夢見和她——,算了,現在因該是擔心她的安危多一些吧,竟然會想到那
些事情上去了。對了!昨天我告訴巴巴兔我們這次穿越叢林的目的了嗎?好像說過,怎麼
我記不得呢?我是怎麼回到這房間的?難道是疏於練習,酒量減少了?看來以後,還是要
少喝為妙,已經不是張立他們那個年紀了,因該算是中年了吧。對了,我好像哭了,難道
我真的哭了嗎?已經二十多年沒流過眼淚,會在一個陌生女人面前哭嗎?」卓木強摸了摸
緊巴巴的臉,彷彿淚痕兀自留在臉頰上面。
「你醒啦?」巴巴兔端著一個木盆進屋,她的笑容就像三月的桃花,今天看起來特別
艷麗,眼裡波光流動,脈脈含情。「嗯。」卓木強臉一紅,因為昨天晚上吐露心事,竟讓
他不敢直面巴巴兔的臉,其實,他心裡也有一絲疑惑,昨天晚上,是不是和巴巴兔,雖然
他馬上扼殺了自己這種荒唐的想法,但是那種略帶疲倦的滿足感,又是怎麼回事呢?
「洗把臉吧。」巴巴兔將木盆端至床前,清水靈動,一張散發著清香氣息的毛巾搭在
盆邊,她似乎也不如昨天那樣落落大方,小心的掩飾著自己的身體。卓木強還以為是自己
那種荒唐的想法寫在臉上,讓人家難為情起來,他哪裡知道,巴巴兔只是想遮掩,遮掩住
肌膚柔嫩處那些抓痕,還有,牙咬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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