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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淚手心~
窗外，雨風颯颯，雨絲一絲一縷的斜斜落下，風兒使勁地吹呀吹，把樹兒吹
得東歪西倒。夜…..依然是這樣的靜……夜，依然是這樣的深……看著窗外的樹影幢
幢，我一絲兒睡意也沒有，思緒又飄得很遠很遠……遠在那一個童稚時代。那段無憂無
慮的日子，我還是一個不解世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歡樂的笑容總是掛在我那小小的
臉蛋上，搖著兩條小小的辮子，跌跌撞撞的跑在路上，向著前方一直跑去，跑到在街燈
下那高高瘦瘦的那人去……
他一看見我，總會張開雙手，我會高高興興的跳進他的懷抱裡去，咯咯地笑
著。也會用我那小小的手兒，環著他的脖子親了又親，而他總會微微地笑起來，掐著我
的小鼻子，說：『你這個鬼丫頭！』他又會張開他那雙大大的手，輕輕的揉著我的頭
髮，此時我會傻傻的衝著他笑，眼珠兒會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轉呀轉，我的樣子一定
可愛極了。他常說：『你是一隻小精靈，鬼主意又多，腦袋裡總有些希奇古怪的東西在
轉呀轉的，常令我痕得牙癢癢的。但又不能教訓教訓你，因為你是如此的可愛，如此的
令我打從心裡喜歡你！捨不得罵你！捨不得令你不快樂！』這時候我又會咧著嘴衝著他
笑呢！雖然我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我會用我那似懂非懂的眼神靜靜的看著他！他最
愛帶我到遊樂場，把我放在鞦韆上，盪呀盪的！我總會被嚇得哇哇大叫，他會在一旁笑
彎了腰，像人仰馬翻似的……看見他那樣子，我的嘴兒都嘟起來……別過頭，不理他
呀……我很喜歡他牽著我的手，因為那是一雙又大又溫暖的手，令我感到很平靜，很安
心。從來我都是這麼的喜歡他，我總愛在他身邊打轉，總愛纏著他跟我玩，跟我說說笑
笑，我是這樣的喜歡他……
日子如斯的過去，我也漸漸長大了，但對他的感情，依然不曾變更，反之，卻
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加添。當遇著失意時，無論他在何方，也會老遠的跑來安慰我。無論
他有多忙，也會抽空來跟我聊聊。當我快樂時，他會抱著我又笑又跳又轉……我倆的感
情已超出了常理，什至比我父母更親密呢！至今……我仍忘不了那天……
那天，也是一個下雨的晚上，我首次看到他以酒消愁，他喝得爛醉如泥，我一直陪著
他，看著他喝酒如灌水，一杯又一杯，我心如刀割。他的眉心始終沒有散開過，依然緊
緊的攏在一起，我很想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但一看到他那樣子，一定十分煩心的
事吧！不想令他想起不快，也就忍住口不問。我默默無言的坐著，默然的看著他，直至
他再也舉不起杯子，我才扶著他離去。我們走出了酒廊，他都是跌跌撞撞的，我努力的
扶著他走，一直走到街口的轉角處，一輛車子猛的向我們這邊衝過來，我只見兩道強光
向我射來，還來不及反應，只聽見一陣『轟隆！』的巨響，我開始失去了知覺，慢慢
的，虛虛的，我整個人像懸浮在半空之中，耳邊仍傳來那麼一點點的聲音，忽遠忽近
的………『澄！澄！沒事嗎？你覺得怎樣？醒醒吧！別嚇我，張眼看一看我……』聲音
離我愈來愈遠了，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但我感覺到手心傳來了那一片溫熱……
一連幾天，我都昏昏沉沉。耳中，還是不斷的傳來那焦灼的話語，我的眼皮很
沉重，無論我多努力的想睜眼看看，還是睜不開，我心裡感到很慌亂……突然，我感到
手心有一股暖流，徐徐的傳到我身體裡去……我不再懼怕，不再慌亂了，心神也平靜下
來。我知道，那暖流，一直的，沒有離開過我…….
在每天的早晨，我總聽到這麼一首歌，是他唱給我聽的，我忘不了，每一字每一句我都
牢記著……
陽光從窗緣 俏俏滑進來
輕輕梳著你額前的瀏海
你靜靜沉睡 好像個小孩
感謝你一路 陪我走過來
用心讓我感覺 愛的存在
還沒有實現 你要的未來
我不會走開
聽話啊 把眼睛慢慢的睜開
看看這個世界有多麼的精彩
每天的生日 我都屏息靜待
禮物要等你親手拆
你不乖
我仍空一顆心等著你依賴
你在夢裡 貪玩徘徊
我不准你 一再耍賴 你不乖
陽光從床邊溜出了窗外
十二月的夜來得特別快
放下了窗簾 我彷彿看見
眼淚從你的眼角滑下來
這期間，我都在跟死神惡鬥，我造了很多夢，夢裡有一團又團的熊熊烈火，
把我圍著，我很怕，也很亂，我一直的退開……退開……但我沒有路可逃，火都圍繞著
我，向我襲來……我在呼叫，我在狂喊……但周圍都找不著人影……『帆！你在哪裡呀
？我…..好怕呀！救救我……..』在夢中，我一直的呼喊著……
『澄！你醒醒！我在，不要怕不要怕呀！』他焦急的說。
我一直夢囈著。
漸漸的，我甦醒過來，睜開雙眼，只能模糊的看著眼前的人。像一團霧，像一
團雪花……矇矇矓矓……我在努力的分辨面前的人，此時，耳邊卻傳來那清晰的聲音，
溫柔而細軟……『澄！你醒過來了嗎？真的嗎？我沒造夢嗎？澄！哇……感謝天！』從
那聲音裡，我知道他是誰了。我感受到那歡愉，那鬆一口氣的聲音，我開始看清人影
了，彷彷彿彿，我看到他眼中泛起淚水，點點的，亮亮的，粼粼的淚光……我只懂呆呆
的看著他，看著他為我的醒來而雀躍不已，看著他那擔心的臉容浮起了笑容，看著他滿
臉鬍子，滿臉憔悴，但眼中卻射出那光亮的神采……那一刻，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在往後的日子，我才從醫生護士的口中知道一切，知道我昏迷那段時間的一
切。意外發生時，他緊緊的抱著我，在地上滾了又滾，身體因而遍體鱗傷。而我呢？只
因車子的衝力太大，撞到了頭，才會昏迷一段時間，但我身體是一處傷口也沒有的。從
意外發生後，他抱著我，瘋狂的飛奔在街上，瘋狂的往醫院的路跑去，完全沒有理會他
自己的傷，只管著我。當時，他一進醫院，大家也被他嚇著，他頭披著血，卻仍大嚷著
：『醫生！醫生！護士！快來！快來！救救她……』他也跟著進了手術室，因為他也需
要包紮傷口，一路下來，他的手一直都緊握著我手，沒有放開過，醫生護士看見這樣，
也不忍分開我們。只好一任他陪在我身邊，我又再轉往深切治療病房，他都沒有離開
我，直至我醒來那天，他都是一直緊握著我的手……我聽到這一切，感動得哭了，一看
見他，不理自己身上的管兒，針兒，只管一個勁兒的擁著他，無言的哭著，而他呢！只
用他那雙大大的手，輕輕的揉著我的頭髮，輕輕的拭去我臉上的淚水，再輕輕的擁著
我，細語呢喃的說：『沒事了！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我還是把頭深深的埋在他的
懷裡去，深深的感受他懷中的安全……
一切，都是如風的過去。在那之後，我倆更時常在一起了，我們無所不談，我
的夢想、我的快樂、我的失意、我的憂愁，我的一切一切，毫不保留的跟他分享，冉冉
的向他訴說，我實在再也離不開他了，正好像他是夜空，我是星兒，只有他在，我才能
發光發亮……
但……人生，往往是這麼的無奈。有那麼的一段時間，我開始感覺到他變
了，變得毫無理由，變得……那麼令人難以捉摸……他不再瀟洒，不再浪盪，不再不
羈。他的臉容也一天一天的憔悴下去，雙眼開始失去往日的神采，精神常浮移在另一個
空間裡。短短的一個月，他消瘦得可怕，我每次追問他，『有事嗎？』他總會搖頭不
語……然後，在一個秋天下雨的晚上，他向我辭行，說：『我要遠赴外國，去追我的夢
想，一去便要四年的，四年後我才會回來。』我只定定的看著他，看進他內心深處，我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一直的沿頰而流，我的身子不停的顫抖起來。他看見我這樣
子，也在凝望著我，彷彿他這一別，不會再回來了。過了很久很久，他慢慢的向我走
來，輕輕的把我擁在懷裡，用那雙大大的手揉著我的頭髮，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這
小傻瓜！怎麼又哭了？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不用傷心啦！嗯？祝福我吧！』我的顫抖不
再，眼淚也收回來，默默的點著頭。然後，我聽到我嘴裡吐出這麼一句話來『祝你……
一路順風！』
我沒有到機場送別，因為那一晚，他離去前曾折返回來，緊緊把我擁著，很
久很久以後，才不捨的放開我，離開前又用他那雙大大的手重重的握著我，更在我額上
深深的印上一吻，一切好像永別似的。就這樣，他邁著步子，洒脫的走了，走向那不知
的未來，走向那陌生的夢之中……我看著他的背影，一直的消失在我的眼前……我的力
量一下子消失了，跌坐在地上……
春去秋來，還是孤單地過，默默的迎接著一切。但心裡，還是那麼空空洞洞
的，笑容也從他離去那天而在我臉上失去了痕跡。我的思緒，總是浮游在童稚的日子
裡，我對周遭的一切，都是不聞不問的。直至那天，我走在學校附近的叢林裡，踏著滿
地黃葉，聽著葉子的斷裂的聲響，看著滿眼的枯樹，心裡驟然澄明起來。又到了黃葉紛
飛的日子，再算算日子，今天，十二月二十一日，是他的生辰啊！驟然驚覺，又一年
了，是他離開的第四個冬季呀！我心突然有那麼一道強光，那麼的一團火，在燃燒著
我，把我的希望、我的熱情、我的一切一切都喚起來了，我跳著回家，我高高的興興的
走到父母跟前，滔滔不絕的談論著他，『四年了！四年了！他很快便回來了！我又能見
到他了……』我歡愉的說著……說著……突然間，父母的神色是這麼的怪異，我霎時收
住了話語，看看爸爸，看看媽媽。在他們的眼中，我看到了一層深深的沉痛，
我……...不再說話了，笑容也在頃刻間從我臉上隱退……我被心底那升起來的寒意所
打倒，我直直的看進他們眼中去……我讀出了一切，心底那股寒意更深更濃，我開始不
自覺的顫抖……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堅毅的說：『說吧！請你們說出一切吧！我可以承
受得起的。』爸爸看了看我，深深的喘著氣，他定定的看著我，我屏息的等待著，等待
爸爸將要說的一切。我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有一把沉痛的聲音在說：『去醫院吧！在
忠孝東路的醫院，深切治療部！』縱然我想過多麼不幸的事，也絕對想不到……
我的心一直的沉到了谷底…..我呆了那麼一會，便拋下了他們，直奔到醫院
去……我冒著雨，不停的跑，一任雨水打在我臉上，身上……也打不痛我的心……也打
不破我的思念……我不停的跑……不停的跑……跑向醫院的路上……
我站在病房的門外，久久也沒有進去，因為，我害怕我將會見到的一切。我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至房裡傳出沙啞而沉重的聲音，說道：『進來吧！』喔！那久遺了
的聲音啊！我的手不受控制的推開了門，我顫抖著走進去，甫踏入病房，一陣濃烈的藥
水味直衝進鼻裡，差點兒嗆著。然後，我看到……一個骨瘦如柴，滿臉鬍子的人，軟軟
的靠在床上。他的眼光直勾勾的看著我，無神的雙眼，開始灼熱起來，我倆久久對望
著……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撲在床上，淚如雨下，瘋狂的大喊：『為什麼？為什麼不告
訴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拋下我不理？為什麼要躲到國外去？』我問了一連串的
為什麼，他只是無言的看著我，臉上竟浮起了淡淡的笑，慢慢的說道：『不讓你知道，
是不想你傷心，不想你難過。離開你，是早已料到你會這樣子，不想你看見我這個樣
子。當時，我一心只想著要走，只想逃得遠遠的……』他停了停再說：『還記得意外前
的一天嗎?』我點點頭，『那天我剛知道自己的病，心情才會這麼惡劣，所以才會去喝
酒，我真的接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他的眼光迷濛起來，看著窗外，看著遠方，又
再低沉的慢慢說起話來。『這幾年，雖然人身在國外，但我的心根本沒離開過你，無論
我走到哪裡，心裡總是惦念著你。所以，我又回來了。回來後，病不知怎的又復發了，
這段日子，我都在苦苦掙扎，我真的以為我會病好的，誰不知……唉！我知道不會了，
所以……我……很想再看看我的小鬼頭，我的小精靈，我的小傻瓜……』
聽到這，我不願的再聽下去了，我瘋了的撲在他身上，不停的搖頭，不停的
喊：『不會的…...不會的……你會好的…….相信自己……你真傻！你真傻！』他又再
說出了令我難過的話：『從你父母口中，知道這幾年你都過得沒靈沒魂的，我實在不忍
心再拋下你了。所以我懇求他們讓我告訴你一切，告訴你這殘酷的事實。我知道我剩下
的日子不多了，很想在這人生最後的一段路，有你陪在我身邊……讓你看著我奮鬥，我
不想再孤軍作戰了……』我們緊緊的盯著大家，此刻我們的心是如此的親近，是如此的
明瞭……我們無言相對，只靜靜的的讓我們的心彼此拉近……再拉近……
往後的日子，我跑醫院跑得很勤，看著他因受藥物注射而產生的副作用，臉容
慢慢的瘦削…….以往烏溜而濃密的頭髮開始慢慢的脫落，聲音也開始軟弱無力了。他
就像一棵大樹，慢慢的枯萎，慢慢的落下他的葉子，葉子不再青蔥，不再耀眼了。我本
來是很愛在黃葉紛飛的日子下散步的。但現在，我已體會到它的悲哀了，我真的希望葉
子能再發芽，再茁壯成長呀！我看著他呆呆的出起神來，思緒一直在飛馳，直至手心傳
來那一片溫熱，我才被拉回來，驚覺起來。我驚惶的看著他，他對我微微的笑起來，眼
神是熱烈的，聲音也是熱烈的，說道：『你來了？今天我吃了很多東西，也沒有吐了，
也許我開始慢慢適應那些藥物了。』他強裝高興的跟我說，可知道我的心在不斷的絞痛
著呢？我知道他的心意呀！他要我安心，不要掛心他！唉……
我眼看著一切，眼看著他的體力慢慢的消失。偶然只坐一會兒，他也會覺得很
累，彷彿幹了一天粗活似的。所以我都會要他躺著，聽我說話，我會在他身邊，說起我
白天的一切，跟他分享我僅有的快樂。『今天我看到一隻小鳥，牠受了傷，但牠仍努力
的爬起來。看到這情景時，我也想起了自己，連一隻小小的鳥兒，都不放棄，我為什麼
要灰心失望呢？我會支持你，在你身邊，跟你一起奮鬥下去的。』我又說道：『今天，
我看到了紅霞，很美很美！』他只會靜靜聽著我的訴說，唇邊泛起氣若游絲的笑容。
我……慢慢的看著他走向人生的盡頭，但我卻無能為力，曾有幾多次我老是在責怪自
己，責怪上蒼？為什麼要從我身邊奪走他？但上蒼總是沒有回答我那個傻傻的問題……
雖然這一切對我來說，是很殘酷。我很想不再看下去，無奈那個人是他呀！我
怎麼能拋下他不理呢？我依然要在他的身邊，不離不棄。當他痛苦時，緊緊的蹙著眉，
我便會在滔滔不絕的說一些趣事，說我那渺少的夢，企圖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好減輕他
的痛楚。而他呢！總會露出一抹微笑來安慰我。我知道我的手顫抖得厲害，但我實在控
制不了，尤其看到他的笑容，他不知道那笑容有多淒美，多苦澀，我看了，只會更難過
幾分。他為了趕走我的顫抖，會用他那雙大大的手緊握著我。但，他的手心，再不是溫
暖的了，而是冷冰冰的，再也不是強而有力的了……雖然這樣，我的手心，彷彿仍感受
到他心裡的那一股熱……
就在那一天，一九八九年七月二十七日，他一反常態，早上吃的東西也特別
多，精神也全來了，痛苦的表情也沒有出現在他的臉上。彷彿過去的只是一場夢，什麼
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由旭日初升起，他一直陪著我，坐在窗邊，看著晨曦中的天際，穹
蒼由暗淡的藍，漸漸光亮起來，開始浮現魚肚的白，耀眼的陽光，也染紅了半邊天，也
靜靜俏俏的走進房間來，室內一片溫暖，我們沐浴在陽光之中，很溫暖，很溫暖。我們
倆相倚著，直至日落西沉，我們都是一直坐在窗邊，落霞己遍舖整個房間，我們彷彿活
在生命之光當中，被一團光包圍著。我已捲縮在椅子上，定定的看著沉思中的他，看著
他的側臉，那一刻我呆了，在他身上，我彷彿看見了一道光環，一個我從沒看過的光
輝，把他整個的包裹著，那是種閃爍的光……我出起神來，耳際傳來他輕輕柔柔的話
語，如河流似的慢慢輕瀉著，『我送你一樣東西！』我困惑的看著他，他徐徐地說：
『我把我的一片天送給你！』然後他張開那瘦削而大的手，握著我的手心，緊緊的、牢
牢的，他緊盯著我，眼光是灼熱的，我看了他一眼，便閉起了眼睛，深切的去感受從他
手心傳來的那一股熱流，像生命的火，熱烈的燒著我……彷彿，我已走進他的心坎處，
在他的天空裡漫遊著……
『澄！我知道我的生命只有那麼一點點了，不必傷心，不必為我難過，因為那是神的旨
意，祂要我回到祂的身邊去。我在人間的一切應該也完成了吧！你應該替我高興的，不
是嗎？』我搖搖頭，說：『不是！不是！你不能走，祂更不能把你帶走！祂沒有這權力
呀！』他微笑著，輕揉著我的頭說：『傻瓜！生命的長短是不能由你操控的。生命是不
理會它的長短，而在於它是否過得燦爛！而我的呢？過得很好，也曾光芒過，不是嗎？
在這十多年裡，我身邊有你，一直的 …..我沒有遺憾！真的！』他誠摯的看著
我……『我別無所求了，只求你以後，好好的愛自己，不要再令自己受傷害和傷心了。
我最不想看到你哭，每次看到你哭，我的心都在抽痛著。以後，我不能再在你身邊，保
護你，哄你開心，但…….』我淚眼模糊的看著他。『我會在你身邊，守護著你！看著
你，看著你一路的成長……』他的眼光再次展露出昔日的神采來，他直直的看著遠
方……他的眼神，不停的轉，他的心思也在不停的轉，在他的眼裡，我看到了過去，看
到了昔日的一切……時間過了好久好久，他才收回目光，熱烈的看著我，用那雙大手，
整整的包裹著我那一雙小手，昂然地跟我說：『澄！在以後的日子，你要堅定的走下
去，你看看窗外那一排又一排的山巒！是高高低低的起伏著，一個比一個高的。看見了
嗎？人生總是這樣的，有起有伏。當你失意時，不必懼怕，因為你只是處於人生的最低
處，試問有多少人的路是平坦的呢？你必然會再走到山峰上去的，相信我吧！』他激動
的說著：『你一定要努力向前，記得我曾說過你是一株青勁的小草嗎？無論風怎麼吹，
雨怎麼打，你仍然能挺立的，你都能茁壯成長的。我會在那兒等著你的……』我循著他
手指著的方向去看，我看到了彩虹，那彩虹虛虛幻幻的掛在天邊的盡頭，伴著紅透了的
天空，紅紅橘橘的，深深淺淺的，真的很美！我看得呆了，也聽得呆了，那是一番怎樣
的說話呢？它沒有甜蜜美麗的言詞，但卻盛載著千千萬萬的祝福，我……只能緊緊的擁
著他，我抱得那樣緊，彷彿他會在下一瞬間消失似的……我真的很怕…….我倆相倚
著，黃昏…..夜晚…….深宵…….黎明又已到來，天空又再明朗起來。我仰起頭看著
他，看了好久好久，我的眼淚沿頰流了下來，直流進我跟他的手心裡，一滴又一滴，我
沒有去揩拭，只直直的看著他，他緊閉著雙眼……我深深的凝望著，我要看清楚他的臉
容，我不要忘記他呀！我的手不自主的在他臉上游走，用心的去認清他臉上的輪廓，每
一吋每一吋……
他的身子移動了一下，我感受到他那一剎的顫抖，儘管他盡力掩飾，我還是看
到了。我憂心忡忡的看看著他，我們的眼神在交流，他讀出了我眼底那抹不安，對我鼓
勵的笑了笑，說：『我有點冷罷了。把門都打開來，讓陽光透進來吧！來，我們一起看
日出！』他軟弱無力地說，彷彿很吃力似的。不知怎的，我的身子突然感一陣寒意，全
身不自覺的顫抖起來，我站起身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我有一種感覺，雖然他近在我
眼前，卻彷彿遠在天邊，離我那麼遠那麼遠。我走到落地玻璃前，慢慢的把門打開來，
一片溫暖驟然包著我的身子，不安沒有了，顫抖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陽光的熱
力……我覺得很溫暖很溫暖，我不自覺的張開雙手，伸向天邊……我在享受那陽光所帶
來的熱……
『澄！你好美啊！』他驚嘆的說：『站在陽光下的你，真有一種懾人的力量！彷彿你就
是陽光，是活在陽光下的…….』
我回過頭去看他，唇邊泛起了淺淺的笑容，恬靜的看著他。正想向他走去，他
卻焦急的說：『不要動！就這樣站著！』我困惑且愕然的看著他，看著他轉動著輪椅，
看著他在床邊的抽屜裡拿出畫筆和畫冊。然後，看著他的筆桿在畫紙上飛馳而過，他的
手那麼靈巧，那麼敏捷，他的眼神是這麼的專注，眼中那閃動的神采……我多高興呀！
他又回來了，那個什麼也不在乎的人、那個瀟洒的他、才氣橫溢的他，如今再現眼前，
我靜靜的看著他……心裡在千轉萬轉，他的體力回來了嗎？精神也回來了嗎？這是不是
意味著什麼呢？上天真願意再眷顧他嗎？剛才的不安已走到九霄雲外去了，取而代之的
是，那飛上雲梢的喜悅。我欣悅的看著他畫著畫著……『呼！畫好了！完成了！』他欣
賞的盯著畫兒，我欣狂的奔到他的身邊，驚喜的看著那素描……那畫中人，在陽光的投
影下，顯得那麼清那麼亮。那人，真是我麼？我熱灼的看著他，他對我笑了笑，洋洋洒
洒的在畫的下角提上『贈澄心！一九八九年七月二十八日』我驚喜的看著他，他卻瞅著
我，給我一個靜靜的笑，我禁不住再回看那畫兒，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思緒又在飛
馳，自從他病後，一直都沒再執筆畫畫，常說沒有靈感，常常畫了一半卻停下來，說畫
不下去了，那時他都抓狂了。啊！現在，他竟畫了一幅我的俏像呀！怎能教我不高興呢
？很久以後，我才回過神來，眼光燒灼的回頭看他，他靜靜的坐著，雙眼緊閉，唇邊帶
著一個滿足的微笑……我呆了，剎那間我不懂反應，只懂直勾勾的看著他，不知道過了
多久，我才醒覺起來，猛力的搖憾著他，我不斷的喊：『帆！帆！你醒來吧！你快給我
醒來…….』我哭叫著，呼喊著，他還是靜靜的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我的眼淚如珍
珠似的徐徐落下，我執起他的手，那雙大大的手，我緊握著，手心……仍傳來那淡淡的
溫熱……我的眼淚一直流到他的手心裡……我真的以為，他會好起來的，但想不到這兩
天，他的生命只有那麼一點點，卻還用來燃點我的鬥志，我的生命，喔！他是多麼的愛
我呀！那一刻我仍不相信他已離我而去，我仰起頭，看著上天，看著剛剛還洒滿陽光的
天，此刻它不再耀眼，不再溫熙了……我呼喊著：『為什麼？為什麼不能留他在世上？
為什麼一定要奪去他的生命？』蒼天還是靜止的……對我的呼喊不為所動……
我真不願去相信，他竟狠下心，把我丟下，直至家裡，瀰漫著那哀那愁，我才驟然驚
覺，他真的離我而去了…..
窗外的風漸漸大起來，剛才的小雨也停了下來，窗外更顯得迷濛。我在窗櫺呵
了一口氣，窗子更迷濛了，我用我的小手，在那上面寫上『在無邊的黑夜裡，想念著你
！』我出神的看著我所寫下的字，不消一會兒，字都化開來了，看著看著，我又想起他
的一切了，他的畫，他的笑，他的眉，他的臉……喔！怎麼他還是在我腦中……他……
思念總在深夜裡走進我那易感的心，思念總在漫長的夜裡包圍著我……我該怎麼忘呢？
我怎麼能忘呢？我失聲痛哭起來，蹲在地上……他的一切還是不停的在我腦中閃過……
過去……童年……醫院……車禍……我哀慟的哭著哭著……突然有一隻手在我的肩上輕
輕的拍了拍，我驚異的回過頭去，忘了哭，忘了傷感……我失控的在房間裡轉，不停的
呼喊：『帆!是你麼？是你麼？』但房裡依舊是黑黑的，依然空空洞洞的，根本什麼也
沒有，只有無邊的傷感吧！也依然的只有我一個……我頹然地坐在地上，漸漸的，淚水
止住了，我的眼光在房間裡巡視，漸漸的，我的眼光停留在牆角那一個大大的箱子
上……那箱子……喔！我急急的起來走到箱子旁，把箱子打開來……箱子裡邊，有很多
東西，全是屬於他的東西……我看到了他最愛的書『問斜陽』，我把它撿起來，不經意
的翻著翻著，突然從書中，掉下了一封信……我望著淡藍色的封套，心中激盪著…….
我顫抖的拿起信，信封上洋洋灑灑的寫著『澄心親啟』，我的心已不停的跳著，快要跳
出胸口去，我把信都按在心胸間，滿心顫抖的打開那未曾封口的信封，幾張信箋映入眼
簾…….信箋上滿滿的寫滿了字，喔！多麼熟悉的字跡呀！
給澄念~
我想，你看到這信時，我已離開了。
你不要傷心難過，因為人始終有一天是要離開這世界的 ，只是我比你先走一步罷了。
要知道，生命的結束，並不代表一切也完結的。我的身體雖然已不在了，但我的心仍是
活在你心中的，不是嗎？只是存在的形式變換了罷。
我很高興，也很快樂。因為，在我住院期間，每天每天，你都陪著我旁。原本
驚懼的心，也漸漸的平伏下來，只有你，才能給我平靜的心。
我願意接受激光電療，也是因為你。我不想放棄，是你帶給我希望，是你帶給
我對生命的渴求……我想，在這人生的盡處，我不應該只是等待。縱然我知道我所做的
一切也是徒然，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早已料到會失敗，但仍想去嘗試，因為我要給你
一點勇氣，在你以後的日子，也要這樣啊！未曾嘗試，又怎知道不能成功呢？
是你把我的生命燃亮的，也是你令我在最後的日子，也能把生命之火熱烈地燃
燒，我也把我的生命交予你了。所以，以後，要好好愛自己，要努力堅強的生活下去，
你已經經歷了我的死亡，失去我的哀痛，是你那小小的世界裡最殘酷的事。在以後，沒
有什麼困難、障礙、挫折，能令你一跌不起了，你都要努力的去面對，想辦法解決，知
道嗎？你永遠是我那個勇敢、堅強、不怕輸的小天使、小鬼丫頭呀！
在何時何地，只要你想到我，我總會在你身邊的。當你失意時，請抬起頭，看
看那藍藍的晴空，我總在那兒看著你，守護著你。若在寂靜的深夜裡，感到落寞孤單
時，也請看看那灰灰藍藍的夜空，看看天上的繁星點點，在無盡的每一個黑夜，我也會
伴著你……
在你往後的一切一切，我也會看得見的。我總在你心那兒，守候著你……你要
答應我，快快樂樂生活下去，不要憂愁，不要淡然，打開你的心窗，去迎接你的未
來……若找到一個好男生，能讓你託付終生的，便將自己交予給他吧！只要你快樂，我
什麼也支持你，我也再無遺憾了！
突然很想寫首小詩送給你！
奕奕天際永長存
今生無緣相廝守
化作天邊霧雲彩
長伴伊人解憂傷
澄澄天際常變幻
是晴是陰是狂風
盼伊不需太驚懼
勇敢面對才能解
滿心祝願在心間
但見伊人淡笑開
今生無求也無憾
我很想跟你說一聲，你是我今生的唯一…….我…..
信箋上的字，變換了好幾次，起初筆跡還是青勁有力的，慢慢的，看出了筆跡
間的無力感…….直至最後，字體都歪歪斜斜……喔！為什麼他在身體無力時還要寫這
信給我呢？還要這麼堅持的寫下去呢？在字裡行間，我感受到他身體的日漸衰弱。為什
麼他要在我面前裝得那麼精神呢？為什麼他不讓我知道他身體的狀況呢？每天每天都辛
苦的在我面前苦笑著！喔！多傻的奕帆呀！總在為我著想！看到這裡，我滿臉已是淚，
帆呀！我很想你……很想你………我今生都不能把你忘記！不會忘，不會忘！你永遠住
進我的心巷！這封未完的信，究竟你還想說什麼呢？帆呀！帆呀！
我不其然的走到窗前，看著那灰灰藍藍的夜空，把手伸向無盡的夜空，感受著
他的懷抱……啊！他的懷抱多溫暖呀！我在沉醉著….…沉醉在我心中的他……彷彿他
真的在我身後…….
天空開始白濛濛起來，雲霧開始漸漸散開，我的心也跟著濛濛迷霧散開
來…….散開來…….我那混沌的心，漸漸的清澈起來……天邊的盡處竟然出現了一道如
夢如幻的七彩天梯，一直的延伸到天邊……..喔！我彷彿看見彩橋的那邊，有他呀！他
正在向我微微的笑…….我奔到窗邊，遙遙的他正在伸手可見的地方……..但很快的，
他消失了！我呆呆的看著….…嗯！我懂了！我懂了！我什麼也懂！你的微笑，我都知
道了！望著那美得出奇的彩虹，我心也歡愉起來…….我看看手心，手心……..沒有了
淚痕……只有他留下的那一片溫熱…….
寫於一九九九年八月
修改於一九九九年九月
再次修改於一九九九年十月三日深夜於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