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史前冰川驚魂記 1.與狼共舞 卓木強巴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神態,緩步走到了那灰狼面前,距它還有不足一米距離 ,才停下。他半蹲下來,用右手按住胸口,露出親切的笑容道:「沒有惡意的,是朋友。 我是你們的朋友。」 那灰狼咧嘴低嚎,發出的聲音彷彿讓它全身的毛髮都抖動起來,卓木強巴一直和它對 視著,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母愛的仁慈,並保持著那種半蹲的姿勢,沒再上前一步,亦 沒有別的什麼動作。一人一狼,如雕塑般對望著,從口中呼出的氣息在空氣裡凝結成白霧 ,相互交織在一起。卓木強巴從狼的眼裡讀出一種莫名的情感,彷彿帶著懼怕,又有某種 威脅,同時渴望接近的感覺,他心道:「你想告訴我什麼呢?朋友?渴望並害怕著接近人 類嗎?我知道,人類的槍火已讓你們無法信任了,但是,請相信我,是真心想和你們做朋 友的。」 張立背心冒著冷汗,時間彷彿被凍結了,一分一秒都是那麼緩慢,那匹狼只需一探頭 ,就能咬斷卓木強巴的脖子,看它那不友好的表情,似乎也準備那麼做,而卓木強巴卻是 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張立從未見過卓木強巴這樣和藹的表情。這名身強力壯面色嚴峻的 大公司老闆,在靠近狼的一瞬間,彷彿才變回了一名普通人,渴望朋友,渴望交流,渴望 內心獨白與他人分享。張立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切都太詭異了,冰原上發生著的 一切,都如夢幻一般。 在卓木強巴友善的目光注視下,那匹狼的態度似乎也在慢慢改變,怒吼的聲音漸漸小 了,蓬起的鬃毛也漸漸平和下來,那鋼鐵般的利爪也從凍土裡取了出來,眼裡的凶光換作 一種懷疑的目光,開始側著頭打量卓木強巴——這個不害怕死亡威脅的兩足動物,時不時 還是要發出兩聲憤怒的吼叫。 這時,另一匹狼從卓木強巴身後跑來,張立再也忍不住了,大叫起來:「快跑!強巴 少爺!」卓木強巴緩緩轉過頭來,並不為所動。張立那聲大喝倒是把卓木強巴身前的那匹 狼嚇了一跳,那傢伙向後一縮,馬上豎毛弓背,朝著張立發出了威脅的吼聲,張立的汗把 內衣都打濕了。 卓木強巴道:「沒事的,不用太害怕。獵食是它們生命的本能,除非是餓極了的狼, 或是你對它構成了威脅。通常情況下,它們也沒有必要耗費力氣去做無謂的廝殺。你只要 不對它們大吼大叫,它們對我們的敵意也會慢慢消除的。你甚至可以慢慢地走過來。」 身後的狼來到卓木強巴周圍,一揚頭,將一個什麼東西拋在了卓木強巴面前,卓木強 巴一看,是一塊被燒焦的鐵皮,上面依稀還殘留著迷彩的色澤。卓木強巴將鐵皮拾起,拿 到近處觀察,「這是!」他看出來了,這是他們越野車的碎片。他對狼點點頭,道:「原 來早就注意到我們了呢。沒錯,這是我們的東西。」 可那狼依然仰頭望著他,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卓木強巴想了想,將那塊碎片放入了 自己口袋,並拍了拍,點了點頭。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什麼用意,只是希望狼能 明白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那匹狼似乎明白了,望著它的同夥,兩匹狼發出「喔喔,嗚嗚 」的聲音,卓木強巴也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意思。 張立這時才感覺到,或許這些狼真的沒有什麼惡意,他小心地抬起了一條腿,問卓木 強巴道:「我可以過來嗎?」 卓木強巴道:「慢慢地過來。」張立小心地挪動著。這時,其中一匹狼突然昂起頭, 發出了月圓之夜才發出的長嚎,另一匹狼隨聲相和,那遠古的聲音長久地迴盪在這貧瘠的 冰原之上,只嚇得張立差點摔倒。 兩匹狼停止了呼嘯,而遠遠地傳來了另一聲狼嘯,卓木強巴明白了,原來它們是在遠 距離通話。張立總算來到了卓木強巴身邊,看見兩匹狼依然滿懷敵意地盯著自己,想學卓 木強巴那樣和它們友好地交流一下又學不像,只能對狼揮揮手,強笑道:「嘿……大…… 大家好。」 卓木強巴一直觀察著身邊的兩匹狼,突然雙目一凝,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張立原本就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被卓木強巴這麼一驚一乍的,他覺得自己的心臟病都 要被嚇出來了。他撫著胸口道:「強巴……強巴少爺,你明白什麼了?」 卓木強巴緩緩地道:「它們,並不是這冰原上的原住民。」 「嗯?」張立看了看,覺得和先前在草場看到的狼沒有什麼區別。只聽卓木強巴道: 「這裡天寒地凍,颳風落雪的,而它們,你看它們,它們身上的絨毛尚未長齊,還保持著 深色的棕毛。也就是說,它們原本是生活在一個較溫暖的地方,不知什麼原因,才來到這 片原本不屬於它們的荒原。它們趕著大馬熊橫越可可西裡,就是想回到它們原來生活的地 方啊!」卓木強巴激動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們,你們是想讓我用車送你們回家 !你們也知道,那包著鐵皮的四輪傢伙是非常好的交通工具,是嗎?是這樣嗎?」 卓木強巴欣喜地問道,問過之後才想起,狼根本就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可是這樣複雜 的事情,要讓他用動作表示出來,那也太困難了;同時,卓木強巴也想起來了,他們的車 ,早就燒成了廢鐵,他們還在苦苦地掙扎求存,說不得還需要這些狼朋友的幫助呢,還談 什麼幫助狼呢。想到這裡,卓木強巴的神色又黯淡下來,他憐愛地看著最瘦小的那匹狼, 喃喃地對張立道:「可憐的傢伙,你瞧,它四條腿都被凍得瑟瑟發抖呢。」 「哦。」張立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心道:「你沒看見嗎?我的兩條腿也在瑟瑟發抖 呢。」方才出了一身冷汗,現在冷風一吹,張立只覺得一身上下,被一層冰裹著。 「鏘——」卓木強巴突然起身拔出了他那把藏刀,兩匹狼同時向後一跳,立刻進入了 戰備狀態。張立還納悶兒呢,這強巴少爺怎麼了?說翻臉就翻臉?要搞突然襲擊也通知我 一聲啊,至少給個暗示什麼的嘛。他卻發現,卓木強巴拿著刀,朝自己走過來了。 張立驚道:「強……強巴少爺,卓……卓老闆!你,你要幹什麼!」 卓木強巴俯下身來,拉起了張立皮大衣的衣擺,對張立道:「我們……應該幫助它們 !」說著,一刀劃過去,將張立的皮大衣削掉一大截。 雖然三人的皮衣都是卓木強巴提供的,但又略有不同,唐敏穿的那件,是銀狐裘,卓 木強巴穿的則是雪貂皮草,如今兩件都裹在唐敏身上,只剩張立身上這件羊羔毛製成的皮 大衣。羊羔毛,亦是十分保暖的皮草製品,只是鮮有人製作,畢竟用羊羔毛做皮衣是非常 奢侈的事情,過去僅有土司能享受這樣的待遇。 卓木強巴還刀入鞘,將一大截皮料捧在手上,用臉輕輕地挨了挨皮毛,再將皮料遞出 去,說道:「這是,暖和的,我不能給你們更多的幫助了,只有這個,請收下吧!」兩匹 狼相互對望一眼,其中大的一匹,警惕地靠近,卓木強巴對它不住地點頭,它試探著伸了 伸頭,然後突然一口叼住皮料,飛快地跑回了同伴那裡。另一匹狼也學卓木強巴的樣子, 用臉去挨了挨羊羔皮料,皮料的溫暖和熟悉的味道,令它發出舒服的「嗚嗚」聲。 這時,第三匹狼也從遠處跑了回來,三匹狼立刻頭挨頭聚成一個「品」字形,其中的 一兩匹狼還不住回頭看卓木強巴。張立呆呆地道:「你看,他們就像在開會討論一樣。這 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和我想像中的野生動物完全不同。」 卓木強巴道:「嗯,狼本來就是一種群居動物,沒有人能預計那些野生生命到底擁有 什麼樣的智商。不過這三匹狼確實令我很驚訝,它們……它們簡直就擁有人一樣的思維能 力,它們三個在一起,就是一個獨立的作戰小分隊。我以前遇到的那些狼,從沒有像它們 這樣的。它們的頭顱,也和普通的狼不大一樣啊。」 張立道:「咦?原來強巴少爺以前就常遇到狼啊。怪不得看到它們毫不懼怕。」 卓木強巴冷峻地道:「是啊。我告訴過你的,以前喜歡和動物們說話。對了,我忘了 告訴你了,在我家鄉附近大多是高山深林,其實那裡的狗是很少的,與我聊天的小朋友們 ——大多是狼。難道你忘了嗎?與狼同居的戈巴族人,就在我家鄉更西的深處。」 這時,三匹狼中的一匹反向朝北邊奔去,不一會兒,就用嘴叼來一根骨頭,來到卓木 強巴面前,昂揚地望著他。張立驚訝地道:「這……這是什麼意思?」 卓木強巴微笑著又蹲下身去,輕輕地道:「是作為交換的禮物嗎?謝謝。」他毫不畏 懼地,伸手從狼嘴裡拿下了那根約四五寸長的骨頭,並放進了貼在胸口的口袋。灰狼又一 次發出低沉的聲音,但這次連張立都能聽出,灰狼的聲音裡多少含著得意,或者說,那是 灰狼的笑聲,他也忍不住笑了。張立強烈地感到,卓木強巴與狼之間,有著一種一見如故 的情感,他再次發現,那冷酷得讓人難以接近的卓木強巴,卻願意與狼做朋友。「僅僅是 因為從小便是朋友嗎?恐怕不只如此吧?」張立幽幽地想著。 卓木強巴收好禮物,緩緩地伸出手去,準備撫摸灰狼的頭,那匹狼半瞇著眼,似乎也 沒有拒絕的意思,就在卓木強巴快觸碰到狼時,他們面前的灰狼突然豎起了耳朵,好像在 聆聽什麼,卓木強巴也就收回了手。那灰狼再次仰起頭,嘴裡發出「嚶嗚」之聲,眼裡還 是帶著那種渴望的神情,如同道別般,掉頭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和同 伴叼著那塊皮料,朝大馬熊逃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張立道:「這是怎麼回事?說走就走了?」 卓木強巴看著消失在大馬熊消失的方向裡的灰狼三兄弟,有一些失落與傷感,喃喃道 :「不知道,或許還沒取得它們的信任吧。」他心道:「只能祝你們一路平安了,我的朋 友。」 張立突然道:「你聽!」 空曠的荒原中傳來一種熟悉的聲音,那是人類文明創造出的聲音。卓木強巴一驚,沉 聲道:「是汽車的引擎聲。我們被發現了嗎?」 張立卻興奮道:「不是的!那不是悍馬的引擎聲,而且,也不止一輛車,我們有救了 !」他眼睛紅了。 卓木強巴帶著愧疚再次望了望灰狼三兄弟消失的方向,低聲道:「原來是這樣啊。」 三輛三菱車組成的車分隊出現在張、卓二人的視野內,中國的國旗在陽光下閃光熠熠 ,二人拚命地揮手,大聲喊話,張立也將那半截皮大衣脫下來,大力招展著。 小分隊隊長羅文虎拿出對講機聯絡道:「對,這裡是第一分隊,我是旗艦。我們在可 可西裡湖以北十公里發現三名遇險者,其中一名女孩病得很重。對,我準備送他們回大本 營,好的。」 可可西裡湖畔,大本營的旗幟上寫得分明「中國可可西裡科學考察隊」,卓木強巴和 張立接受了簡單的檢查,留在營帳裡,唐敏則被送進了醫療營帳,由隨隊專業醫務人員檢 查去了。不一會兒,外面有人道:「隊長回來了。」一人掀開帳篷走了進來。 此人一臉絡腮鬍,就像眼睛下面掛了一把拖把,鷹鼻鷂眼,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他 抖動著鬍鬚上的冰凌渣子,詢問道:「你們……盜獵的?」 卓木強巴和張立一齊搖頭。「旅遊探險的?」又是搖頭。 「難不成和我們一樣,是來科考的?」還是搖頭。「那你們來幹什麼!」聲音提高了 八度。 卓木強巴道:「我們,來找一個救護站,叫……叫雷克塔格救護站。」 「咦?」那隊長奇怪道,「你們從哪裡過來的?」 張立低聲道:「治多朝西……」 「混賬!」那隊長突然怒罵道,「你們沒地圖嗎?治多往西!你們兩個人長得人高馬 大的,沒腦子啊!三個人一輛車,就想橫穿可可西裡!你們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以為這裡 是遊樂場啊!沒死就算你們萬幸!」那隊長把貼在帳裡的青海省地圖一把扯下來,鋪在卓 木強巴他們前面,用手狠狠地畫過去,重重地敲擊道,「這麼大一根線,你們都是瞎子看 不見嗎?從治多出來,沿青藏鐵路或青藏公路,都是很容易就到了格爾木,那裡有可可西 裡最外圍的自然保護站格爾木保護站,到了那裡,自然有人告訴你們去雷克塔格的路該怎 麼走。你們卻要這樣橫著走!我告訴你們,就連我們,也不敢這麼橫穿過來,誰帶路的? 是誰帶的路?」 卓木強巴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被人這麼嚴厲地說過,不過這次命是人家救的,他只得 忍氣吞聲,指了指醫療帳篷。「啊!那個小丫頭!」隊長的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你們兩 個大男人,聽一個小丫頭的?搞什麼搞!」 張立喃喃道:「她說她來過……」 「她說她來過!誰開車的?是不是你!」被隊長指著,張立低下了頭,「我說你動不 動腦子的?你是司機,怎麼也該瞭解一下地形地圖啊,聽一個小丫頭片子的,你難道就不 知道,他們兩個的命,全都在你這個司機身上呢!」又是一通臭罵。 「走,跟我去醫療處。」隊長又狠狠剜了張立一眼,「看看你做的好事!」 巴根醫生是蒙古族人,隨隊科考已有五年歷史,看見隊長進來,輕輕喊了聲:「胡楊 隊長。」 「嗯。情況怎麼樣?」 「不好,高熱四十度,呼吸和脈搏都很急,顏面和四肢有了輕度水腫。看來是疾病以 後身體不適而引起了高原反應。她算比較幸運的,要是再拖上三四個小時,鐵定沒救。我 們這裡缺乏必要的醫療設備,而且這裡海拔過高,我看她需要馬上回到救護站。」巴根搖 晃著圓圓的腦袋道,那戴圓眼鏡的小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神情十分焦慮。 「巴根醫生,你來看看吧,馬立雲和張常貴兩個人吐得很厲害。」外面又有人在喊了 。 2.骨笛 巴根醫生從帳外回來,道:「隊長,那兩個傢伙也有高原反應了,吃過的藥物似乎沒 有效果。」 胡楊隊長鐵青著臉,想了想道:「好,就這樣,馬上派一輛車,把他們三個人都送到 救護站去。小劉留在這裡就可以了,你送他們三個回去,一路上小心些。」 小劉是參加科考隊的自願者,醫大研究生,一路上都跟著巴根醫生瞭解高原救護,巴 根走了就只剩下他一名醫護人員了。巴根道:「好吧,那我跟小劉交代一下。」 卓木強巴道:「我也要去。」 胡楊破口大罵:「你沒病沒傷,身體壯得跟犛牛一樣,你去!去幹什麼!我們一輛車 只能載四個人,如今加上司機,都已經超員了,車上還要裝必需的食品和備用油。你去坐 哪裡坐(應該是)車頂啊!你們兩個,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 卓木強巴不甘心道:「我……我可以開車啊。」 胡楊眼睛一瞥,問道:「你認識路嗎?」 他掃了一眼滿臉無奈的卓木強巴和張立, 又道,「過段時間,補給車隊回去的時候你們再走!」 胡楊一走,張立滿腹委屈道:「這算什麼嘛,把我們當做盜獵分子來對待啦!我的證 件不是早給他們看過了嘛!」 「噓……」一個年輕瘦高個從外面進來,他剛幫忙把唐敏抬到車上,低聲道,「別那 麼大聲,我們隊長就是這樣,非常的野蠻,這裡誰沒被他罵過。在這裡,你千萬別做錯什 麼。」 卓木強巴聽到汽車發動聲,走出帳篷,長久地望著變小的越野車,喃喃道:「他們走 了。」 那瘦小伙安慰道:「放心吧,我去救護站看過,那裡的醫療設備很齊全的。你女兒會 沒事的。」 「哼。」張立忍著沒笑,卓木強巴只感到耳根子有點熱,那小伙子瞪著一雙大眼道: 「怎麼?我說錯什麼了嗎?」 張立道:「沒有沒有。對了,你是……」 「啊,我叫劉廣,飛人劉翔的劉,廣州的廣,叫我小劉就好。以後你們的身體健康就 由我來負責了。」劉廣有一米七左右,一張略帶稚氣的臉已被凍得紫紅紫紅的。 卓木強巴道:「小劉,這附近有可可西裡巡山隊嗎?」 劉廣道:「這裡沒有,他們不會這麼深入可可西裡腹地,環境太惡劣。他們在保護站 附近一帶活動,每年只在藏羚羊產羔期才冒險進入這幾個有名的產羔聚集地。所以通常這 個時候,科考隊遇到的大多是盜獵分子,沒想到你們會冒冒失失地闖進來。對了,聽他們 說,你們看見了人熊,是真的嗎?」 張立便原原本本把他們車毀後的經歷複述了一遍,說到險要處,小劉的兩眼直冒光, 遠比張立更為興奮,不住地發問。聽完,小劉頗為失望道:「我們從庫塞湖過來,一直走 了五六天了,除了看見幾頭犛牛的死屍枯骨,別的什麼都沒有看到。那些動物看見大群的 車隊經過,都遠遠地躲了開去。」 張立安慰道:「以後會看到的。啊!」他友好地拍拍小劉的肩膀,突然感到手心有些 痛,輕輕喚了一聲。 小劉抓住張立的手掌,說道:「等一等。」他輕輕揭開張立的手套,竟然揭不下來。 他透過縫隙一瞧,說道:「裡面全是凍血啊,快來,我要給你處理一下。」 張立的手套被剪開,才發現,他的雙手都被磨破了,血滲出來後又凍上,手與皮手套 已經粘在了一起。張立回憶著,應該是與悍馬飆車時磨破的,竟然一直沒有察覺。 張立的手被簡單地包紮了一下,晚餐時,周圍的科考隊員都回來了,他們分作三個小 組,分別對馬蘭山冰川、飲馬湖和更遠的月亮湖進行考察,研究地理變化和生態環境的變 化,每組有十來人,共有十三輛車,其中三輛是運物質的大卡車,一輛是信號發射車,使 科考隊員的對講機有效通話範圍提高到二十公里。晚上大家聚了個餐,也算慶祝了一下卓 木強巴和張立大難不死,席間,卓木強巴發現那個叫胡楊的大鬍子隊長,罵人雖厲害,也 算性情中人,頻頻夾菜,還說這裡環境不好,不多吃點營養食物,身體吃不消。卓木強巴 他們又把自己的遇險經歷說了一遍,只不過隱瞞了被悍馬車追殺一節。聽到大金雕時,不 少科考隊員都露出期待的神情,只有一名年紀稍長的科考隊員,叫肖裕啟的,大家都叫他 老肖,他肯定地說道:「不會再看到大金雕了。它們能日飛千里,在這裡受了重挫,肯定 不會停留在這一片了,估計會朝南,往西藏方向飛走的。」 第二天,卓木強巴他們起來時,科考隊員早都起了,有的隊員都已經出發了。卓木強 巴獨自步出營帳,來到可可西裡湖畔,看著風吹濤湧,一浪一浪的水花飛激而起,心中也 如這湖水一樣空曠,本打算找到巡山隊,拿回那本筆記本就可以趕回去,如今卻被困在這 科考隊裡,唐敏還不知道怎麼樣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去找巡山隊。他又想起了灰狼 三兄弟,它們曾和自己一樣,在冰原上艱難求存,不知道它們現在怎麼樣了。想著想著, 他摸出了胸口的骨頭,灰狼送的禮物,卓木強巴心中笑道:「恐怕只有狼朋友,才會把這 當做禮物來贈送吧。」 「起來啦?」 「嗯,隊長。」卓木強巴沒有回頭也知道是誰。 「還在想那小姑娘啊?」 卓木強巴沒有答話。胡楊隊長在他背上大力一拍,道:「你還跟我裝什麼,大家都是 過來人。」 卓木強巴笑了。胡楊來到他的前面,眺望起可可西裡湖來,悠長道:「比我上次來, 湖面又擴大了不少啊。」 「哦。」卓木強巴看著胡楊,他眼裡似乎有無限憂傷。 胡楊道:「這都是溫室效應的結果,已經很明顯了。馬蘭山冰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消融,而這可可西裡湖,也就越來越大了。」 「啊。」卓木強巴對這些並無多大興趣,他想:「如果方新教授在的話,肯定會和隊 長聊得投機的。教授就是教授,什麼都懂。」 胡楊回頭,就看到了卓木強巴手裡的骨頭。「嗯?」他奇怪地湊近看了看,問道,「 能給我看看嗎?」他拿在手裡,仔細地觀摩著,突然發問道,「這是,誰送給你的?」 卓木強巴沒想到,還有人會對這根骨頭感興趣,他不想做過多解釋,只淡淡地道:「 一個朋友送的。」 胡楊讚道:「這個是好東西啊。」他摸出對講機,喊話道,「老肖,老肖,快出來, 我有好東西給你看。我就在湖邊,快點快點。」 卓木強巴這次發蒙了,準備去拿回來道:「這,不過是普通的骨頭嘛。」 誰知道,胡楊竟然捨不得還給卓木強巴了,他手肘一拐,擋開卓木強巴的手,扭到一 邊去說:「你懂什麼。」 額頂都禿了的老肖穿著厚重的羽絨服,像個陀螺似的「呼哧呼哧」跑了過來。胡楊遠 遠地迎了上去,晃著手裡的骨頭道:「你看,這是什麼。」老肖接了過去,兩人嘀嘀咕咕 的,四眼放光,就像守財奴看到了從天而降的金磚。 卓木強巴走過去,只聽老肖道:「不會錯的。就是這東西,西藏博物館裡也有一件這 個東西。」 卓木強巴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這時,老肖問道:「你朋友是……做什麼工作的?」 卓木強巴如實答道:「呃,是名野外工作者。」 老肖道:「難怪,他一定也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 卓木強巴大惑不解,道:「這不就是一塊骨頭嗎?」 老肖拿起骨頭,對著初升的朝陽道:「你看,看這裡,明顯是人工打磨過的痕跡嘛, 看見沒有,這裡有個凹槽,還有這裡,這是留下的水漬,說明以前經常被使用。」 卓木強巴就更好奇了,問道:「這到底是個什麼?」 胡楊呵呵笑道:「這是根骨笛。知道嗎?就是用骨頭做的笛子,可以發出尖銳刺耳的 聲音,令數公里外的野獸毛骨悚然。當然,人也不例外,不信你吹吹。」 老肖把骨笛遞給卓木強巴,和胡楊兩人都望著他。卓木強巴在他們注視的目光下,不 得已把骨頭的一端對著自己下唇,輕輕吐氣,起初並沒有聲音,變換了兩三個位置後,那 骨頭果然發出「啾——」的聲音。 但那聲音並不像胡楊所說的如鬼哭狼嚎,那聲音悠長,哀婉,有如空曠的荒原上孤鷹 發出的陣陣悲鳴,來自遠古的思念,就從那小小骨腔中一縷縷透出。胡楊和老肖對望一眼 ,都看到對方臉上的悲切之情,那聲音讓人感到是如此的悲涼,雖然從卓木強巴嘴裡只能 發出一個音調,但和著可可西裡湖潮水的起伏,彷彿讓人聽到了可可西裡湖水的哀傷。 半晌,胡楊才對老肖說:「看來,博物館的介紹也未必是真的,他們多半也沒吹出音 來試過。」 「啊,你們並沒有聽過這聲音的啊。」卓木強巴大感上當。 「開什麼玩笑。」老肖道,「這種骨笛,僅在西藏博物館有一根,我們能看看就不錯 了,誰敢拿出來吹。這是西藏古老宗教裡的一種法器,其文化歷史價值等同於古紅山文化 的玉箍、玉龍,古三星堆文化裡的大眼青銅面具。所以我說,這根骨笛,你以後還是交給 國家博物館吧,對考古工作者來說,很有歷史研究價值的。對了,一定要向你那位朋友打 聽清楚,他在哪裡撿到的這個東西。」胡楊補充道:「這種骨笛,通常是用人的一截小腿 腓骨做的。」「什麼!」卓木強巴這才明白,難怪要讓自己吹,他大吐苦水道:「哪一派 的古藏教,用這樣的法器?」 胡楊咧嘴笑道:「枉你還是藏族人呢,連這個都不知道,這就是你們西藏古代的密教 法器啊!」 「密教?」卓木強巴搖了搖頭,道:「我對宗教一向不感興趣,更別說什麼密教了。 」 胡楊又道:「就是佛教啊。藏密藏密,就是藏傳佛教嘛……」 老肖道:「老胡,別在那裡顯擺你的知識了,你對密教又瞭解多少?糊弄外行人差不 多。」 胡楊隊長打蛇隨棒上,馬上道:「噯,對了,老肖你對西藏密教不是蠻有套道道兒嘛 ,你給強巴拉上一課。」 老肖道:「我哪裡談得上瞭解啊,只是略知一二罷了。密教最初指的是印度的大乘佛 法和婆羅門教加上當地平民的各種信仰雜合而成,它被稱作密教主要是和顯教區分開來, 顯教的大小乘佛法,就是我們日常所見的廟宇佛寺所頌傳的佛教;密教則是公元七世紀從 顯教中脫離出來,與大小乘佛法有明顯不同的思想體系。顯教教主叫釋迦牟尼,這個你應 該知道吧,而密教教主更有名,他就是大日如來。按思想體系來說,顯教是釋迦牟尼針對 不同根器的眾生而說的,因而它是公開的、淺顯的、隨他意的。密教是大日如來自說內心 證悟的真理,因而是秘密的、深奧的、隨自意的。尤其是在西藏流傳的佛教,其根本就是 密教,所謂前弘期,後弘期,五大教派,其實指的都是密傳佛教。」 卓木強巴聽了這一番話,從心底對老肖感到佩服,不禁說道:「沒想到肖老師對密傳 佛教有這樣深的瞭解。」 老肖道:「嗯,知道一點點,其實西藏的歷史,自古就顯得很神秘,一是這裡很多地 方閉塞,與外界不交通,二是久經戰亂,許多珍貴的歷史文獻失落,不管是中西方,對西 藏歷史方面的研究,可以說都是從二十世紀才開始著手。」 胡楊隊長在一旁神秘道:「你知道老肖以前是幹什麼的?他曾參加西藏文化交流活動 ,向西方人宣傳西藏呢。」 老肖道:「得了吧你,那不過是從西藏冰川科考入題,只涉及西藏很小一方面,人家 邀請的是你大鬍子,我不過當一配角。」 卓木強巴問道:「胡楊隊長去過西藏的神山?」 胡楊隊長道:「嗯,我們那時是進行冰川科考,喜馬拉雅山脈的冰川資源是非常豐富 的,在西藏待了有一段時間,而且有隨行的藏民嘛,對西藏各方面的情況都瞭解了一下。 」 卓木強巴想起巴桑和拉巴大叔曾提及的地方,不由問道:「那麼,胡楊隊長覺得,在 神山山脈,哪一段是最危險的呢?」 胡楊隊長道:「應該是與尼泊爾和印度三國接壤的地段吧,那裡山峰不是很高,平均 海拔7000米左右,但是氣候條件的惡劣程度可以說是整條喜馬拉雅山脈之最,去過那裡的 人都說,比珠峰的氣候環境還要惡劣,而且山勢險峻,綿延上千公里的山脈中,有十餘座 山峰從來就沒被人類征服過。」 老肖補充道:「據說,曾有無數冒險者前仆後繼地趕往那裡,期望能成為征服那些山 峰的第一人,但始終找不到一個行之有效的登頂辦法,不少人在山腳下都打道折回,更多 的人,永遠消失在綿綿雪山之中。」 胡楊隊長勾過老肖的肩膀道:「不錯,我一直覺得,老肖比我更瞭解西藏,可以算半 個西藏通吧,我想想,是……是1996年吧,自然與科學欄目,還專門請老肖去做了期訪談 節目,當時就是關於西藏的,是……什麼,什麼話題來著?」 老肖呵呵笑道:「是講的高原冰川消融對全球氣候變化的影響,裡面就涉及到一些西 藏人文地理。」 卓木強巴對這些沒興趣,他轉而問道 :「那麼,肖老師知道四方廟嗎?」 「四方廟?」老肖和胡楊隊長滿臉疑惑地對望著,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卓木強巴補充道:「就是當年文成公主進藏時,除了大小昭寺,在西藏的四個地方還 修了四座神廟,好像是在佛滅時被毀了的。」 老肖搖頭道:「這個,可能要專門研究藏史的專家才知道了,我知道的都是些表淺的 東西,比如今天的密教,還有古代西藏的苯教……」 老肖和胡楊隊長就密教和苯教問題進行了一番討論,但卓木強巴沒有認真聽下去,只 是思索著:這四方廟為什麼不存在於正史當中,而我家裡的那本寧瑪古經卻記載得那麼詳 細?如果說這根骨笛是屬於密教,它怎麼會出現在可可西裡? 卓木強巴還待進一步詢問有關骨笛的問題,這時胡楊的對講機響了,他打開頻道,只 聽一人急促道:「隊長!我們在飲馬湖北岸發現一夥盜獵分子,柯克他們開車去追了,讓 我留下來通知你們,你們趕快過來吧。」胡楊道:「是前鋒科考隊員林旭聲他們。快,老 肖,帶幾個隊員,記得把槍拿上。卓木強巴,還愣著幹什麼,走,一起去看看!」 卓木強巴打算叫上張立一起,但想到他手上的傷還未好,這頭催得又急,就一個人登 上了胡楊他們的車。車上,卓木強巴問道:「他們幹嗎不一起上車追,還要留一個人守屍 體?」 胡楊道:「笨蛋。超出信號車的信號增強範圍,對講機就無法聯絡了,而對講機自帶 的通信發射頻率覆蓋範圍僅有五百米。我們只有先趕到飲馬湖,讓林旭聲替我們指路。」 三輛越野車,從大本營出發,盡量小心而快速地朝飲馬湖奔去。 卓木強巴未想到,一路的景致竟然出奇的好,他看見橫架在空中的巨大冰梁,就像桂 林的象鼻山一樣,汽車從冰梁下駛過,而路旁還有無數石塊堆砌成的小山丘。老肖說,那 是瑪尼堆,石片上刻有藏族的經文,最下面的石塊有的有數百年歷史了,上面刻的經文都 斑駁脫落了,那表示這裡曾有藏民活動過。而更多的可能,是遠在青海北端或以外的藏民 ,去朝聖時經過的路段。卓木強巴閉上眼,就能想像那些穿著經袍,一步一叩首的朝聖者 。 前面有個更大的瑪尼堆,旁邊還插著經幡,一個完全風化掉的犛牛頭骨,端端正正地 朝東南方擺放,那是正對著布達拉宮的方向。又轉過一個山坡,飲馬湖就出現在眼前,湖 水碧藍,岸邊已經結冰,湖心處也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但依舊映襯著藍天的色彩。飲馬湖 呈帶狀,一直延伸十幾公里,科考車沿著湖邊一路駛過,對岸的山坡被白雪覆蓋,湖心又 有幾個半島狀的峽角伸出,遠遠望去就像極地景色。更遠的地方有白雪覆蓋的山峰,老肖 指著幾個山峰介紹道:「西南方向是可可西裡山最高峰,崗扎日,它幾乎和布克達?峰等 高,都在六千八百米以上。本來往北有布克達?峰,只是被馬蘭山冰川遮住了,馬蘭山冰 川是可可西裡最大的冰川。」 胡楊不知是否心情不好,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到了目的地,眾人下得車來,只見林旭聲肅穆地立在飲馬湖畔,憤怒之情溢於言表, 在他腳下不遠的地方,三十幾具藏羚羊屍體整齊地陳列在前,已經有五具被完整地扒了皮 ,露出血肉模糊的屍身,黑白分明的大眼分外向前凸著。胡楊將手捏得「卡卡」作響,卓 木強巴也憤怒了,就在這聖潔如仙女的湖畔,血腥離他們是如此之近,那些貪婪的人,為 金錢而出賣靈魂的人,早已無人性可言。 卓木強巴這才發現,張立隨著第三輛車跟在他們後面,他大力拍打著卓木強巴道:「 這樣的事竟然不叫我,你……你也太……」卓木強巴道 :「你的傷還沒好,我怎麼…… 嘿,先上車再說吧。」 胡楊在藏羚羊屍體前默哀數分鐘,然後道:「留下一輛車、三個人,把這些屍體處理 掉。其餘的人,跟我追。」 車上,另一名科考隊員陳傑怒道:「幸虧我們把營地設立在可可西裡湖邊,否則,否 則,這些沒有人性的傢伙,還不知道要做出什麼事來。」 卓木強巴錯愕,老肖拍拍他後背道 :「可可西裡湖是藏羚羊的一個越冬棲息地,那 裡有更大種群的藏羚羊,我們把大本營設立在那裡,一是方便對周圍湖泊和布克達?峰等 的科考,二來也可以保護那裡的越冬藏羚羊。盜獵分子最常出沒的就是這兩個時候了,一 是冬季,藏羚羊的皮毛最厚實的時候,可以整皮做衣; 二是春季,待它們換新羊絨時, 可以切皮取絨。這些傢伙,比我們還熟悉藏羚羊的習性呢,這一群藏羚羊,看來是今年追 隨水草來到這裡的,每年夏季,它們就都會在卓乃湖產羔,似乎是各處的藏羚羊趕來參加 的盛會,最遠的要遷徙上千公里,那時也是一個盜獵猖獗期。那些人,根本就不會顧及藏 羚羊的繁衍。」 沿著前車留下的冰轍,一路向北,老肖道:「那些傢伙,想逃往崑崙山嗎?」 胡楊點頭道:「嗯,恐怕是這樣的,崑崙山脈縱橫交錯,山溝山谷極多,一旦進去了 ,就很容易擺脫追捕。不過沒幾天時間到不了,他們一定要選一處地方先躲起來,最有可 能的,就是慌不擇路,躲進冰川裡了。」 「馬蘭山!」老肖道。胡楊點點頭,他們順著車轍一直追,果然上了馬蘭山冰川。 3.冰山溶洞 老肖一直在給卓木強巴補課:「馬蘭山冰川發育在平坦的高山頂部,冰川覆蓋在上面 好似一頂白色的帽子,可稱為冰帽,又叫平頂冰川,它的特點是沒有表磧,也沒有出露到 冰面之上的角峰陡崖。冰川上層是粒雪,下層是冰川冰。由於全球氣候變暖,冰川一直處 於消融期,裡面會因消融而形成不少奇觀。」 胡楊觀察著旁邊的車轍道:「看來柯克他們追得很急,這些盜獵分子有些慌了。小心 點!別陷進去了!」 在冰川谷中又開了近一小時,無線電對講機才有了信號,胡楊呼叫道:「柯克,聽得 見嗎?柯克!」 一個男子的聲音道:「你們總算趕來了,我在北邊,我看到你們的車了。」 胡楊道:「盜獵分子呢?」 柯克道:「他們不要命了,鑽進了冰溶洞,我守在洞口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程渠他們巡察去了,看有沒有別的出口,目前好像還沒有發現 。」 胡楊道:「情況如何?」 柯克道:「三至四個人,有兩把獵槍,一把自己改造過的半自動突擊步槍。他們還想 和我們動武,我也沒客氣,掃了他們一梭子。」 半山腰上斜陷著盜獵分子留下的破車,據柯克報告,車裡空空如也。他的車在冰川側 面坡上,朝右開才看見柯克做的紅綢標記。 看似離得很近,但越野車越開越慢,看著柯克的車在眼前,可老是到不了,第二輛車 前輪又陷入了冰坑,怎麼努力輪子都打滑,根本出不去。胡楊一怒之下,拿起來復槍跳下 車去,卓木強巴跟在後面,他後面是林旭聲,張立也跟來了。 卓木強巴想快些看到盜獵分子鑽進哪個洞了,快走了幾步,跑在胡楊前面,被胡楊一 把拽住,罵道:「你不要命啦!走路不看地上的啊!」 卓木強巴愣道:「地上?地上沒什麼啊?」 胡楊也不說話,突然向西走了幾步,拿起槍托對著一片似乎平坦的地用力一搗。那地 面「嘩啦啦」陷下去一塊,聽到石塊滾落洞裡的聲音,好像一直在往下面滾,直到聽不到 聲音。卓木強巴驚道:「這——」 老肖從後面跟上來道:「這上面到處都是看不見的冰陷坑,是冰溶洞薄弱處,裡面究 竟有多深,沒人知道,一旦踩在上面,哧溜就滑下去了,然後你再也別想上來。」 卓木強巴這才小心地跟在胡楊身後,到了柯克守的洞口,第一輛車也開了上來,兩輛 越野車並排在洞口,第三輛車在半山腰拉第二輛。目前他們一共七個人,兩把來復,一把 雙筒獵槍,加上柯克拿著的那把九毫米微聲衝鋒,一共四把槍,是為了對付攻擊型野獸和 盜獵分子而準備的。 胡楊小心地走到洞口,看了看四周環境,朝洞裡喊了幾句,柯克道:「沒用的,我喊 了幾次了,他們都沒什麼反應。」 胡楊道:「從他們走的路來看,他們對這一帶地形很熟悉啊。一定以前做過采金客, 想獨佔一條金脈而深入過無人的冰川頂蓋。」 卓木強巴問老肖道:「采金客?」 老肖道:「嗯,馬蘭山朝東延伸下去,距這裡好幾百公里路了,那裡以前發現過幾條 金脈,八十年代曾擁入大批采金客,為搶金子還死了不少人呢。有些亡命徒,為了金子什 麼都不顧了,有時拼上性命走幾百公里的無人路,來到這冰蓋下面,看看有沒有運氣。不 過,根據勘測結果,這冰蓋下面似乎沒有金礦呢,後來就再也沒有人來了。」 老肖轉過頭,問道:「老胡,怎麼辦?這個應該是消融的冰溶洞,裡面的情況不知道 是怎麼樣的,地下裂層往往四通八達,他們躲起來可很難找啊。」 胡楊道:「不能讓他們逍遙法外,找幾個強壯的,隨我進洞!」他轉身看了看,拿過 一把來復,硬塞在卓木強巴手裡,道,「算上你一個。」 卓木強巴接過槍不知道該怎麼放,翻來覆去拿了好幾遍,急道:「我……我不會!」 他在靶場練習過手槍射擊,但是來復這樣的長傢伙,還是第一次拿。 胡楊大度道:「不會沒關係,到時候就拿它當鐵棍使。」 張立在一旁道:「我也去,那些盜獵分子有槍的,到時候我能幫上忙。」 胡楊看了看張立纏滿繃帶的手道:「可是你的手……」 張立道:「沒關係,已經不要緊了。」 看著張立一臉的誠摯,胡楊想了想,安排道:「林旭聲,把安全繩拿來,洞口就是個 冰斜面,別下去了就上不來。柯克、張立,你們兩個拿上槍,我們進去。老肖,車上還有 一把自動步槍,你們要守好洞口,我們出來前會先聯絡的,別的什麼出來,你給我拿子彈 掃回去!」 只聽老肖嘟囔道:「牛人。」 安全繩的一頭拴在一輛越野車上,張立背了捆備用救生繩,拿了鋼釘,裝進一個包裡 ,然後背上。胡楊另拿出兩個巨大的登山背包,大號的交給柯克,特大號的交給卓木強巴 。卓木強巴背在背上,感覺還挺沉,問道:「裡面是什麼?挺沉的。」 胡楊一瞪眼道:「這點力氣都沒有!你可是我們幾個裡面最強壯的一個了。裡面是救 命的東西,你別給弄丟了。」他走在前面,剛邁出一步,又回頭強調道,「就是把你自己 丟了,也不能把包丟了!」 老肖在後面一把抓住卓木強巴,神色嚴肅地道:「跟緊老胡,他可能想去看那個。這 次就這麼進入冰溶洞,有點太冒失了,但是沒辦法,老胡就是這脾氣,唉。就是我和老胡 ,總共也只去過兩次冰溶洞,裡面步步危機,進去容易,想上來是難上加難,你們沒有這 樣的經歷,一定要聽老胡的,否則情況會變得極其危險,甚至能要了你們的命。」 卓木強巴點頭道:「知道了。」 這時,胡楊已經拉著安全繩,小心地進入溶洞之中。只見他一手拉著繩,一手控制平 衡,哧溜——就從洞口滑到了洞內。 跟在後面的卓木強巴也想學胡楊,可他背著一個巨大背包,手裡又反握著來復槍筒, 一進去抓安全繩的手就鬆掉了,人也跌坐在地,順著冰就直往裡滑。 幸虧卓木強巴生得高大,坐在冰上滑行,也被胡楊一手抓住衣服,停了下來。從洞內 朝外看去,冰洞的出口處是一條長約十米的冰斜坡,坡度在五至十度左右,要是沒有這根 安全繩,想爬上去實在有點困難。卓木強巴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塊稍平的冰面,這塊冰面 就有左右兩個路口,再往裡看就是漆黑一團,什麼都看不到了,如果剛才胡楊沒有抓住他 ,現在他究竟會在哪裡,情況就很難說了。 柯克,張立,也都慢慢地溜了下來,張立問道:「走哪條道?」 胡楊說道:「電筒。」張立分發人手一個強力手電筒,那是一種手柄超長,可充電, 尾部還可以放出十萬伏電的防暴手電筒,電量很足,強光驟然發出,還有些刺眼。 胡楊仔細看了看地面,說道:「他們慌忙掉進來,不可能停在這個平面上,一定是滑 到底下去了,我們走直線。」 進洞的四人中,卓木強巴無疑是最高大的一名,其次便是柯克,身高估計有一米七八 ,紅臉跟打了蠟似的反光,戴了頂遮住耳朵的氈皮帽,活脫一個內蒙古冬季牧民 ;至於 隊長胡楊,身高比張立還矮了一兩公分,但他那一臉凶相,一身煞氣,很是懾人,罵起人 來,卓木強巴都不敢還口。 整條冰道長約五十米,剛好是安全繩到頭的距離,下面就是凍土石層了,至少鞋踩在 上面不會滑倒。張立用電筒照了照四壁,所有的巖洞石壁都被厚厚的冰包裹著,手電光一 照,冰裡面的熔岩顯得光怪陸離,頗似無數頭怪獸,透過冰層也在打量他們,如今頭頂穹 壁距地面約有四五米的高度了,還不知道冰層有多厚,他們整個兒如同走在一條冰做的甬 道之內。 從進入冰洞,地面就一直傾斜向下,越往深處,越讓人感覺寒冷,卓木強巴心中寒意 更重。那些盜獵分子在聖水湖畔,用赤裸裸的血腥撕裂了如畫的美麗,就像這冰做的四壁 ,將寒氣絲絲逼入他的身體。 胡楊取下手套,用手指感覺了一下地面,說道:「地上很乾燥,從冰道融蝕的大小來 看,可能這個冰洞融化有七八年了,這個洞是斜著向下的,還不知道下面有多深呢。」 柯克找到一絲衣服上刮落的線條,說道:「他們一直滑到這裡,現在不知道躲到哪裡 去了。」 胡楊道:「走。但是要小心點,盡量保持兩人間不超過手夠得到的距離,要是碰到地 裂或地洞,旁邊的人可以幫一下手。」 走了沒兩步,卓木強巴就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怎麼,是電筒?不是該用火把什麼的 ,探測氧氣是否足量嗎?」 「呵呵。」胡楊笑道,「一聽就知道你是個少有戶外探險經歷的外行人。你沒感覺到 嗎?」 「什麼?」卓木強巴不解。 「是風。」柯克解釋道,「這是冰溶洞,並不是地穴或地溶洞,那些溶洞環境封閉, 越往下走,越容易缺氧,而冰溶洞就好比一個馬蜂窩,到處都是與外界相通的溶蝕洞口, 風在四通八達的洞穴中橫衝直闖,也將足夠的氧氣帶入洞內各處,所以我們不需要用明火 測算氧氣含量。而且……」柯克又笑了笑道,「用火把來測量氧氣,那是過去和完全沒有 準備的旅行者使用的土方法,雖然簡單,但是效果並不高,如果在某些沼澤地穴,空氣中 含有大量的氯、氨、烴烷等雜合氣體,火把依然能點燃,但對人體卻是致命的毒氣。我們 身上都配備了現代的空氣探測儀,每立方米空間中哪怕只有一立方微米的氧氣也能探測出 來,當環境氣體不適合人體生存時,它們會發出警報的。」他拍了拍腰間,卓木強巴看見 一個類似對講機的東西亮著綠燈。 卓木強巴緊跟在胡楊後面,一手扶著冰壁,一手抓著登山包的繫繩,小心翼翼地走著 。他又問道:「可是,如果到處是洞口,那些盜獵分子不是很容易就逃走了嗎?」 胡楊道:「所以說呢,沒錯,冰溶洞內可以說像馬蜂窩一樣,千瘡百孔,但是像我們 進來那樣大的洞口就很少了,大部分是拳頭大小的陷坑。而且,你要瞭解這些冰蝕洞的來 歷,嘖——讓我想想。這樣跟你說吧,這些洞穴,是由於冰和水的相互作用,歷經了千萬 年之後,才慢慢侵蝕形成的。水有個特性你知道的,水往低處流,所以,這裡的洞穴有一 個共性,全部是從洞口向內傾斜,指向山腹,就和我們進來那個洞口一樣,出口附近是一 條冰做的傾斜通道,那些盜獵分子如果沒有登山用的冰鎬一類工具,根本就上不去。而從 他們逃跑的路線來看,根本是由於被追得過於緊迫,汽車陷入了冰地坑,慌亂中才捨去車 而逃入這冰洞。他們或許本打算在洞內與柯克他們僵持,沒想到我們的人越來越多,聽到 了汽車聲才往洞穴深處逃去的。」 卓木強巴為之一愣,他沒想到這個看似脾氣火暴的隊長竟然有如此清晰的思維和縝密 的邏輯。胡楊「哼哼」一笑,彷彿自嘲道:「怎麼?沒想到我這個大老粗還能說出這樣一 套道道兒?大個子,這科考並不像你們在電視上看到的那麼簡單,開開車,測測風,探探 水,就跟旅遊似的,其實我們搞科考的,需要非常深厚的知識來作為活命的本錢。」 張立走在最後道:「啊,那和考古也很像啊。我記得有位考古學家說過,打開一棺古 墓,要先想到裡面可能有什麼,才能找到那些東西,不然就會被當做爛泥給處理掉了。」 胡楊不滿道:「這可比考古困難多了,在考古界,你想不到裡面的東西,最多只是得 不到裡面的東西罷了;而在我們這樣的環境裡,如果你想不到將會發生的情況,那麼結局 只有一個,就是以你的生命為代價。」 燈光照在胡楊臉的一側,那大鬍子影子投射在冰壁上,經過冰層的反射折射,胡楊的 頭像就像一頭可怕的洪荒猛獸,看得張立心頭一驚。又走到一個岔路口,胡楊在洞口細細 一看,馬上判斷道:「走左邊。」 卓木強巴看見,跟在身後的柯克從包裡拿出個什麼東西在冰壁上做記號,他問道:「 你這是?」 柯克道:「做路標,不然在這個到處是岔路的冰洞裡,你怎麼出去。」 卓木強巴道:「可是我什麼也看不到啊?」 柯克微微一笑,道:「是螢光筆,需要特殊的紫外裝置才看得見,不然不是也給那些 盜獵分子做了記號嗎?那他們就可以利用記號逃走,或是躲在我們記號的後面伏擊我們, 這也是我們經過了多年的……」 胡楊在前面道:「快跟上來,現在不是解釋這些儀器設備的時候。我想,他們以後也 不會需要用這些東西吧。」 四人行進緩慢,胡楊還不住利用手中的對講機與外面的老肖交流信息,而對講機的信 號,隨著他們的深入洞穴,也越來越弱了。冰洞內岔路極多,包裹洞穴的冰壁時厚時薄, 他們就如螞蟻穿行在蟻穴迷宮之中。胡楊謹慎地追尋著盜獵分子留下的蛛絲馬跡,帶著他 們來到一條冰縫前。洞穴兩端的冰壁突然增厚,就如一塊巨大冰石,被巨斧從中劈開,留 下一條楔形通道,僅容一人通過。 前面的冰縫明顯地窄了,四人都需要側身才能通行。洞頂懸掛著冰凌,石壁突兀嶙峋 ,卓木強巴背著大包過不去,只能雙手舉著包挪過去,不少長懸冰凌被背包折斷,冰珠子 時不時滴落在卓木強巴領口,連柯克也遭到連累,不住道:「小心點,小心點,這東西紮 在身上,比整個人掉進冰窟窿還讓人難受。」 胡楊笑道:「小心點,這些冰比普通冰溫度更低,掉進衣服裡像針扎一樣痛,弄不好 ,還能讓你患上冷骨風。」 前面的通道更加狹窄,胡楊不得不收腹憋氣,他自然又咧嘴罵了盜獵者一番。 卓木強巴艱難地挪動著,依然忍不住好奇問道 :「這個洞到底有多大?」 胡楊喘息著道:「不……不好說。弄不好的話,整個馬蘭山冰川內部,都能被串起來 。這馬蘭山,是崑崙山脈的南支,地質系古代強烈侵蝕的複雜變質岩所構成,冰川消融可 形成冰面河流、冰塔林和表磧丘陵等冰川融蝕地貌。冰川上游為侵蝕地貌,冰川下游為沉 積地貌,如今我們在冰川中上游腹地,這裡的形態用我們術語來說,大致有刀脊、冰坎、 冰斗、冰刻槽,那些沉積物是冰礫阜、蛇形丘、冰水階地台地和冰水扇。呼,總算擠出來 了。來,把包遞給我,我拉你一把,小心點,地面好像已是冰凍層,很滑。」 卓木強巴終於也擠出了狹窄的縫隙,借助手電的光放眼望去,不由得大叫道:「啊— —」空曠的洞穴內傳來陣陣回音「啊——」、「啊——」、「啊——」…… 4.冰鑄奇觀 從冰縫中擠出,洞穴豁然開朗,無數的光柱透過頂壁穿射下來,讓人不需要借助手電 的光芒也可以看清洞穴內的情況。穹頂就像一個扣著的鍋蓋,最高處距離卓木強巴所處的 位置幾近百米,厚約一至兩米的冰殼包裹在巖壁內面,而巖壁本身則有無數孔洞,陽光就 是透過這些孔洞直達中空的山腹。在這個冰蓋內,無數巨大的冰柱參天地聳立著,也有不 少冰柱倒懸在穹頂,如劍指大地。與其說是冰柱,它們更像是礦物結晶,有著規整的四稜 形、五稜形、六稜形等多種形態,高的如槍似矛直抵穹頂,低的有如破土春筍,亦如花蕾 初綻,還有許多金字塔形的冰柱尖對尖地天地相接,被太陽的光芒透射而過,便幻化出七 色的彩虹。 凍土上面覆蓋著厚厚的冰層,卓木強巴他們立足的大地就像被仙人用皮鞭抽打過似的 ,本該是平滑的一塊,卻被無數巨大的鴻溝和裂縫分割得七零八落。那情形,讓卓木強巴 想像到地震後的機場跑道。 如今,他們正站在一塊突兀的冰平台之上,平台的外形頗似一隻將尾翼插入絕壁裡的 展翅之鷹,而卓木強巴他們正站在鷹嘴的位置。往前只需兩三步,就到了冰斷崖邊上,那 些裂縫小的寬一兩米,大的足有十幾米寬,下面深不見底,絲絲寒氣升騰,只能聽到類似 猛獸咆哮的聲音。而平台與平台之間,也並非沒有路,無數的冰梁,冰橋將它們連接起來 ,但是乍一看上去,就好像上面什麼也沒有。這裡的冰,如水晶般剔透,潔淨得沒有一絲 雜質,有些冰柱直徑達數米,但透過冰柱,卻能清晰地看到冰柱後面的洞穴內景,彷彿只 隔了一層玻璃紙。 陽光在洞穴內是五彩斑斕的,冰梁、冰橋和冰柱如蛛絲般遍佈整個洞穴,裂縫下雪白 的寒氣如波濤般翻湧在冰橋左右,被陽光照耀,又架起一道道彩虹。那樣的景致,是卓木 強巴在夢裡也無法想像的,他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大自然的奇跡,人類如何模仿得來。 卓木強巴心道:「要是敏敏在這裡……」 胡楊隊長像在自言自語:「很漂亮,是吧?」 卓木強巴道:「嗯,太美了,大自然的奇跡。」 胡楊隊長道:「你知道嗎,在西藏那些大雪山冰川中,還有更多的奇觀呢,我們管那 些冰川洞穴叫水晶宮,另一種非凡而獨特的自然之美,只是,許多藏民,在西藏生活了一 輩子,也沒見過那樣的奇觀。它們都是獨一無二的,無可比擬,無可替代。」 驀然,有人在後面輕輕推了推卓木強巴,原來是還擠在山縫裡的柯克,他被卓木強巴 堵得不耐煩了,低聲道:「強哥,別擋道。」 卓木強巴向左挪開一個身位,背著包的柯克探出頭來,兩眼頓時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 般,連眨眼也不會了,足足屏息了一分多鐘,才從嘴裡哈出第一口氣,喃喃道:「鬼斧神 工,真是不可想像。這,這簡直太……」 柯克還未感歎結束,張立在後面也被擠得喘不上氣了,拍著柯克後背道:「怎麼啦? 前面沒路了嗎?怎麼一個個都不動了!」 待到張立也從冰縫中擠出時,他同樣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半晌才說道:「我不是 在做夢吧!」 「不是在做夢!」在這流光溢彩的洞穴之中,胡楊那鷹隼般的眼睛也收斂了不少銳氣 ,他平靜地道,「這就是冰鑄奇觀,你們知道硅酸鹽地質洞穴嗎?就是孕育出鐘乳石的地 洞,由於含鈣鹽的重水不斷沉積,滴落,歷經數萬年後就形成了鐘乳石。如果重水換成了 純水,而氣溫也穩定在零度附近,水一直處於半結冰半流動狀態,它們就會慢慢聚集,一 旦溫度低於零度,它們就形成冰晶,來年夏天,溫度又恢復至零度附近,最外層的冰蓋又 向內溶解流動,數千萬年後,就形成了這滿是冰柱的奇異世界。本來冰是四面體結構,可 是在低溫下發生奇妙的水分子締合和反常膨脹,加上一直處於冰凍狀態的分子運動效應, 竟然可以形成任意多面體結構,僅這一點,恐怕就會令許多研究者費解。」胡楊低聲道, 「我一直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再看它們一次。只需一次,你將永生難忘。」他拿出一 台DV,貪婪地攝取自己所能看到的每一處角落。 四人都小心地呼吸著,這大自然的傑作總是讓人感到世界的奇妙,自身的渺小,冰洞 奇景也如聖潔的雪山一樣,讓人在不自覺間得到了心靈的淨化,在它們面前,每個人都願 意低下高貴的頭顱,內心做著虔誠的懺悔和祈禱。卓木強巴想像著,自己和唐敏要是能一 起看到這景象,此生或許就無憾了;張立想起一句古人的詩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 人」,他覺得這句詩最能體現他目前的心境 ;柯克與胡楊也都沉浸在一種震撼與謙卑交 織的情感之中。 卓木強巴看著白霧翻騰的地裂之下,那咆哮之聲不絕於耳,他小心且帶著一種恭敬的 語氣問道:「下面是什麼?」 胡楊解釋道:「是地下暗湧,說白了就是地下水。消融的冰川通過這種方式將自身的 水分輸送到各條支流,然後在高原上彙集成湖,也有不少的冰河的源頭便是以這種方式形 成的。下面到底有多深,卻不是我們可以勘測得到的了,但是我知道,一旦你掉入那些冰 河之中,只需要三分鐘,就可以讓你永久冰凍。」 胡楊轉過頭來,犀利的眼神刻意盯著卓木強巴道:「下面的冰河之水,是低於零攝氏 度而又不會結冰的,這也是一種傳統物理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只需用三分鐘,它就可以 浸濕你的全部衣物,接觸到冰水的肌膚毛孔血管立刻收縮,所有表層靜脈被冰凍,表皮失 活,接著神經麻痺,深層肌肉細胞失控,你想動卻連一個手指頭也動不了,你只能用無助 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地被凍硬,僵化,死亡。」 卓木強巴三人心中大駭,張立面頰不自然地僵硬起來,以一種古怪的聲音問道:「胡 ,胡隊長怎麼會……會這麼清楚?你們,你們以前……」 「嗯。」胡楊黯然答道,「我們看見過這樣的奇觀,以三條人命作為代價。美麗,往 往是伴隨著死神的……」他想起了那些失足跌落暗湧的隊友,站在水中那無助的眼神,明 明只差一步就可以邁出冰河,人就僵立在那裡,再也不見有任何動作,唯一可以動的,就 是那雙渴望求生的眼睛。可是,他依舊渴望再次看見這種美麗,它們出現在夢裡的次數甚 至超過了隊友那熟悉的面容,這種美麗,是用筆和畫無法表達的。 四人都沉寂下來,彷彿在為那些為科學而獻身的先驅們默哀,柯克為緩和氣氛,玩笑 道:「這冰做的宮殿被那些冰晶分割開來,倒也有些像蜂巢,只是莫要有這麼大的馬蜂就 好了。哈,要真是蜂巢,那馬蜂豈不是要有大象一樣的體形。哈哈。」 胡楊似乎想起了什麼,反而更加不安了,他提醒道:「沒有那樣的馬蜂,但是你們要 小心,裡面可能有一種毛茸茸的小動物。它們比就算是大象那麼大的馬蜂還要可怕。」聽 得三人又是一陣心驚肉跳,不知道胡隊長究竟是說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可是看他那嚴肅的 神情,又好像不是在開玩笑。 不知過了多久,胡楊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說道:「別忘了我們的目的,開始幹 活吧。」 柯克應了一聲,取下卓木強巴身後的行囊,從裡面拿出工具,一些看起來可以綁在身 上的布帶條,一些方形的帶繩套的鋼圈,大小「8」字形的鋼環,看上去像鏤空的鞋子, 下面滿是鋼爪的東西,帶搖把的尖錐形鋼具等,應有盡有。卓木強巴看著這些他叫不出名 字,說不出用途的各式工具,真想每一件都詳加詢問,可他知道,時間和地點都不合適, 只能看著胡楊和柯克小心地操作著。他們先用那些錐形器具在冰層打洞,然後把後面有一 個洞的鋼條釘入洞中,用一些掛鉤和那些方形的東西連接起來,然後把那些布帶像穿衣服 一樣套在自己身上,再用繩子把身體和釘在冰上的鋼條連在一起。卓木強巴和張立還沒看 明白,柯克已經發給他們二人一人一個大布帶,並幫助他們也繫好,又給他們穿上那帶鋼 爪的鐵鞋套。一切準備就緒,胡楊說道:「按次序跟緊,我先從冰橋上走過去,你們一個 一個跟過來,我們先去中間的冰平台。特別是你們兩個新手,我不得不提醒你們,我事先 沒預計到會碰到這樣的地形,對於沒有經驗的你們而言,要格外小心,從冰橋上過的時候 ,盡量雙目平視前方,僅用餘光看著橋面,你們手裡的升降器要握緊,一旦身體在冰橋上 打滑,就死死握住手中的東西。聽明白了?那我過去了。」 卓木強巴看著胡楊拿著個類似探路的棍子,帶著繩索,好像沒費什麼勁兒就過去了, 他跟著第二個,按照胡楊說的辦法,盡量看前面,手裡抓著那掛扣在繩索上的東西,也平 安走過了冰橋。胡楊讚道:「做得很好。」 卓木強巴笑道:「這個很容易啊。那些盜獵分子不用安全繩也能過來吧。」 胡楊臉色一沉,嚴厲地道:「別把它當兒戲,從冰橋上過,等於是和死神貼面而過。 那些冰橋看上去又寬又直,好像很牢固,可是你要知道,橋面要是有大於一度的傾斜度, 而你又沒穿冰爪的話,那近乎絕對光滑的橋面就能讓你馬上滑下去。而且越寒冷的地方冰 層越是脆,冰橋的正中要承受十分巨大的壓力,哪怕它上面形成一道頭髮絲粗細的裂縫, 它便隨時都能發生坍塌,盜獵分子不要命,我們犯不著陪他們送死。」 張立第三個過冰橋,他看見胡楊和卓木強巴走得都十分輕鬆,心中奇怪,為什麼胡隊 長不讓看橋面呢?本來這冰橋就不容易看清,還只用餘光去看,那不是更容易走錯路嗎?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稍稍向下斜視了一眼。張立看見,那光滑如鏡的冰面上立刻出現了一 張好奇張望的臉,他知道,那就是自己的面孔,但是臉以下的部位都看不見了,而頭頂的 冰柱、冰凌,也都倒映在冰橋之內,透過冰橋,冰橋下方的千仞絕壁,和從絕壁中生長出 來的冰晶、冰筍也都一覽無遺,再往下,就是縷縷冰霧,隱山隱水地纏繞在半壁之中,宛 如白色的游龍翱翔在天地之間。一剎那,張立突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站在真實的冰面之 上,還是懸浮在半空之中,而在這半空中,還有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卻顯得慌亂、無神 、驚訝的臉,只有一張臉孔,浮在半空中的臉孔! 張立突然失去了方向感,只覺得自己的身體不斷地向下沉,天上的穹頂和腳下的大地 都繞著自己轉圈。他好像聽見遠處傳來什麼人的喊聲,又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他身上的力 量就好像被什麼人用注射器一下子全都抽空了,手和腳都不聽使喚,他自己已經完全地失 去了控制力。 卓木強巴看見張立突然呆立在冰橋正中,一動不動,雙目無神,他喃喃道:「張立怎 麼啦?」 胡楊正在整理安全繩,聞聲一看,大驚道:「不好!他要掉下去了。」 「什麼!」卓木強巴再看時,張立已經軟軟地斜倒下去,一下子栽倒在冰橋之上,身 體斜靠著安全繩,尚未滾下冰橋。胡楊大聲叫道:「柯克,去幫他一把。張立!張立!你 給我清醒點,張立!聽見我說話了嗎?張立!」 有安全繩的保護,柯克帶著張立過了冰橋,胡楊抓了些冰漬,塗抹在張立頸項,讓他 清醒過來。卓木強巴道:「怎麼會這樣的?」 胡楊道:「這叫懸空暈厥。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大腦一直接受著站在實地才能立穩 的信息,突然間,發現自己懸在半空時,大腦會發出錯誤的信號,既然是懸在半空,就一 定得墜落下去,而實際上身體並沒有下墜,但大腦已經發出信號,心跳,血液流動,都為 了適應墜落而改變了頻率和流向,大腦短暫失血而產生暈厥,歇一下就好了。這就是我不 讓你們看下面的原因,也是我們要繫好安全帶的原因,前車之鑒啊。好了,他緩過神來了 。」 柯克看了一眼四周環境道:「從這個角度看,這裡更美了。奇跡,這簡直就是個奇跡 。」 胡楊卻道:「不好,情況很不好,從這裡看,僅肉眼可見的大型洞穴入口就多達七八 個,我們很難找到盜獵分子逃走的路線了。」 柯克觀察了一下,道:「盜獵者慌亂中,選擇的冰橋一定又大又直,這條路應該錯不 了。」 胡楊道:「我同意你的觀點,但是你看清了,那個地方,這條路一直向前走的話,我 擔心他們兩個過不去。」 柯克看了看胡楊手指的方向,果然,順著他選擇的路線前進,過了幾座冰橋後,有一 道冰梁從中斷開,中間有一米距離得憑借人力跳過去。若是在平地,那一米距離誰都能跳 過去,但是那冰梁下是萬丈深淵,方才張立站在冰面上向下望了一眼,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他們如何能跳過那極限的一米距離? 這時,張立悠悠醒轉,看著卓木強巴那剛毅的面孔,迷糊著道:「我怎麼啦?這是? 」 卓木強巴道:「你不聽胡隊長的話,剛才暈過去了。」 胡楊用手比畫著,道:「這條路沒有問題了,我們就這樣走過去。」 他們小心地繞道而行,胡楊在前面不斷地在實地打入鋼釬,扣好安全扣,卓木強巴、 張立、柯克則小心地跟在後面。出於對張立的保護,他們三人一同前進,胡楊則警告過, 三人一定要一同邁腿,步調一致,任何一個人出現差錯,三個就可能一同掉下冰橋,而安 全繩可能不堪忍受重負而拔出鋼釬,最後四個人一起完蛋。卓木強巴走在三人的前面,此 刻的情形讓他知道了,什麼叫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每一步都提心吊膽,連眼珠也不敢隨便亂轉,點三根煙的時間過去了,四人才算來到 了冰蓋的另一端,一個巨大圓形洞穴的入口處。胡楊解下安全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負 擔不是來自重物,而是來自內心。卓木強巴踏上實地數分鐘後,才敢回頭看去,只見短短 不足一百米的距離,他卻感覺走過了半個世紀。此刻再看那冰鑄奇觀,依然覺得它的魅力 無限,可是方才置身其中時,竟然沒有感覺到絲毫美麗,胡楊說得沒錯,那動人心魄的美 麗所伴隨著的,處處都是死亡的陷阱。 張立早已面無人色,方纔還在不住稱讚天公造物的他,此刻只想早早結束這段經歷, 然後回大醫院去做個心理檢查,看看自己是否有恐高症。 柯克收拾好自己的裝束,又替卓木強巴他們除去過冰橋的裝備,催促道:「走吧,我 們又要鑽地洞了。」他不願回頭,生恐自己無法抵擋那美麗的誘惑,再次陷入萬劫不復之 地。 這次的洞穴冰層稍薄,不少地方已經完全剝落,露出堅硬的巖壁,洞穴也比他們進來 時寬大不少,四人都能並排通過。被冰吞噬過的巖壁,留下了各種形態,如一個個猙獰之 獸,張牙舞爪地歡迎他們這群陌生的訪客。 胡楊看著他們走過的洞穴,疑惑地道:「好像沒看見盜獵分子留下的痕跡,也不知道 這條路對不對。」 話音剛落,洞穴深處突然傳來淒厲的喊聲,卓木強巴第一次聽到,一個雄渾的男中音 會發出這樣悲慘的叫聲,那讓他想起屠宰場裡的肉豬臨死前的號叫。男聲中還夾雜著另一 種含糊不清的聲音,好像是另外一個人,已經顯得有氣無力了。 柯克大叫道:「是這裡了,快,跟上去!」他當先向前衝去。胡楊拉了他一把,沒拉 住,他反手拉住了第二個準備衝出去的卓木強巴,低聲道:「不……小心點!」 在電筒的光圈映照下,胡楊的臉色有些發白,卓木強巴沒想到,大鬍子的臉色也會這 麼蒼白。 5.被冰封的遺跡 胡楊步程快,在穿過幾處甬道岔口後,總算在一處轉角追上了柯克。柯克指著黑黝黝 的甬道深處道:「沒聲音了,剛才聲音一定是從這裡面發出來的,一定。」 胡楊擺手道:「別,別著急,先把手電的光關小再說。」 卓木強巴和張立也趕了上來,卓木強巴問道:「為什麼?」 胡楊指著冰壁道:「你們發現這處牆壁與別處有什麼不同沒有?」 柯克摸了摸四壁,奇怪道:「沒有冰,這個洞穴似乎比剛才的要暖和些。」 胡楊小聲道:「不只是沒有冰,四壁也很乾燥,連一點水汽都沒有。那些盜獵分子也 一定是因為感覺到溫暖才選擇了這個洞穴吧,這條路應該是通向馬蘭山南坡背風的一面。 」 張立道:「可是和手電有什麼關係呢?」 卓木強巴突然反應過來,問道:「小動物?毛茸茸的小動物?」 胡楊點了點頭道:「沒錯,這樣的洞穴,背風靠陽,適宜它們過冬。」 柯克道:「是什麼?」 胡楊道:「倉鼠,是高原倉鼠。上萬隻高原倉鼠聚集在同一個巨型洞穴內冬眠,驚擾 了它們的後果是很可怕的。那些冬眠的傢伙醒來後會相當的飢餓,它們如同東南亞飛蝗、 沙漠行軍蟻一樣,以貪食為它們的本性,吃掉一切它們能碰見的有機物。」 卓木強巴詫異道:「數萬隻老鼠同處一穴!」 胡楊道:「不錯,你別忘了,這裡是可可西裡,在這冰原上度過冬天並不像你想像的 那麼容易,不少動物為了過冬都用盡各種辦法,有的地方甚至有飛鳥與地鼠同處一穴的景 象,都是為了安全地度過寒冬。」 柯克吐吐舌頭道:「哇,飛鳥與老鼠同居,那蝙蝠一定是這樣誕生的了。」 胡楊臉色一寒,威脅道:「被它們追上,那可是真正地連骨頭也不會剩下。」他低沉 道,「我不是故意嚇唬你們,本來我也沒打算把這樣可怕的事實說出來,可是現在,我們 所處的這個洞穴環境,實在太適宜它們冬眠了,我不得不提醒你們。」 柯克懷疑道:「我們沒那麼倒霉吧,隊長?」 胡楊狠狠地道:「你難道沒聽出那驚恐嘶喊聲中的絕望嗎?是什麼能讓一個人發出如 此絕望的聲音?我進行科考這麼多年,曾目睹了隊員被凶殘的野獸咬死,也看見過他們失 足跌落萬丈深淵,或者被巨石砸破胸腔,被樹樁刺破內臟,活不成也死不了,可他們只是 發出淒慘的叫喊。只有那些傢伙,能讓人發出絕望的聲音,那是靈魂也被吞噬時才會發出 的聲音,你明不明白!」 柯克道:「可是,萬一不是呢?不管怎麼說,那畢竟是兩條人命。」 胡楊看了一眼充滿黑暗的甬道,說:「所以,我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才能進去。」 他從卓木強巴背包裡取出兩個滅火器大小的鋼瓶,背在背上,手裡持著噴管一類的東 西,跺跺腳道:「希望這個能對付它們,走吧,手電都給我調到最小光圈。」 柯克嘴裡還嘀咕著:「沒有隊長說得那麼可怕吧,這麼耽擱一下,還不知道情況怎麼 樣了呢。」 他們轉過通道,胡楊停在一處斜坡前面。在他們前面,已經無路,盡頭是一處圓頂石 窟。 卓木強巴一驚,也馬上停下腳步,低聲問道:「發現它們了?」 胡楊低聲道:「還沒有,你們把手電光都聚一聚,讓我看清前面的牆,上面好像有什 麼東西。」 四道光柱打在牆上,卓木強巴和胡楊都抬起了頭。他們看見,正對著他們的牆面,那 上面分明是人類文明留下的印跡,黑色的圖案,清楚地反映了某個種族的先民曾在這片荒 蕪的冰原上生存過,繁衍過。 黑色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個如火柴人的形象,他們或手拉著手舞蹈,或做著祈求上天 的禱告;既有生殖崇拜的男女交媾圖案,也有殺牛殺羊的祭祀場面,雖然線條簡單但特徵 明顯,讓人一看都能明白。 柯克擠在後面,他的電筒往左偏了偏,使他立刻對一幅狩獵圖產生了興趣。一群火柴 人或用投石,或用樹籐,正在攻擊一頭龐然大物,那傢伙身披長毛,長著一雙巨大而鋒利 的長牙,還有不少火柴人已經攀爬到了那傢伙的背上,用尖利的東西刺,用巨大的石塊砸 ,那情形,就像一群螞蟻在撕咬一隻蟈蟈,畫得形象極了。柯克驚訝道:「那東西……好 像是大象吧?」 「大象?可可西裡曾有大象?」張立感到不可思議。 「不——不是大象,你們看那體形,如果按古人與它作對比,它的體形比最大的非洲 象還要大出數倍,而且,它身上的長毛,還有比普通象牙長出一倍有餘的彎曲的長牙,沒 錯的,畫得太逼真了。這些巖畫的作者是個天才,雖然不可思議,但是不可否認他真實地 記錄了一切。」胡楊激動得聲音有些發顫。 「是什麼?」卓木強巴問道。 「正如你所見,那是一頭——猛?!」胡楊緩緩轉過頭來,眼裡閃爍著激動,看著每 一個人道,「一頭被認為在數萬年前就滅絕了的史前動物!」 「猛?生活在數萬年以前的北冰洋凍土地帶。在西伯利亞、加拿大等地區都發現過猛? 的化石。在我國東北地區也有發現,但是這樣的壁畫出現在可可西裡,這還是第一次,說 明這個地方不僅有人居住,而且曾經有過人類文明的繁盛時期,這簡直是這次科考最重大 的發現。它不僅彌補了從三岔口細石器、可可西裡細石器到古羌族的歷史空白,而且把古 人類文明的距離往西推進了近一千公里。」胡楊一興奮起來就滔滔不絕。他此刻最想和老 肖通一次話,可惜距離太遠,對講機怎麼擺弄也沒有信號。 柯克客觀地分析道:「可是,是什麼人在這裡生活過,並留下這樣的史前遺跡呢?」 胡楊思索道:「這個不好說,由於當時的工具限制,古人類並不能詳細地描繪出他們 的服飾特點,或者根本還沒有發展出服飾,不過從地域分佈特點來看,極有可能是古羌人 ,或者是北邊的傳說中的戈基人的祖先留下的。來,你們給我照著,我把它們攝下來。」 卓木強巴道:「光線不太好,能不能把手電光圈調大些?」胡楊沒有反對,他已經全 情於拍攝的準備工作之中了。 三人把手電光又開大了些,這次,張立又發現洞穴的地板似乎有些異樣,他喃喃地道 :「你們看,地板好像在動。」說著,手裡的手電不自覺地往下移動。卓木強巴和柯克這 才注意到,昏暗的石室地面,果然好像是一條巨大的蠕蟲般,來回地蠕動著。 胡楊一驚,慌亂中放開手裡的DV,一邊呵斥道:「別照。」一邊將張立手裡的電筒往 上托起,可惜已經晚了一步,卓木強巴和柯克的手電相繼落在地板上面,他們看到了令他 們毛骨悚然的一幕。無數的黑毛倉鼠擠擠挨挨,重重疊疊地堆在一起,就像給地面鋪上一 層黑色的毛毯,它們正不安地來回跑動著,那便是他們方才看到的,整個地面在徐徐蠕動 。在倉鼠群中,已經有兩個人形的鼠堆高出其餘地方,那恐怕就是那兩個罹難的盜獵者了 。 無數黃豆般的小眼睛在燈光照射下閃著幽深的光芒,就那麼一束手電掃過去,倉鼠群 便如炸開鍋,那些黑色的毛茸茸的小東西發瘋似的朝四人衝了過來。它們前面有道斜坡, 但是絲毫不能阻止它們的前進,前面的倉鼠無法攀上斜坡,它們的身體就成了鋪路石,很 快被後面湧上來的大部隊所淹沒,一潮又一潮的倉鼠朝斜坡湧來,一下就湧到了胡楊他們 的腳面前。 卓木強巴他們三人何時見過這種場面,全都拿著手電呆在了那裡不知動彈。這次,連 卓木強巴也戰慄起來,他愕然發現,由於倉鼠的移動,那兩堆人形的鼠堆,露出了它們的 本來面目。那是兩具帶肉的人形骸骨,那兩個人就如曾被他們剝過皮的藏羚羊一樣,血肉 殘存的肌肉包裹著根根白骨,面頜的牙齒緊咬,已經不成形的手骨腳骨還做著一些毫無意 義的生理抖動。更為可怕的是,就連顱骨也被咬去了一半,腦漿被掏空了,幾隻倉鼠正從 屍骸的左眼、右眼躥入躥出。卓木強巴拿著電筒的手在發抖,雙足生根,他動不了,而他 身後的柯克與張立情況只比他更糟糕。 「該死的畜生!來啊!過來吧!」胡楊咆哮著站起來,他手裡的那根噴管開始噴火, 火舌席捲過的地方倉鼠們被燒得「吱吱」亂叫,汽油頓時令這個石室變成一片火海,在火 光的飄忽映襯下,一切都顯得更加詭異可怖。倉鼠們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那些被燒焦的 同類反而令它們更加瘋狂,無數渾身帶火的小東西依舊朝胡楊他們衝了過來,胡楊一面後 退,一面大喊道:「快跑!你們傻站在那裡幹什麼!都不要命啦!」 卓木強巴猛地一個激靈,總算回過神來,他第一個反身跑去,同時拉了張立和柯克一 把,顫聲道:「跑……跑啊!」他本是站在最前面的,此刻反成了跑在最前面的人。 卓木強巴沒命地跑著,不辨方向,不敢停歇不敢回頭,哪裡有路就朝哪裡鑽。那些倉 鼠在洞穴中的行動速度比人還快,「吱吱」的叫聲彷彿一直就響在耳邊。不知跑了多久, 卓木強巴好像聽不到倉鼠的聲音了,他才敢回頭看了一眼。情況很糟糕,卓木強巴發現後 面只有張立一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張立的腳剛剛移開,那隻腳踏過的地方馬上被倉鼠 們佔據,張立向前一步,整個圓形洞穴的灰色岩層就馬上被黑色鋪滿。卓木強巴連話也說 不出來,只好掉頭又跑,他心中紛亂地詢問:「老胡隊長呢?柯克呢?他們在哪裡?他們 在哪裡?」他不敢想像究竟發生了什麼,一切都來得這樣突然。 手電在路上跌落了,卓木強巴不敢撿拾,只能在昏暗的洞穴之中,朝著有風有光亮的 方向前進。他的背包刮斷了,他索性就扔掉不要了,胡楊說的什麼「把自己扔了也不能把 包扔了」那種鬼話就讓它見鬼去吧!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一直沒聽見張立發出慘叫,只有 衣服刮破和石礫被蹭的聲音,說明張立還在亡命地奔跑著,就跟在自己後面。 光亮!當卓木強巴滿懷欣喜地衝出洞口時,卻發現他們已經退回到那個巨大的冰蓋之 中,縱橫交錯的冰柱,四通八達的冰橋交織在一起,被陽光照射出絢麗的壯觀景象。隨著 張立衝出洞穴,那些毛茸茸的黑色小魔鬼也緊跟著擁了出來,沒有時間思考了,卓木強巴 根本來不及細看,只能鋌而走險,盡量平穩地踏上了冰橋。在冰橋上根本無法快速行走, 走兩步就有一步打滑,而聽過胡楊的介紹,卓木強巴明白,一旦掉下去,是不可能有任何 再活著上來的希望的。幸運的是,在這光滑的冰橋上,倉鼠們也快不起來,但被它們這樣 一步步緊逼著,只是看看都讓人不寒而慄,最近的一隻倉鼠,距離張立的鞋不過一個巴掌 遠。 卓木強巴快走了兩步,接著雙腿不動,身不由己地滑行了約一米,所幸停在了一塊巨 大的冰台上,張立小心地跟了過來,這次上冰橋他絲毫沒有感覺到恐懼,只因有更令他恐 懼的東西追在後面。有幾隻先鋒的倉鼠迅速地跟著躥了過來,卓木強巴眼疾手快,用腳飛 快地把它們掃下冰台,而更多的倉鼠正虎視眈眈地慢慢前進,看來很快就能把這個冰台包 圍了。 卓木強巴來不及細想,在冰台上稍稍站穩,馬上踏上另一道冰梁。倉鼠們彷彿適應了 在冰橋上行走,速度明顯地加快了,卓木強巴他們不得已,也只能冒險提速,雖然隨時有 跌落暗湧的危險,但就算跌落暗湧被凍死,也好過死在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小怪物嘴裡。 走過一半距離,卓木強巴才發現,這冰橋正是斷裂的那座,中間有條一米來寬的斷口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卓木強巴不假思索,抬腿就從千米的高空跨過了那一米的斷口, 直到落在對面的冰面上,他才發現自己的雙腿有些發抖,小腿肚子好像抽筋了,一直痙攣 地抖動著。卓木強巴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他回過頭來,只見張立站在斷口,眼裡已露 出了絕望的神色,時而看看地下的無底幽谷,時而看看卓木強巴,而那些倉鼠,距他身後 已經很近了! 還有更多的倉鼠從洞穴中擁出,就如噴泉一樣滔滔不絕,半個冰蓋幾乎都被黑色覆蓋 了,它們所處之地,連陽光也被遮掩。這個迷人的冰蓋有一半變成了地獄,只有貪婪的吞 噬者露出邪惡的目光和白森森的牙齒。 張立沒敢回頭,他心裡知道危險在逼近,但是從這麼高的地方橫空躍過去,他的心理 也承受著極限的考驗。卓木強巴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些倉鼠已經在噬咬張立的褲腿了,更 有甚者爬上了張立的後背,更多的倉鼠前仆後繼地擁過來,可張立站在斷冰邊緣躑躅著, 猶豫著,還是不敢邁開腿。 卓木強巴大叫道:「它們就要咬住你了,跳過來啊!這裡沒多寬!跳啊!跳!」伴隨 著卓木強巴最後一聲「跳」,一頭倉鼠鑽進了張立的脖子,毛茸茸的身體在張立的衣領裡 扭動著,張立閉上眼睛,大叫著從另一頭跳過來,卓木強巴一把拉住了他。張立死死抱著 卓木強巴,緊閉著眼睛,只一個勁兒地大叫「啊!」「啊——」「啊……啊……」 卓木強巴把張立身上的幾隻倉鼠弄掉,與張立一樣喘著粗氣道:「好了,好了,沒事 了,沒事了。它們過不來,它們過不來的,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跑在前面的倉鼠發現沒路,想停下,可是後面的倉鼠擠上來,生生把前面的倉鼠擠了 下去,無數倉鼠跌落深淵,那一個個黑色的毛茸茸的團成一團的身影,成為看見這個場景 的人揮之不去的夢魘。而更多的倉鼠,轉向別的冰橋,朝卓木強巴他們的方向繞過來,它 們嗅到了生肉的味道,聽到了血液泵動的聲音,那就是它們戰鬥的號角,那是勾起它們飢 渴食慾的根源。 卓木強巴也發現了這一點,他架著張立,艱難地挪動酸軟的雙腿,盡量平靜地道:「 來,我們還得走,再過兩座冰橋,我們就可以平安到達對面了,我們可以按原路返回,出 了洞穴就不怕了,它們就追不到了。你,你還可以走嗎?」 張立繃著一張慘白的臉,雞啄似的點點頭,嘴角哆嗦了很久,才說出一個字來:「走 。」 兩人不是沒有力氣,卻必須相互攙扶著才能移動,他們的小腿肌肉因為緊張中用力過 猛而強烈地痙攣著,此時倍感酸軟,走在冰橋上都有踏不實的感覺。只剩最後一道冰橋了 ,卓木強巴鼓勵道:「就算是爬,我們也要爬過這道冰橋,這是我們最後的逃生通道了。 」 兩人相互勉勵,相互扶持,但是最糟糕的情況還是出現了。走在冰橋正中時,張立身 體突然朝左傾倒,帶著卓木強巴也跟著左傾,卓木強巴大驚,趕緊往後仰,沒想到兩人互 搭在肩上的手一下子就滑開了,張立的身體已經凌空,根本不可能憑自己的力量重新踏上 冰橋,卓木強巴伸手一撈…… -- ▄▄▄▄▄▄▄ ▄▄▄▄ ▄▄▄▄▄▄ <telnet://bbs.cs.nctu.edu.tw> █▄▄▄▄█ █ ▄▄▄▄▄█ Play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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