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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inewolf.bbs@bbs.badcow.com.tw (哇哈哈), 信區: marvel
標題留不住的房客
時間不良牛牧場 (Wed Jun 18 17:01:21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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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我從軍中退伍下來,在一家房屋仲介公司做事,專門負責
公寓出租的工作。過去景氣好的時候,每個月都有績效獎金可以領,
堪稱是熱門的行業,那時候真的很賺錢,不像現在景氣這麼差,不動
產的價格跌得很慘,以前還不錯的地段,現在都乏人問津。至於位於
郊區的房子,愈來愈多的人都覺得「買比租還划算」!

 當然,也有些例外,比方說有一棟屋齡超過十年的老舊公寓,它的
空間寬敞,租金也很便宜,再加上距離捷運很近,走路不到三分鐘,
而且很適合人口單純的小家庭居住,所以住在這裡的大多是新婚的年
輕夫婦。

 但是這裡其中的一間房,房客卻經常在換,我本來以為這間房間位
於邊間,採光良好,照理說應該是這層公寓最好的房間,沒想到房客
平均住不到三個月,就隨便找個藉口搬走了。

 房客更換頻繁其實對於仲介公司來說是好事,因為每一個新房客都
要付給仲介公司手續費,只是很納悶,為什麼這裡會留不住房客呢?

 原本我以為是樓上的房客有問題,可能音響開得太大聲,或者是半
夜起來工作吵得樓下的房客睡不好,但情況並非如此,搬走的房客只
是說「總覺得住起來不太舒服」或者「房間沒什麼事,只是經常失眠
害得我鬧頭疼」,甚至還有的房客跑去看精神科醫師,醫師診斷的結
果是腦神經衰弱,乃是長期的睡眠不足所導致的。

 後來我們業務部的主任,在開會的時候也針對這個案子,問大家有
沒有誰願意去住那兒一個月,看看究竟問題出在哪裡?因為謠言如果
繼續流傳的話,對公司的形象會造成傷害,假使網路上被人流傳說:
「你們這家房屋仲介專門介紹一些不乾淨的房子給客戶」那麼公司的
營運狀況很可能會更加惡化。

 一位剛到公司不久的新同事自告奮勇回答說:「派我去好了,我一
定能夠查個水落石出!」新同事姓江,平時我們都叫他小江,他大學
時代是跆拳道社的,現在還是單身,是個企圖心旺盛的年輕小伙子。

 隔天,他就搬進那棟公寓住,同事們還到他的住處喝啤酒慶祝,希
望一個月後事情可以真相大白。

 由於這個房間很寬敞,起初他還很高興地說:「實在是太舒服了,
有許多空間可以利用,不像從前我住的那間狗窩,東西根本擺不下,
現在可好了,可以高枕無憂了。」

 剛開始的兩個禮拜,小江仍像以前一樣每天精神奕奕來上班。但是
到了最後一周,小江的身體狀況有了改變。例如,工作的時候如果有
人不小心把東西弄掉在地上,或是走路時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小江就
會莫名其妙開始緊張起來,甚至還會獨自一個人歇斯底里地大聲喊叫
事後卻完全沒有印象。午餐時間到了,也不跟同事出去吃飯,喃喃自
語說著:「沒什麼食欲」,看他臉頰一天天消瘦下來,也出現輪廓很
深的黑眼圈,我開始懷疑這一切會不會和「那棟公寓」有關?
 
 於是我問小江究竟怎麼回事,他只是勉強地從嘴色擠出一抹微笑,
對我說:「學長,沒什麼啦!只是最近不曉得為什麼,半夜裡經常做
惡夢,大概是腦筋有點秀斗了,多休息一下就會沒事。」我建議他要
不要去看醫師,不妨請醫師開一些安眠藥幫助入睡也許會好一點。他
答應我下班的時候,會去醫院檢查一下。不過,隔天就沒來上班了,
連續兩天都沒見到他的人影,令人很擔心他的狀況。

 我知道小江不是那種會無故曠職的人,雖然平時他和同事們相處都
很融洽,也很愛開玩笑作弄人,但是我相信他是個有責任感的好伙伴
我想他可能真的出事了!

 打了好幾次他的行動電話,可是都沒人接聽,再加上他最近的行為
特別反常,不禁讓人格外擔心,於是下班之後,我決定去他的住處瞧
瞧,有什麼狀況再跟主任報備。

 到了那裡,我按了好幾次對講機,完全沒有人回應,為了以防萬一
我取出公司配的備用鑰匙,小心翼翼開了門進去,住在他隔壁的那對
年輕夫婦最近好像回南部去了,屋子裡沒開燈一片黑漆漆,我轉身找
尋電燈的位置,燈亮了以後,沿著走廊找到了小江住的那間房,於是
再抽出房間的鑰匙,把房門打開。


 進入房間,我整個人嚇了一跳,因為小江居然蹲在牆角,神色恍惚
口水沿著嘴角滴下,一看到我便抱住我的大腿哭得泣不成聲。我根本
還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兒,只好靜觀其變,等他平靜下來再問個清
楚。

 回過神來的小江開口第一句話是:「水,我要喝水……。」

 我連忙到廚房裡倒了杯白開水給他,喝完水後,他說了一句很奇怪
的話:「學長,我還活著嗎?」

 聽到這句話,我立刻安撫他:「放心好了,你在這裡很安全,別胡
說八道了!」小江這才放心了,嘴裡還喃喃自語:「好險只是個夢!」

 「你到底做了什麼夢?快告訴我!這究竟怎麼回事?」

 「學長,你不知道我做的夢有多逼真,又有多恐怖,我夢見大火,
煙薰得我鼻子好難過,我拚了命地從火場中逃出來,本來還想要進去
救一個小孩,可是煙霧太濃,火舌又不斷竄出,我根本還來不及找到
他,一面牆就倒下來,我只好用衣服蒙住眼鼻,趕緊逃了出來,所以
才會感覺特別地渴……」

 「每個人都會做惡夢,這不是很正常嗎?可別再胡思亂想!」


 「不,學長,你沒看見我做的夢,才會說這種話,夢中的畫面實在
太恐怖了!這一個多禮拜以來,每到了晚上,我幾乎不敢闔眼,因為
我知道,只要一閉上眼睛又會開始做那些怪夢……」

 然後他開始描述住在這個房間後每天所做的夢。

 起初,我夢見自己是個半工半讀的學生,從南部上來台北唸書,住
在一棟位於廢棄工廠附近的舊公寓二樓,晚上回去睡覺,公寓是和人
分租的,進門左邊堆了一堆也不知是什麼的雜物,所有的東西都蒙上
一層厚厚的灰塵,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從中間貫穿,每個房間用廉價
的三夾板作區隔,隔音效果很差,隔壁的房間做什麼全都聽得一清二
楚,一點安全感也沒有。

 後來,夢愈做愈長,有時候是一個月,有時候是半年。我記得房間
的木門都附有霧銀色的喇叭鎖,門口放置拖鞋和外出的鞋,三夾板很
薄,外觀看上去土黃色的,每隔十公分吧有一條一條的深褐色溝紋。
在夢裡就著微弱昏黃的黃燈泡,摸黑回到長廊盡頭的那間房,掏出鑰
匙開門,一張木床上墊著被褥,一張簡陋可以的木桌,一個雜亂的衣
櫥加上牆角的報紙堆,這就是我居住的全部空間,比二坪稍微再大一
點,房間裡的空氣不流動,窒悶難耐,居然還住了好幾年。

 最近一次夢到這個房間,時間也真的過了好多年,我好像突然想起
了什麼似地,想回去看看這個地方,我記得房子一直沒退租,房東也
沒有向我催討,他人長期待在國外,這棟房子是交由他的一個堂弟管
理,很不幸的他這個堂弟又在幾年前去世,房租照理說該拿給他堂弟
的家人,但他們久久才來收一次房租,大概是找不到我,又沒連絡上
所以一直沒有要求我繳納積欠的房租。

 兩年多了,我始終沒回去夢裡的那棟公寓,從前學生時代放在那裡
的東西,依然原封不動地擺在那兒,開門進去聞得到有點兒霉味,不
知道為什麼?在我的夢中,有顏色有嗅覺有物體的質地觸感,宛如真
實的世界。當我推開老舊的木門,扭開桌上的檯燈,想著從前在這裡
的種種,我感覺有個什麼東西失去了再也找不回來,但那是什麼?一
種刻苦度日的懷舊心緒,還是對於年少時光的追悔,如今什麼都消失
了,當時的月曆和舊舊的偶像明星海報,還有用來提醒自己的記事板
墊在桌面的月台票,我看著眼前令人懷念的景物,難過地哭了出來。

 小江說他醒來的時候,臉上的淚痕還沒乾,一切彷彿真實地發生過
無來由的悲傷壓得他喘不過氣。白天工作的時候,感覺身體特別累,
或許是因為做了長長的夢,沒有真正進入熟睡狀態,才會愈睡愈累。

 我撥了一通電話給主任,說明了小江目前的狀況,主任建議馬上帶
他去醫院做個檢查比較好,看看是哪方面出了毛病?於是我又撥了一
通電話到醫院的急診室,請他們派救護車來……


 做完檢查後,小江被送到B棟的臨時病房休息,護士替他打了一針
鎮定劑,看來沒什麼大礙了,他今晚應該可以放心地睡。於是,醫師
和我坐在長廊的椅子上開始聊起小江的病情。

 「你是說,他會做特殊的夢?」
 「嗯,他說自從搬到新的住處後,幾乎每天都會做惡夢!」
 「這我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呢?」我急著追問原因。
 「在醫學上也無法解釋哎,人的大腦相當複雜,也許……」
 (也許跟那棟公寓有關……我心裡這麼想)
 「那他還說了些什麼?」
 「他說做了很長的夢,令他覺得十分困擾。」
 「哦,我有聽他提起過,他說在夢中感覺時間過了好久好久……」
 「剛才他又做了一個夢!」醫師說。
 「真的嗎?現在的夢大概有多長?」
 「據他所說,大概有十幾年那麼長!」
 「不會吧,怎麼可能呢?這真是太扯了」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關於戰爭的夢?」
 「關於戰爭……沒有印象哎,只說了一間舊公寓的夢。」

 醫師轉述了夢的內容給我聽。
 根據他的描述,小江的夢境似乎是「二次大戰」的時代。


 他在夢裡有時候是軍人,有時候是平民,而且不限於中國人,有時
候是美國人,有時候是俄羅斯人或是日本人,夢中的場景經常都是處
於戰場上,他說有一次夢見在南方島嶼上,他率領著士兵屠殺當地居
民的情形,他說殺到手都麻了,地上都是被烈日烘乾凝結的血塊,被
屠殺的民眾雙手反扣在背後,頭被砍下來還留著冒出鮮血的脖子,空
蕩蕩地晾在那兒,看見滾動的頭顱,還死不暝目地睜大著眼睛看著他
夢醒之後,小江不由自主把胃裡的髒東西全吐了出來。

 也曾經有過好幾次瀕臨死亡的夢境,有一次他化身成為十歲的孩子
和家人一起逃離被火海侵襲的村莊,大概是空襲的時候吧!他們拚了
命地往防空洞跑,途中看到被敵軍的炸彈攻擊,全身著火的人;還有
被壓在倒塌的房屋底下,哀嚎著尋求幫助的人;更有渾身是血卻還掙
扎著匍匐前進向防空洞爬去的人;有些人被燒成焦炭,死狀極慘;更
有些人身首異處,被炸彈炸得肢離破碎,屍不見骨。

 好不容易才躲進防空洞,才稍微鬆了一口氣,沒想到轟炸聲音又逼
近了,轟炸聲還夾雜著哀嚎聲,就在天搖地動的恐怖之中,他和家人
躲進去的防空洞竟然被空投的炸彈給擊中了,於是他們一家人和躲在
那裡的村民全部被炸死了。

 最長的一個夢,夢見他自己是一個藏身在熱帶叢林裡,逃避敵軍視
線的士兵,同袍們在飲水裡下毒,把全村的村民都殺害了,因為他害
怕繼續殺人,又害怕被敵軍抓去當戰俘,因此逃到熱帶叢林裡,一個
人在那裡生活了十幾年,餓了就吃生肉,渴了就用葉子接雨水來喝,
過著非常人的生活,彷彿就像發生在一瞬間,可是夢裡卻度過漫長的
歲月,很不可思議吧!

 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會做長夢的原因,為了預防小江再出現任何奇
怪的舉動,我只好陪著他一起睡在醫院的病房裡。

 結果那天晚上,我竟然也夢到了有關戰爭的夢,詳細的狀況我記不
清楚了,只記得在空襲當中,我看見一位渾身是血的老人,他的血色
暗沉,一雙空洞的眼睛凝視遠方,一直不斷地喃喃自語:「我好冷,
我好冷啊!」那聲音似乎要穿過我的耳膜,直達後腦勺,彷彿在雪地
冰冷的山洞中聽見巨大的回音,然後老人用手遞給了我一隻綠色的金
龜子,還聽得到金龜子在空氣中,急速拍動翅膀的聲音,雖然我沒有
像小江那麼害怕,不過也充份體驗到死亡的恐怖。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腦波受到了小江的影響,也許過去曾住過「那個
房間」的房客們也有相同的體驗吧!不過,那真的只是個「夢」而已
嗎?還是因為腦波的頻率相通,無意間接收到某個人的記憶在腦海中
快速播放呢?我有點好奇,夢的構造一定比我們所知的更為複雜吧!

 自從小江搬離開那棟公寓之後,就沒有再做過任何怪夢了,工作也
很正常,精神也恢復到以往每天精神奕奕的模樣。只不過,由於之前
所受到的驚嚇,使得他一直到現在仍然會心神不定,飽受失眠之苦,
必須仰賴醫師開給他的鎮定劑,或是安眠藥才能安心地好好睡一覺。
他的情形在醫學上,可以稱之為重大創傷後遺症疾患(PTSD),
的敵人進行作戰。

 奇怪的事,那棟公寓的其它房間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唯獨那個讓人
做惡夢的房間,後來再也租不出去。房屋仲介公司派人重新換了門鎖
以免不相干的人打開那個充滿不祥的房間,出了什麼狀況也不知道。
可是怎麼想都不明白,為什麼只有住過那個房間的房客才會做惡夢?
至今仍然是個解不開的謎。

 有件事我忘了說,在這裡做個補充,就是陪小江睡在醫院病房的隔
天早上,我在枕頭上真的發現了一隻死掉的金龜子,和夢裡看見的那
隻顏色是一模一樣,很奇怪吧?我把牠放在一個玻璃瓶裡,現在還擺
在辦公室的電腦旁邊。

 有關金龜子的秘密,請參考另一個故事〈不寒而慄〉。

 ※本文靈感來自伊藤潤二的漫畫〈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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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有沒有po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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