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信站: GIBBS!news2.ncku!ccnews.ncku!gem.nstdc.nthu!news.ee.nthu!news.cis.nctu! Origin: ptt.cc 轉錄自天涯 原作Good-night小青 我在他的眼睛裡看到驚艷的表情。僅是驚艷﹐並無其他。 他當然已不認得我。他已經喝過三次孟婆湯了。怎會還記得我。盡管百多年前他 曾為我而死﹐刻骨銘心──刻骨銘心﹐可是他的骨與心都換過三次了﹐早都不留任何痕跡 。 他有一顆完整的心。我想著。 感到胸腔裡劇烈的饑餓的空虛。那張著大口等待著的急迫。 我必須控制自己的表情。遂低下頭﹐做弱不禁風狀。 我敢肯定他已被我吸引。 果然他先開言道﹕“小生失禮了。敢問姑娘為何這麼早便一個人在此荒郊之地獨 行﹖” 我煙鎖愁眉﹐宛轉地長嘆一聲﹕“相公也不過是個過路之人罷了﹐便是告訴了相 公﹐相公也不能解我憂愁。又何勞您相問呢。” 他雙眉一揚﹐現出當仁不讓之神色﹕“姑娘有何憂愁﹐不妨直言。或許小生可略 盡綿薄﹐定當不辭勞苦﹐為姑娘解憂。” 我轉過頭去﹐黯然道﹕“妾身命薄﹐隻因父母貪愛錢財﹐將我賣入豪門為妾。夫 人對我十分嫉妒﹐朝打夕罵﹐實是不堪忍受。因此我逃了出來。逃亡之人﹐心慌意亂﹐不 辨道路﹐不覺間便走到了此地。妾身亦不知此是何地﹐還望相公告知。” 我在他眼中看到喜悅的光芒。 然而他卻嘆息道﹕“這裡是太原城郊﹐一片荒野。不怕姑娘受驚﹐這條路乃是通 往亂葬崗的。姑娘既是逃出生天﹐試問可有去處﹐小生願護送姑娘前往。” 原來他的喜悅是偷偷的。 “我是個逃亡之人﹐哪兒有什麼棲身之地呢。說不得走到哪裡算哪裡罷了。”我 語聲哽嚥。隻遺憾流不出眼淚﹐否則便更加逼真了。饒是如此﹐已贏得他心緒大亂。他已 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悅。 “寒舍離此不遠。既然如此﹐姑娘若是信得過小生﹐不妨枉顧。” “這……”我抱著包袱﹐搖搖欲墜﹐一隻手扶上額頭﹐險些兒昏暈。 他及時地扶住我。順便接過我的包袱。我半躺在他的懷抱之中﹐星眸微睜。 這是一場等待了一百多年的戲。如今終於開幕。我在做戲﹐難得他竟與我配合得 天衣無縫。好一場佳人落魄﹐才子相救。 “姑娘的手好冷。不如我們速速去我家﹐姑娘也好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我感覺到他的溫度。他握著我的手。我是在做戲﹐我是來索命的厲鬼﹐我來﹐是 為了要取他性命的──然而﹐生前死後加起來一百六十四年間﹐這是我第一次被一個男人 抱在懷中呀。那一世裡他剖了我的心﹐卻不曾抱過我。我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幹凈而溫熱 的氣息。 他是第一個握住我手的男人﹐盡管隔了一張人皮。 我發現自己的手在他的手中顫抖。 “姑娘的手真的好冷。倘若再不趕快暖和暖和﹐隻怕真要大病一場了。”他在耳 邊溫存地說道。 我是鬼﹐我的手當然是冷的。你已死到臨頭了﹐還在憐香惜玉﹐當真是……可笑 ……之極…… 如今他離我這麼近。他的胸膛就在眼前。隻要伸出指爪﹐一抓﹐便可以了。 然而眼裡隻看到他的容顏。他的話聲象夜風在耳畔拂過。 我的手發抖。利爪﹐竟然伸不出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竟然真的開始有些兒昏暈起來。 他的家地方不大﹐卻整潔。一進門﹐他便忙忙地扶我在椅上坐下﹐又泡一杯熱茶 來。 明窗凈幾﹐四壁皆書。室中卻空無一人。 “王相公家中何以並無人口﹖”原來他這一世裡姓王。 “這裡是我的書齋。”他殷切地望著我。“茅檐草舍﹐不免委屈姑娘了。” “王相公太客氣了。” “倘若姑娘不嫌棄﹐便將就在此住幾天﹐再作打算不遲。姑娘你看如此可好﹖” “落難之人﹐哪裡還有這許多挑剔的。妾身女流之輩﹐有甚見識﹐一切全憑王相 公替妾身做主了。” “豈敢豈敢。” 在這靜室之中一男一女彬彬有禮地相對。他是我追尋了三生三世的仇人啊﹐怎會 是這樣呢。 在我與他之間﹐茶煙靜靜地繚繞上升。 我望著他清秀的臉孔。一百四十七年前他已被注定了是我的獵物。他的心肝早晚 是我口中之食。他逃不脫的﹐這是命。判官在生死簿上朱筆注明了的﹕張倫三世身該當償 還秦紫鳳人心一顆。突然之間﹐我空洞的胸膛裡感受到在他腔中突突跳動著的那顆熱騰騰 的心臟。怎會這樣﹐難道是因為那顆心注定了早晚要安置在我腔中麼。 我感受得到他心中的驚喜﹐不安﹐與欲望的暗湧。在我的胸中感受到他的心事。 這便叫做心心相印麼﹐多可笑。他是我夙世的冤家呵。 我的指尖在輕微地抖動。利爪似要透皮而出﹐卻總是出不來。 纖纖素手端著青花瓷杯。我飲茶。一百四十七年來落腹的第一口人間煙火。 空腔中漸升起裊裊的柔情﹐共茶煙一同繚繞。這柔情是他心中的﹐還是我的﹖我 分不清了。 畫皮裡面的厲鬼﹐驀地軟弱無力。 從前家宴時爹爹召來戲班。如今我又聽到有人宛宛轉轉地唱著那牡丹亭﹐盪氣回 腸的昆腔﹐穿越三生三世的時光﹐穿越百多年的厲鬼生涯﹐穿越夙孽舊恨生死之仇﹐細細 地飄來。偶然間心似繾﹐梅樹邊。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 人怨。 仿佛我又回到當年。那個嬌羞的鳳兒。 流光飛逝﹐眼前隻有這個人。 這是他書齋的內室。天然幾上供著一盆菖蒲。牆上一軸潑墨山水。籐床紙帳。有 兩卷書被隨便拋在桌上。他將我的包袱放在椅上。 “姑娘且在此處安寢罷。” 驚覺他的呼吸就拂在鬢邊。我感覺到他的心跳得急迫。忽然間我竟無端端地害怕 起來。錯了﹐該害怕的是他呀。 倘若你得不回完整的心﹐你便永不超生了。閻羅王說。 我不能再遲疑下去。雙眸之中﹐血紅的火光一閃。我閉了閉眼睛。就讓注定的一 切發生吧。 我的利爪從染了鳳仙花汁的指甲底下悄悄地伸出來。 忽然他握住我的手。我一驚﹐剎那間指爪簌簌地縮回皮囊。 四手交握。他在我身後輕輕地環抱著我。我感到巨大的慌亂﹐象蜈蚣的百腳﹐細 細地﹐而又飛快地﹐爬過周身。 他吹滅了燭火。 窗紙透出月光的白。一屋子藍幽幽的月色。過去的一百四十七年﹐忽成空白。我 什麼事都沒有經歷過。沒有枉死城﹐沒有閻羅殿﹐沒有荒墳野墓。我仍是﹐蘇州城不諳世 事的深閨小姐﹐細雨霏微十七歲。 他將我頭上那支金步搖拔下來﹐霎時間黑發如水般地披瀉了兩個人的全身。我忘 記了夜夜伴我獨自遊盪的碧綠磷火﹐隻看到黑發在月光裡閃爍點點銀輝。 ……是哪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 “姑娘﹐我們不要再浪費時間了。”他耳語道。 我已經浪費了一百四十七年。我抬起手﹐不知不覺攏住他的頸項。 他輕輕地抱起我。 天青色的床帷輕輕飄開。他將我放在床上。我看到高高地立在床邊的人影。 我腦中忽地閃過那一夜。那男人立在我的床邊掀起帳子。我還沒來得及坐起來。 心窩處便一陣冰涼。羅帳上疏影橫斜的幾枝梅花之間濺滿了殷殷的紅。血的紅淹沒了花的 紅。前塵是一片無邊的紅色﹐思緒萬馬奔騰﹐騰起了滾滾的紅塵。 我永世不忘。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65.124.160.1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