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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JI" <kji@antispam.com.tw>, 信區: marvel
標題聶小倩
時間DCI HiNet (Wed Dec 25 09:43:19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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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小倩  (聊齋誌異 清.蒲松齡)

寧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
(人前人後,說一不二)

適赴金華,至北郭,解裝蘭若,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沒人,似絕行
蹤。東西僧舍,雙扉虛掩,惟南一小舍,扃鍵如新。又顧殿東隅,修
竹拱把,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樂其幽杳。會學使案臨,城舍價昂
,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歸。

日暮,有士人來,啟南扉。寧趨為禮,且告以意。

士人曰:「此間無房主,僕亦僑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

寧喜,藉蒿代床,支板作几,為久客計。

是夜,月明高潔,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
「燕姓,字赤霞。」寧疑為赴試諸生,而聽其音聲,殊不類浙。詰之
,自言:「秦人。」語甚樸誠。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別歸寢。

寧以新居,久不成寐。聞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
窺之。見短牆外一小院落,有婦可四十餘;又一媼衣褐緋,插蓬首,
鮐背龍鐘,偶語月下。

婦曰:「小倩何久不來﹖」

媼曰:「殆好至矣。」(等一下就到)

婦曰:「將無向姥姥有怨言否﹖」

曰:「不聞,但意似蹙蹙。」

婦曰:「婢子不宜好相識!」(有個性)

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來,仿彿艷絕。

媼笑曰:「背地不言人,我兩個正談道,小妖婢悄來無跡響。幸不訾
著短處。」

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畫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攝魂去。」

女曰:「姥姥不相譽,更阿誰道好﹖」

婦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寧意其鄰人眷口,寢不復聽。

又許時,始寂無聲。方將睡去,覺有人至寢所。急起審顧,則北院女
子也。驚問之。

女笑曰:「月夜不寐,願修燕好。」

寧正容曰:「卿防物議,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恥道喪。」

女云:「夜無知者。」

寧又咄之。女逡巡若,復有詞。寧叱:「速去!不然,當呼南舍生知
。」

女懼,乃退。至戶外復返,黃金一鋌,置褥上。

寧掇擲庭墀,曰:「非義之物,污吾囊橐!」

女慚,出,拾金自言曰:「此漢當是鐵石。」

詰旦,有蘭溪生攜一僕來候試,寓于東廂,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
如錐刺者,細細有血出。俱莫知故。經宿,僕亦死,症亦如之。向晚
,燕生歸,寧質之,燕以為魅。寧素抗直,頗不在意。

宵分,女子復至,謂寧曰:「妾閱人多矣,未有剛腸如君者。君誠聖
賢,妾不敢欺。小倩,姓聶氏,十八夭殂,葬寺側,輒被妖物威脅,
歷役賤務;忝顏向人,實非所樂。今寺中無可殺者,恐當以夜叉來。
」

寧駭求計。女曰:「與燕生同室,可免。」

問:「何不惑燕生?」

曰:「彼奇人也,不敢近。」

問:「迷人若何?」

曰:「狎暱我者,隱以錐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攝血以供妖飲;又
惑以金,非金也,乃羅剎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時
好耳。」

寧感謝。問戒備之期,答以明宵。

臨別泣曰:「妾墮玄海,求岸不得。郎君義氣干雲,必能拔生救苦。
倘肯囊妾朽骨,歸葬安宅,不啻再造。」

寧毅然諾之。因問葬處,曰:「但記取白楊之上,有烏巢者是也。」
言已出門,紛然而滅。

明日,恐燕他出,早詣邀致。辰後具酒饌,留意察燕。既約同宿,辭
以性癖耽寂。寧不聽,強攜臥具來。燕不得已,移榻從之,囑曰:「
僕知足下丈夫,傾風良切。要有微衷,難以遽白。幸勿翻窺篋襆,違
之,兩俱不利。」寧謹受教。

既而各寢,燕以箱篋置窗上,就枕移時,齁如雷吼。寧不能寐。近一
更許,窗外隱隱有人影。俄而近窗來窺,目光睒閃。寧懼,方欲呼燕
,忽有物裂篋而出,耀若匹練,觸折窗上石櫺,欻然一射,即遽斂入
,宛如電滅。燕覺而起,寧偽睡以覘之。

燕捧篋,檢取一物,對月嗅視,白光晶瑩,長可二寸,徑韭葉許。已
而數重包固,仍置破篋中。自語曰:「何物老魅,直爾大膽,致壞篋
子。」遂復臥。

寧大奇之,因起問之,且以所見告。燕曰:「既相知愛,何敢深隱。
我,劍客也。若非石櫺,妖當立斃;雖然,亦傷。」

問:「所緘何物﹖」

曰:「劍也。適嗅之,有妖氣。」

寧欲觀之。慨出相示,熒熒然一小劍也。於是益厚重燕。

明日,視窗外,有血跡。遂出寺北,見荒墳纍纍,果有白楊,烏巢其
顛。迨營謀既就,趣裝欲歸。

燕生設祖帳,情義殷渥。以破革囊贈寧,曰:「此劍袋也。寶藏可遠
魑魅。」寧欲從授其術。

曰:「如君信義剛直,可以為此。然君猶富貴中人,非道中人也。」

寧乃托有妹葬此,發掘女骨,斂以衣衾,賃舟而歸。

寧齋臨野,因營墳葬諸齋外。祭而祝曰:「憐卿狐魂,葬近蝸居,歌
哭相聞,庶不見陵於雄鬼。一甌漿水飲,殊不清旨,幸不為嫌!」

祝畢而返。後有人呼曰:「緩待同行﹗」回顧,則小倩也。

歡喜謝曰:「君信義,十死不足以報。請從歸,拜識嫜姑,媵御無悔
。」審諦之,肌映流霞,足翹細筍,白晝端相,嬌艷尤絕。

遂與俱至齋中。囑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時寧妻久病,母戒勿
言,恐所駭驚。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

寧曰:「此小倩也。」

母驚顧不遑。女謂母曰:「兒飄然一身,遠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
澤被髮膚,願執箕帚,以報高義。」

母見其綽約可愛,始敢與言,曰:「小娘子惠顧吾兒,老身喜不可已
。但生平止此兒,用承祧緒,不敢令有鬼偶。」

女曰:「兒實無二心。泉下人既不見信於老母,請以兄事,依高堂,
奉晨昏,如何?」

母憐其誠,允之。即欲拜嫂。母辭以疾,乃止。

女即入廚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戶,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懼之,辭
使歸寢,不為設床褥。女窺知母意,即竟去。過齋數入,卻退,徘徊
戶外,似有所懼。生呼之。

女曰:「室有劍氣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見者,良以此故。」

寧已悟為革囊,取懸他室。女乃入,就燭下坐。移時,殊不一語。久
之,問:「夜讀否?妾少誦《楞嚴經》,今強半遺忘。浼求一卷,夜
暇,就兄正之。」寧諾。

又坐,默然,二更向盡,不言去。寧促之。愀然曰:「異域孤魂,殊
怯荒墓。」

寧曰:「齋中別無床寢,且兄弟亦宜遠嫌。」

女起,眉顰蹙而欲啼,足匡儴而懶步,從容出門,涉階而沒。寧竊憐
之,欲留宿別榻,又懼母嗔。

(移時,久之,又坐,不言去等語,小倩可可憐人之態,如在目前。
蒲翁聊齋,之所以為經典,並非無故。)

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無不曲承母志。黃昏告退,輒過
齋頭,就燭誦經。覺寧將寢,始慘然去。

先是,寧妻病廢,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漸稔,親
愛如己出,竟忘其為鬼;不忍晚令去,留與同臥起。女初來未嘗食飲
,半年漸啜稀酏。母子皆溺愛之,諱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

無何,寧妻亡。母隱有納女意,然恐於子不利。女微窺之,乘間告母
曰:「居年餘,當知兒肝膈。為不欲禍行人,故從郎君來。區區無他
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為天人所欽矚,實欲依贊三數年,借博封誥
,以光泉壤。」

母亦知無惡,但懼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註福籍
,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奪也。」

母信之,與子議。寧喜,因列筵告戚黨。或請覿新婦,女慨然華妝出
,一堂盡眙,反不疑其鬼,疑為仙。由是五黨諸內眷,咸執贄以賀,
爭拜識之。女善畫蘭梅,輒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襲,以為榮。

一日,俛頸窗前,怊悵若失。忽問:「革囊何在﹖」

曰:「以卿畏之,故緘置他所。」

曰:「妾受生氣已久,當不復畏,宜取掛床頭。」

寧詰其意,曰:「三日來,心怔忡無停息,意金華妖物,恨妾遠遁,
恐旦晚尋及也。」

寧果攜革囊來。女反復審視,曰:「此劍仙將盛人頭者也。敝敗至此
,不知殺人幾何許?妾今日視之,肌猶栗悚。」乃懸之。

次日,又命移懸戶上。夜對燭坐,約寧勿寢。欻有一物,如飛鳥墮。
女驚匿夾幕間。寧視之,物如夜叉狀,電目血舌,睒閃攫拿而前。至
門卻步;逡巡久之,漸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將爪裂。囊忽格然一響
,大可合簣;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聲遂寂然,囊亦頓
縮如故。

寧駭詫。女亦出,大喜曰:「無恙矣!」共視囊中,清水數斗而已。

後數年,寧果登進士。女舉一男。納妾後,又各生一男,皆仕進有聲
。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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