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美人煞 第五卷:鳳凰花開 第三十五章 均天策海(八)
作者:十四十四
無支祈好像也有點茫然。他停下追趕的動作—實際上他本來也沒
打算真的殺人。不過是玩心頓起,嚇唬人罷了。眼看那血霧停在門框
處,分毫不差,既不進來,也不褪去,像活的一般。他忍不住推開窗
戶,抬手伸出去試探。手指沾到那血霧,便是「滋」地一聲,指尖火
辣辣地疼,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了一樣。
他若有所思地轉身,將手指放在嘴裡輕輕舔。紫狐抱住他的胳膊,
露出恐懼的神色,低聲問道:「那是……什麼?」他將她輕輕推開,
道:「妳和璇璣她們一起。別過來。危險。」說罷,忽地朗聲道:「千
年不見,你裝神弄鬼地本事還是不小哇!既然來了,幹嘛不乾乾脆脆地
地出現,搞什麼血霧。你看看死了多少無辜的人?」
話未說完,只聽門外有人惱道:「閉嘴!」緊跟著,血色的濃霧裡
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緩緩走進客棧裡。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
此人身上——他穿著鮮紅的盔甲。身量高大。滿頭長髮打理得油光水滑
,英氣十足。甫一進屋,此人誰也不看,只提著劍指著無支祈的鼻尖,
喝道:「兀那猢猻!本將與你說話呢!」
紫狐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發現這人臉色難看,趕緊捂住嘴
巴。悄悄後退幾步。無支祈翻著白眼,說道:「拜託,一千年了,你怎
麼一點長進都沒有?這裡又不是戲台子。你拿腔拿調的唱的是哪一齣
啊?」
「放肆!你是不要命了!」那人還在唱戲一般地吼,結果連禹司鳳
都忍不住低聲笑了兩下。細細打量那人,雖然身量高大,氣度英武。右
胳膊那裡卻空了一塊,袖子空蕩蕩地。他心中一動,想起無支祈在喝高
的時候說過。他殺過玄武,更斬了朱雀的一條膀子,那麼,那麼,這個
渾身火紅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天界神將朱雀了?
無支祈哈哈笑了幾聲。把手一拱,學著朱雀拿腔拿調的語氣,怪聲
道:「詘! 兀那神仙你是要再斷一條胳膊嗎?」
他的神態實在太滑稽好笑,一時間客棧裡人人都忘了危險。只覺如
今情形詭異又逗趣。都忍不住暗暗發笑。朱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良
久,才咬牙道:「你是拿老子做笑料?!」這句話倒說得十分正常,陰
惻惻地。看來他只有生氣的時候才會恢復正常語調,真是個怪人。
無支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繼續摳鼻孔,含含糊糊地說道:「好
啦。廢話夠了。你下來幹嘛?天帝老兒叫你把我抓回去?還是把戰神
她們抓回去?」
朱雀冷道:「非也!本將此次下界乃是受了白帝的指示。將均天環
收回天宮。不可再流落下界。」
「哦?」無支祈有些驚訝,奇道:「只要均天環?沒說策海鉤?白
帝還蠻大方嘛!真打算把策海鉤送給我了?」
「放肆!」朱雀又吼了起來。「你三番兩次挑釁,又犯了偷竊大
罪,本該將你處以極刑!若不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天帝憐你孤勇你早
已死了十次也不止!居然還敢討價還價速速將均天環拿來!」
無支祈把均天環褪下來。用一根手指甩來甩去。笑道:「我就不
拿!有本事你來搶,搶到了我二話不說連策海鉤也還給你們!」
朱雀神色微微一動。似是打算出手。忽聽後面一個妖妖挑挑的聲音
說道:「慢著!既然是神將大人,那麼小可有幾句話相問!」他回頭,
卻見一個戴著修羅面具的青袍男子站在那裡,正是離澤宮副宮主。朱雀
感覺不到他們身上的妖氣,只當是凡人,便道:「你問!」
副宮主森然道:「敢問神將大人。離澤宮可是犯了什麼逆天罪行?
為何要用如此殘酷刑罰來折磨我們?!」他指向在門口哭喊的離澤宮弟
子,都是方才逃出大門,卻被血霧所傷的人,更有幾個人半邊身體都腐
蝕沒了,一時卻死不得,只是在號哭。殘酷之極。
朱雀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半晌,才抓了抓油光水滑的頭髮,懊惱
道:「本將……也沒想到他們會突然出來……這個,本將……」他支支
唔唔,說不出個道理。急得滿頭是汗。他和騰蛇那種蠻幹的傢伙可不同
,他不願意隨意殺生。不過是弄了點血霧,搞個神秘氣氛,順便將這客
棧籠罩在結界裡,不與外界連通。誰想居然弄死那麼多人。
他後悔了半天,最後還是長嘆一聲,道:「罷了,這次是本將的
錯,給你們賠個不是,等回到天庭,本將自會向白帝請罪,那些枉死的
人,來生都會有福澤,你且安心。」
朱雀在天界算是最老實的神仙之一,和一肚子花花心思的應龍不同,
和暴躁蠻幹的騰蛇也不同,他答應的事情,絕對會貫徹到底。他說要請罪
,必然會請罪。這點無支祈是十分相信的,於是他笑道:「還是那麼老實
!看到你這樣,老子都不忍心和你動手了!罷啦,均天環就還給你!」
他將均天環高高拋起。擲向朱雀,不料旁邊閃電班竄過一個青影,
硬聲聲從中途將均天環截下。朱雀大喝一聲,拔劍上前,抵住那人的脖
子,見是先前發問的副宮主。他微微一愣。冷道:「這是神器。不容褻
玩!速速拿來!」
副宮主手裡緊緊纂著均天環。只覺掌心一片熾熱,無窮無盡的力量
在四肢百駭裡流竄,他大笑道:「均天環!真的是均天環!」他見朱雀
抬手要來搶奪,腳下一點,輕飄飄地離地三尺,飛了起來。一面笑道:
「神將大人,你莫忘了千年之前曾許過金翅鳥一族什麼!如今我的力量
,難道還不足以上天界嗎?!」
話音剛落,只聽一陣衣衫碎裂之聲,他上身的衣物盡數碎了開來,
一片片落在地上,露出肋下漆黑的兩排珠子。他將均天環套在手上,反
身閃過朱雀的長劍,雙手微張。似一雙張開的翅膀,飄然滑了很遠,緊
跟著叮叮噹噹數聲。肋下的黑色珠子齊齊掉在地上。璇璣和禹司鳳一見
到這場景,不由互相握緊了手——他們都想起兩年前在浮玉島地那段痛
苦回憶,好在。都已經過去了。
朱雀追了兩步,突然發覺不對勁,猛然停住腳步。厲聲道:「你不
是凡人,是妖!」
副宮主渾身上下都被熾烈地金光包裹,力量猶如澎湃地大海在筋脈
裡流竄。他扶住手上的均天環,身後的六片金翼張開足有兩三丈長,扇
動中,慘叫聲不絕。無論是離澤宮弟子還是那些縮在角落裡不敢動彈的
可憐凡人,稍稍為那翅膀擦刮一下,便是斷手斷腳地慘痛。副宮主毫不
在意周圍的慘呼,他已經完全沈浸在蓬勃力量的喜悅裡了。
「神將大人,什麼是妖,什麼是人,什麼是神,何必分那麼清楚?
只要有能力,忠心為天界效力,妖又如何?離澤宮……不!我已經等了
一千年!來!速速將我領上天庭!我願意為天帝效力!征伐妖魔!」
朱雀皺眉道:「似你這樣濫殺無辜。完全被妖力牽著鼻子走的妖,
談什麼為天帝效力!本將再說一遍,均天環是天界神器!快點歸還!否
則休怪本將不客氣!」
話未說完,忽覺肩上被人重重一拍。他猛然回頭。卻見無支祈雙眼
晶亮,死死盯著副宮主。「大膽猢猻要做什……」還沒喊完,無支祈就
捂住了他的嘴,調皮一笑,輕道:「別嚷嚷,瞧我發現了誰,元朗,你
原來沒死?」
第三十六章 均天策海(九)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元朗便是先祖的名號了,副宮主怎麼也叫這
個名字?禹司鳳雙手微微發抖,不可思議地看著浮在半空中渾身金光地
副宮主。他怎麼會是元朗?他分明是師父的弟弟!親生弟弟!
副宮主緩緩抬手,將臉上的修羅面具摘下。他的容貌雖然第一次呈現在
世人面前,與他平日裡妖妖挑挑的作風不同,他身材雖然纖細,一張臉卻生
得濃眉大眼,極有男子氣概。他目光灼灼,看著無支祈,冷笑道:「猢猻!
到最後均天環還是屬於我地!你休想奪走!」
無支祈吸了一口氣,奇道:「怪了,你那張臉不是元朗阿!你到底
是誰?」
副宮主低低笑了一聲,輕道:「蠢材,你還是那麼蠢,無支祈!」
無支祈摸著腦袋,果然是百思不得其解。禹司鳳喃喃道:「莫
非……和璇璣一樣?轉世輪迴?!」他仔細將前事想了想,漸漸確信此
人確實是元朗的轉世。否則他怎會將大宮主的私事和盤托出?何必將自
己趕出離澤宮?原先他們都以為副宮主是想得到離澤宮的實權,但他們
錯了。離澤宮再強大,也不過是凡間一個修仙門派。何況建立離澤宮
也不過是為了元朗的私心——他想奪回均天環,獲得強大的妖力。
他私下裡做的那些拙劣的小動作,無非是想讓別人都認為他地目的
是奪權。誰能想到,他就是元朗?所以他吃定了無支祈的性格,嘴硬心
軟。所以先前那樣氣定神閒。原來他對璇璣說的那些警告,將大宮主氣
得吐血、誘使他去陰間取均天環、誘使他發下那個毒誓——一切都是算
好地!他早已知道就算不求無支祈,他也會因為璇璣的面子將均天環給
自己!
朱雀的出現想必是打亂了他原先的計畫。於是他厲聲發問,目的不
過是亂了這老實人的心神——以他對無支祈的瞭解,知道他一定不會繼
續為難,均天環必然要還給給天界。要搶奪均天環。就只在那一瞬間!
這樣一步步走過來,他才駭然發覺此人的城府有多深。先前只覺得
副宮主怪異,做的很多事都讓人摸不著頭腦。好像一會好一會壞,原來
真相是這樣!他終於明白了!
與司鳳上前數步,厲聲道:「你把我師父怎麼了!」
取均天環是何等大事!大宮主怎可能不來?他不來,唯一的可能就
是被元朗陷害,甚至死了。
元朗笑吟吟地看著他,讚嘆道:「金翅鳥族人中居然出了一個你這
樣的聰明人!果然不讓你繼續留下是對的。你爹沒死,好歹這一世他
也是我兄弟。今日我好心點,說給你聽,好讓你知道那情人咒的解藥是
我給配的方子。不但消除那些回憶,大約連妖力也是可以消除的。你還
是別在這裡磨蹭。趕緊回去看看吧,不然你爹在地牢的臭水裡泡久了,
會出什麼事,我可不能保證。」
禹司鳳恨了一聲,掉臉就要出門,卻被那血霧攔下,急得臉色煞
白。紫狐急忙拉住他,勸道:「司鳳你別急!璇璣!妳快過來勸勸他
呀!璇璣?」她回頭。卻見璇璣只死死盯著元朗手腕上的均天環在看。
對周圍的事情絲毫不放在心上。像入魔一樣。紫狐急得大叫道:「這
都怎麼了!無支祈!你別光顧著耍嘴皮子!快點動手啊!」
無支祈笑道:「好吧,小狐狸叫我動手。我就動手了。元朗,別
以為套個環子老子就對付不了你!前世你他媽是個陰暗地窩囊廢,這輩
子你他媽還是窩囊廢,老子居然和你這種人稱兄道弟,真是丟人到家!」
話音一落,他身體猛然前傾,胳膊一揮。卻是一道閃亮的銀光射
出,與紫狐在無間地獄見到的那道光一模一樣。他手裡攥著一根一人多
高地銀色鉤子,造型十分詭異,居然是一截一截的,像是用鋒利的骨頭
扎在一起做成的鉤子。那道銀光,便是這策海鉤射出的了。
只聽「嗚」的一聲巨響,整個客棧開始劇烈搖晃起來,粉塵四落,
原本蹲在地上的那些客人和伙計們嚇得又哭又叫,無路可逃,緊跟著頭
頂乍然一亮,原來這客棧上面半截都被策海鉤給鉤沒了。沒入濃厚的血
霧裡,眨眼就沒了影子,那些血霧立即壓了下來,離頭頂只有兩三尺地
距離。這下眾人哭都哭不出來,只是呆呆看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元朗朝上一沖,觸到那些血霧,顯然也有些顧忌。只得落在地上,
冷笑道:「你是朝哪裡砍呢?!」
無支祈把策海鉤朝肩上一扛,也笑道:「怎麼,我沒砍對嗎?」
元朗臉色突然一變。猛然低頭,卻見套著均天環的那截胳膊居然被
削斷了!策海鉤實在太快,以致於他根本沒有感覺到痛楚,連血都還沒
來得及滲出來。他慘叫一聲,死死抓住斷臂,發了瘋一般地在地上找著
自己的斷手。
無支祈舉起手裡的一截斷手,笑問:「元朗,你是在找這個?」那
斷腕上赫然套著金光燦燦的均天環,元朗嘶聲道:「還給我!」直撲上
來,沒命地要搶。無支祈退了一步,將均天還扯下來,把斷手丟到他腦
上,笑:「還給你嘍!」
元朗拍掉那隻斷手,嘶聲吼道:「無支祈!你這個不要臉的小人!
自己有了策海鉤,卻三番兩次從我手裡搶奪均天環!神將大人呢?你們
為什麼不抓他,抓住他!用極刑!東西都是他偷的!和我沒關係!」
無支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狂態,並不說話,朱雀從後面一把扯住
元朗的胳膊,將他制住,厲聲道:「安靜!你好大膽!可知自己犯了什
麼罪?!」他這一般問話正氣凜然。大有唱戲的味道,倒讓無支祈又勾
起了嘴角。
「試圖搶奪神器是一大罪,故意賣弄妖力傷害凡人又是一大罪!不
過……你最大的罪,便是擅自輪迴!元朗!本將想起你了!當年向天界
討好賣乖的那只金翅鳥!如果本將沒記錯,判官的生死簿上,元朗還未
到下界輪迴的日子吧!」
無支祈奇道:「怎麼?你地意思是,他還沒到可以輪迴的日子。就
自己……他娘的輪迴了?」
朱雀點頭道:「不錯!天地輪迴自有法,脫離法度擅自輪迴下界都
是重罪,元朗。本將要將你押回天庭,由白帝審問!」
元朗為他制住,又失去了均天環,澎湃的妖力頓時消失無蹤。絲毫
也動彈不得,加上斷臂處痛徹心肺,他忍不住淒聲道:「天道不公!犯
錯的人並不是我!為何三番兩次要將無支祈的罪名扣在我頭上?!你們
答應的封官加爵在哪裡?!誘使我叛變時的和顏悅色又在哪裡?!原來
天界也會玩虛以委蛇的招數!早知如此,我……」
「早知如此,你就不背叛我了,對不對?」無支祈摳著鼻孔,慢悠
悠地說著。最後將鼻屎摳出來,笑嘻嘻地彈到他臉上,說道:「你可別
再作夢了,把我當傻子呢?嗯,我本想親手殺了你,了結這千年的憤懣
,不過眼下我突然改變主意了。幹嘛要你死那麼痛快?活著才是受罪嘛
!我告訴你,無間地獄很好玩的,你去坐坐,保准不會後悔。」
朱雀沈聲道:「元朗,要上界成仙是需要緣法的!你前世沒有仙
緣,故此特特令判官早早將你勾魂,等待下界輪迴。你若耐心等待,走
正常的輪迴,這一世本可上界成仙!誰知你這般鼠目寸光,果然是與天
界無緣。」
元朗臉色如死灰一般。怔怔看著他,嘴唇顫抖。這下,他真的再
也說不出一個字了。是誰說的,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他這不正是自作孽嗎?
朱雀朝無支祈伸手:「拿來!」
無支祈裝傻,摸著腦袋笑問:「什麼拿來?」
「均天環!」朱雀大眼一瞪,氣呼呼地說道:「猢猻別想耍花樣!
你私自逃離牢獄的事情,遲早會找你算賬!你想罪狀上再加一條嗎?」
無支祈想了想,將均天環拿出來,在元朗面前一晃,柔聲道:「傻
子,你為了這麼個東西,居然變成了瘋子 。以前秉燭夜談,把酒言歡的
情分,真的忘了嗎?」
元朗嘴唇還在顫抖,依舊說不出話來。
無支祈淡道:「你我到底是兄弟一場,待我祭你一程!」說罷,他
雙手抓住均天環,用力一掰——喀嚓一聲,那天下聞名的均天環,居然
在他手裡硬生生地裂成了碎片!
眾人都是齊聲驚呼,無支祈微微一笑,將那碎片拋灑在空中,低聲
道:「東西沒啦!下輩子……如果你還有下輩子,希望你不要再追求那
些虛幻的東西!」
「無支祈!」朱雀驚得頭髮都要豎起來。指著他的鼻子,手指微微
發抖,再也想不到他居然這般膽大包天,居然當著自己的面將均天環給
弄碎了!他正要發作,忽聽紫狐尖叫道:「璇璣!璇璣妳怎麼了!」
禹司鳳大吃一驚。急急回頭,卻見璇璣雙目緊閉,臉色慘白。暈死在
紫狐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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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taliya:我推!! 07/25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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