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陀螺 薛人傑/2004/02/12 起稿
2004/02/14 完稿
2004/02/17 刪改
輕輕地轉著，在童年的畫面上轉著。
沿著他那渾圓飽滿的形狀，把繩子一圈又一圈纏繞在他身上，留下一小截，緊握在
我有力紅潤的掌心中，凝神的剎那，我知道世界是靜默的，掌握那個開始的瞬間，我就
好像擁有全部。
◎ 妳
那個始終不清楚的年代，蜂集了童年的回憶最激昂最燦爛的片刻，當妳成長後喪失
的卻不止是這些。陀螺，註定成為一個夢、一個回味無窮的意象，一旦拋出將永不回頭。
正如生命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歷程，永不回頭。
童年時，時間綿綿長長的，午睡和生活有時總碰尋不著分野。有時妳在夢裡奔跑，
草原沒有邊際，或是一座純白的城堡無聲無息在某個池塘某個樹洞被妳發現到時，妳總
興奮地縱身一跳，然後，無意識地、直直地坐起，怔忡良久，那個城堡模模糊糊，無聲
地淡成灰色的現實景物，是妳醒來在春季，妳會發現窗外仍舊保持著綿延不絕的霪雨，
時大時小，拍打著暗綠色的葉子還有玻璃，旁邊充滿著夢境的鼻息，一起一落酣睡正濃
，妳不喜歡這樣的醒來，一次又一次，獨自地醒來就像一場迴旋的惡夢，妳會發現這樣
的世界跟末日沒什麼兩樣，妳總想躺回去那個充滿色彩的世界，再一次重新漫遊。
有時醒來，窗外是風雨交加的夜晚或者太平洋的氣勢正在發威，妳總以為諸神正在
發怒，妳總以為這樣暗無天日、朽敗蕭條的夢境不是妳所企求希冀的，但是一次又一次
的震怒狂暴雷聲不斷逼臨妳的世界，不斷不斷地碎裂妳的夢境，妳總搞不清，這樣蒙太
奇的手法跳接，是否，過於無情；而，為何你要被逼著、押著面對輾碎色彩的殘忍鞭子
，妳知道妳是山洞裡害怕大自然暴動憤怒的懦弱生命，惶恐地在顫抖著，妳不知道妳的
終與始，妳只知道妳被無情地、重重地從一無所有被拋到一個新的世界，妳慢慢地學習
一切，沿著夢的軌跡，把這世界烙印在妳腦海中，不管恐懼還是孤獨，妳是一個陀螺，
世界在妳周邊旋轉。
然後妳會知道當妳學會給自己打上圍巾，如同給自己動力、激勵如同雙手環報時，
妳會發現給自己信心還有機會是多麼難的一件事情，有時，妳會找不到那條繩子，妳焦
急地四處詢問，期待那個重新出發的時刻。妳會知道，在這個世界旋轉總有許多困厄險
阻，總有喪氣的時候，妳會知道往燦爛的夢境一看，然後滿載希望在電光火石的瞬間把
自己打出去，妳會知道過程才是生命全部的本質，所以對於從夢中驚醒，妳永不灰心喪
志。
事情也不總是那麼殘忍，有時醒來，窗戶啪啪價地響起，妳會興奮地發現不是風雨
而是麻雀，他們正交頭接耳，他們正在述說一場冒險還有美好的事物，雖然窗外的晴空
萬里正在隨著小院影子的推移慢慢加熱，妳總是望著湛藍的天回想起那些美好的夢境，
騎著腳踏車在大馬路邊、小徑旁跟那些小草還有蟲子打交道，妳總坐在那個假日的堤防
上思考著海水還有河水，思考著那些旋律及那些迴響，妳從不給自己掌聲，妳知道，這
時妳能清醒地看著遠方漂浮的山山水水還有達達主義式的刺眼建築就是一種禮讚。妳從
未認識主，妳也不是心乾情願地拿著香在拜拜，但是每一次你總在人類偉大的信仰前，
把那些滄桑卸下，看著古老而信實的希望靜靜肅立，妳失語了，妳知道妳還沒把你的夢
帶給這個殘破的世間，妳還不能宣布放棄，妳還要把妳的希望纏繞成線把自己用力的打
成一顆旋轉的耀眼寶鑽。
◎ 家
『阿爸每日每日的上下班／有如自你們手中使勁拋出的陀螺／繞著你們轉啊轉／將
阿爸激越的豪情／逐一轉為綿長而細密的柔情』（負荷）【吳晟】
妳還是不斷找尋那片海洋，妳總說你要找到那個支點，那個撐起自己的瞳孔。妳在
醒來與睡去的邊界流浪，妳誦著這人間反覆的詩歌，不斷咀嚼裡面深刻的喜樂，『大珠
小珠落玉盤』，一顆珠就是一個鏗鏘有聲的心事。妳總該注意到妳的原鄉、妳的愛，當
妳在那個冬雨不斷的都市體會鄉愁之後，妳知道妳的身邊有許多的陀螺，正劃出一條又
一條的看似冷硬的幾何經緯，卻是拿下面具、柔軟身段後的雙親以愛為半徑不斷地環繞
著妳，妳終知道雙親沒有悔恨，且在妳身影淡成影子前了悟雙親跟你一樣，都在人生的
嘗試裡遍嚐苦澀，所以雙親往外一圈把所有的障礙還有風雨掃除，然後靜靜地以妳為中
心旋轉，自成一個叫作家庭的系統，像是渾沌般，像是天地未創之前的一體。
妳被點化在一片人海裡，妳有了七竅，妳被造成有悲、有喜的生命，妳知道自己是
個永不停息的陀螺。
◎ 他
轉著，不停地轉著，轉成行星、轉成氣象萬千的地球。
這夜，妳希望有雙翅膀，在城市上空飛翔，妳的陀螺也想當一隻自由自在的鳥在夢
般的天堂收集花香。陀螺也有夢。他也想離開平地在晴天裡的山雲上有個好眠。
轉著，宇宙銀河還有恆星都轉著。
◎ 她
放養一尾無翼的魚乘風翱翔，翻過一座又一座山，繞過一片又一片嵐，她遇到了小
陀螺，還有小風箏，她們跟星星、月亮、還有太陽交換著孩子們的夢。
她們轉過那個巷道，轉入魚缸嬉戲，在七彩的寶石上轉著。
◎ 我
走過小徑，我讀著...讀著...牆上的青苔還有斑駁，但我不能逗留太久，一刻都不
能停留，張起清晰目標的帆，讓人間的風還有未醒的夢鼓滿我，我往學校出發。
「流浪者失修的殘夢只能賦詩和望海了。」（霧雨的潮岸）【林達陽】
但我無法把全部的海寫成一首壯闊澎湃的詩篇，正如你無法隨手拈來一朵小花隨後
綻放一個世界，但我深愛，深愛我一路所見的景緻。賦詩還有望海，多麼悠閒，轉念卻
又悲壯，我讀著，但我無法停留。在家和學校之間。
◎ 我＋你們
捉住那段歲月還有你們飄忽的喜怒和心情笑容，如果我是水，那就把我唱成一首涓
涓的歌；如果你們是風，那就把你們譜成一首動人的曲。從此，雨天我不會感到孤單，
因為你們的聲音在屋簷外，我清涼沁人的笑容將迎面而來，誰都不會感到寂寞。
出發與回家。且說去年夏天之後的一切。我與你們走過燠熱的騷動年少，在夏末來
(回)到古都，一個有點自負的都市。
我專注地佔領邊桌一方，拿著鉛筆繪著地衣，黑褐色乾枯且扭曲，我繪著，繪著生
命，還有禮拜三窗外的和樹影交織的明媚陽光在閃閃爍爍，醫學院在川流不息的小東路
對面割據為王，此刻，我知道這城市在繁忙之中。這個我深愛多年的鄉愁，此刻在我眼
前。每個早晨都是喜悅的開始，每條道路都通往發光的殿堂。
只有閒暇或者忙碌時的片刻休息才在醫學院中庭吃個簡易的餐點，常是從成醫7-11
買來的燙手卻香噴噴的便當，且每日還搭配不同的咖啡，藍山、拿鐵、最愛的卡布奇諾
，不禁高興能當一個現代人真幸福、真是方便。成大醫學院中庭，回憶的舞台，有時踅
過一樓長廊時，往透明的落地窗外一望，一派悠閒，像極一個群山環繞的桃花源般地阡
陌交通、花木相接，我們是世外桃源的住民，來此的都能得到安歇，似乎漫步且抱著跟
石頭般的原文書是這裡天經地義的祥和景象，像是一巨幅濃烈的油畫。
有時黃昏或者陰雨綿綿時步出教室，白袍還有錯雜的人影幽靈般匆忙地來來去去，
會發現，這時是印象主義，模糊卻不失油畫的濃烈；但還有寒冷的夜晚，那些我們必須
激越地排戲的時分，我總得孤單提早離去，周圍總是攏罩著水氣般，像一幅哭泣的水彩
畫，你們跌宕的身影像是夜海裡唯一清晰的燈塔，是的，總在疲累時彷彿末班車往終站
前進，成大校園昏黃的燈雪片般掩來，究竟這時，我是什麼形象，我自個兒也不清楚。
夜，吞噬了我。何時？哪裡？夜有柳暗花明呢？
轉著，不停地轉著，陀螺也是會衝撞出一條自己的軌跡的。
◎ 你們
我好高興可以打球，可以聽到大家爽朗的笑聲，看到大家無私綻開的笑容。那是種
分享的喜悅吧！我從來不是旗手，或者一個認真嚴肅的學生，但我總希望扮演好我自己
的角色。有時，總在恍惚之間就跳離這樣的角色腳本或時空背景，看著一切，忠實地想
要用力的記下大家的每一句話還有在我歲月裡劃下的每一條軌跡。
珮君，是的乍看之下初認識時，你會以為這是一個滿頭柔長秀髮、眼睛水汪汪的高
窕美女，如果再認識一點點，會發現這是徒有身高又很會吃的女生，然後直到跟她一起
辦事情，才發現有條有理的思考及有衝勁的笑聲，還有笨笨卻可以激勵大家的口吻，你
才知道，什麼叫做大智若愚。
家緯，一杯複雜卻順口的飲料，和氣的靦腆笑容有著一雙會發光的黑眼珠，你甚至
會覺得明明很適合偶像劇，但是忘年會卻可以把玫瑰色的劇情演成捧腹大笑的情節，你
會發現，就是有一點點的矛盾還有不調和，但是就是這麼－好一個哥兒們。
仁婷，如果大同娃娃也有女生版。像是從充滿娃娃的女生房間走出來見識見識人間
的，有時像是張愛玲般孤傲的眼神靜靜地掃射。很奇妙的是，嗯！她會眨眼喔！非常認
真，尤其是包著神奇的壽司時展現了她超凡的手藝，化腐朽為神奇，化難吃為好吃，要
是沒她，精心特製的壽司還有爆笑的劇情都會相形失色。
鯉魁，好一個哥兒們，好一個可以口無遮攔虧來虧去的小角色。小角色可是有大故
事，如果麥當勞要贈送玩具，可以試試參考這一款，命名『出氣包』，絕對門庭若市，
不過使用前記得要把惺忪的眼睛先打醒，以免這個玩物在你這堂又翹了課。言歸正傳，
這個形象就是可見的，一世人兩兄弟。
端木，沒錯，端木爸爸的確貼切。你知道的，爸爸的形象就是路上會解釋很多，急
欲塞給你很多知識，一副博學多聞的樣子，但你不得不承認苦口婆心的提醒或者一些解
說對你確然有很大的助益和增長，除了眼神崇拜的感謝外，你只能拉拉他的肚子以示感
激。
筱鈺，從認識她開始她嘴巴就沒停過。沒錯。你不能期待她變成布蘭詩歌，但柴可
夫斯基的1812序曲就足以形容，你絕對不會失望，每一個章節，每一個轉折，都有獨立
生命的內容，你要參與這人，恭喜！如果自己的嘴巴不變成各種樂器絕對無法和她交談
。一個多面向且獨斷的指揮，滿足最豐富的觀眾群。也是你不能錯過的偉大慶典。
斯涵，忘年會艷俗四射的上流模樣你不能錯過。但是如同她說的：『好利害的紅螞
蟻！』是的，她個人絕非這麼簡單，對人事的敏感度，毫不修飾虛偽的坦率直言，對事
情獨到的見解，在在顯示一個鄉土式口吻的女生卻也是光芒萬丈。
◎ 我＋你們＝我們
不過既然提到光二舍十樓的那間寢室，就不得不提我的印象。敬業校區的宿舍是九
零年代，那光復校區的光二就是七、八零年代，搭著電梯緩慢上升，到了我無法確切知
曉高度的十樓沿著窄廊走到陳舊的木板門前，每道門後都有著不同的故事在發生，都迴
響著不同的旋律與歌喉，有時，我會緬懷那個民歌的年代。
『我們的歌是青春的火燄，是豐收的大合唱。』李雙澤說。
所以繼續接續，現在的房間不一定會擺著一把吉他、掛著一個灑脫頹廢的青年在互
訴心情，但是一定會擺著一台電腦。有時可以聽到流行歌曲，好聽或不好聽，是的，這
是我們的時代、我們的歌；有時你會懷疑裡面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戰役，因為你聽到有人
說：『更！快丟芭樂！』，伴隨著各種槍林彈雨驚心動魄的聲音；有時你卻錯入時代的
原野裡，就如某個廣告說的一樣，每個爸爸都可以是成吉思汗的爸爸，因為他兒子正在
上演一場跨時代的戰役，引大軍和盟軍一路往別寢的敵人那兒殺去，不時傳來高音的號
角聲，響徹雲霄、傳遍浴間。
或者在悠緩慢的歌曲裡，我們敲敲打打，企圖藉著冗長的文字淹沒時間的空隙，不
斷反芻、不斷謀思或者了無意義的留下『嘿嘿、呵呵』等了無新意的灌水文章。
當我們展讀我們年少時會留下什麼？我們思考什麼？還是只在原地打轉的陀螺。
◎ 你們
轉著，不停地轉著，悄悄挪移，暗自旋轉這一秒的孤寂。
『但是總是會留下一些什麼吧！留下什麼，我們就變成什麼樣的大人。』（藍色大
門）所以你會想起那個腳踏車的流動形象，想去追隨那個飛翔的攝人背影。
新傑，一個從幾米手繪本走出來的人物。你會懷疑，如果（月亮不見了）裡面穿著
狼衣服的小孩不是他，那就是（照相本子）或（向左走向右走）這些繪本哪頁短暫的留
影有他一份。因為有個路人，每次從光復地下道經過數學館、經過測量館會看到這位同
學騎著腳踏車，穿著一件灰色的襯衫當外套彎過測量館前的大樹往光復前進，像咖啡廳
裡擺放在粉色調壁紙前的人物照。還有他不笑時，你會出現一種服務生怠慢客人時的不
知所措，所以你會感激，一群人裡有個話少的冷面笑匠是個不錯的調和，只是你不知道
他什麼時候會走失，因為你有時會忘了他的存在。彷彿上一刻他正坐在 207的輪椅上渾
成地逗引一室哄堂大笑時，下一刻他正在燈火闌珊處的中正大橋等待眾人姍姍尋來。
芳欣及苗欣，一種冷酷認真專業的形象溢於言表。但你知道那是種天成的貴婦氣質
－假不來，屢屢迸發出一種都會人特有的氣質，台北高雄。她們是適合五月天的暖暖陽
光。或者，你養過貓，就會日本主婦般的『喔！』口吻，仔細觀察貓裡面的『飛女黨』
。
惠玲，負責任的好孩子，有時你可以發現稍淡的身影，有時卻又可以發現稱之為雀
躍的興奮神情，如此分明，當她猶豫遲疑時你會知道她把眼神擺放一旁，靜靜思考，要
是不快或者不同意時總覺得她有些無奈，那時你要作出決定，不然會覺得對她有所虧欠
、委屈；如果打入她心坎裡的同意，你會聽到雀鳥們在春天時銀鈴般的小調，還有看到
搗蒜般點頭的勃勃笑容。
耀慶，多麼雄糾糾、氣昂昂雙動詞組成的名字。當你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時，
你會感到中度的不調和感，但是接著你會學著接受『一樣米養百樣人』啊！再深入認識
你會發現他就像一場歌劇裡的花腔女高音一般重要，或者你要說丑角也好，但你明明白
白的知道他認真生活，在既定的人生規則裡循規蹈矩、毫不懈怠，就像一個堅定的信仰
一樣，會誠懇提醒你這樣不好、那樣不對，但口氣毫不強迫、決不威脅，就像一個和氣
處世的牧師。不過當你必須尷尬苦笑時，是課堂上天外飛來一筆一個『嗯～～』的詠嘆
調，這時要正襟危坐、保持臉上的肌肉是有技術上的困難。
『然而。總之。大學生活的魔術袋，可等於，上課＋考試＋異性的追逐＋加遊樂＋
賺零用錢＋煞有介事地加入社團＋旁觀社會＋鬼混。......講來講去，還是超不出最後
一項「鬼混」的範圍。』（鱷魚手記）【邱妙津】
轉著，不停地轉著。竹蜻蜓在天空轉著，紅蜻蜓在旁邊飛著。
◎ 我＋妳
『故事的開始是在大一，第一次參加的舞會。』（第一支舞）【葉佳修】
這年，確切的在這篇文章寫下時間以彰顯紀念。二零零三年末，古都台南在秋末燃
起熊熊營火，整個城市在光裡璀璨地令人無法逼視，但又不會感到台北高雄的都市叢林
巨大建物般的迫人神魂、搖晃心神，反而感到來到巨大的遊樂園般歡樂。每每經過湯德
章紀念公園，毛筆行，合同廳舍，馬薩式的台南州廳，一座座燦亮火光架起的旋轉木馬
，閃閃發光的眼睛在樹上隨風閃閃爍爍，來不及垂手抓取，手握我的木馬，隨著一匹匹
火牛尾部的焰流往暗處奔流，沉朱的孔廟，鳳凰紅的警察署，翠綠色的茶店，瑰麗風華
交織出一方冉冉升起的夜都，在車流彼岸，在流螢、王蟲那端，我忘記了我的名、我的
字，將有一場雨要來了，一陣一陣滂沱，湯婆婆、拉普達、失落的大地都無關緊要。我
抓著一條白色的龍夜間飛翔，飛過嶙峻冰河、越過浩瀚沙塵、從此每一個銀河鐵道的終
站都寫著夢不落帝國。
『在光與影的交錯處／凝聚的眼波／摔碎一地如流的姿影／繽紛滿地的／是獨舞的
彩妝如幻。』（橄欖樹）【蔡素芬】
是那時，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在夢的盡頭靠站，霏霏的雨都滿地墜成凝定的珍珠，
我一下列車，乍然見到了妳，妳雙手抱臉坐在一根枯褐的枕木上，週圍想是迴廊般巴洛
克式的月台，石砌的圓拱，在妳週邊隱隱螢透著神秘的藍光，妳仍舊坐著，一盞煤油燈
在妳旁邊散著危顫顫的光，暖暖地黃光，一遠離妳那光就像被黑夜吞噬一般，潺潺的水
從枕木旁分流而過，在月台邊溶匯成淙淙的激流，然後奔流成一條瀑布，永不回頭。妳
聽到我益加擴張的喘息，往我望來，妳開口說話，聲音在月台不住地迴盪，藍光也越來
越燦亮，妳說起那段旅程，我知道的，為了追尋，追尋，一個消失的文明，一朵花的臉
，一個 ... ... 一個獨舞的謬思。
轉著，不停地轉著。藍色神秘的光往前延伸，螺旋槳在雲裡吃力地轉著。
妳往拉普達前進之中，那是一個巨大的陀螺，上面有恆古的城市，就跟樓蘭、吳哥
窟沒啥兩樣，你只是去摘取那蹣跚機器人身旁的小花，妳只是要在水裡都市放養一隻金
魚讓她夢裡醒來都能看到晴天。
◎ 妳
時代之風吹著，妳黝黑的臂膀環抱桅杆往前觀望，閑散鬆動的積雲在遠方靜默成山
。你記得更久遠前，妳沿著水面滑行，畫一個又一個圓，打算呼喚魔動王出來，妳要對
抗那些邪惡，衝破人們烈火般的慾望，妳焦躁且叛逆，那個成人的世界，那個複雜滿佈
毒氣的腐海，妳企圖在裡面戴著面罩沿著底層尋找一道美好的陽光。然後闔上眼沉進充
滿生命的海洋裡。
◎ 妳、他
轉著，不停地轉著。妳在樹下的洞裡尋到他，還有許許多多的種子。
他撐起一個夢想、也撐起一隻傘，陀螺在他腳下轉阿轉，你們轉上樹稍，讓月光在
你們週邊舞動。讓夢想沿著小河田野佈局，星羅棋布的月光在水波瀲灩的水面上舞成一
首華爾茲，那是仲夏的夢，正急速往大地盤根錯節，往精靈居住的天空開枝展葉，妳要
謳頌恆古的『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毋需一葉扁舟、一隻篙，妳緊緊抓好，乘著壓低稻草、擾動松濤的陀螺，妳跟他一
樣都是圓滾滾的龍貓。妳們都在尋夢。
◎ 你
轉著，不停地轉著。紡錘飛快地轉著，回憶都纏繞成不解的密碼。
我從總圖經過。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都不懂珍惜，所以一切都消逝了。音訊杳然。
如今我在這所學校，輕輕漫步工學大道，葉子不斷落下，落下，白花花的陽光在大
道外嬉戲，大道下是葉舟停泊的港口，我心悸了，在芸芸眾生裡，我要乘坐的那片葉子
在哪？我憧憬的夢在哪？我看到你在南方，我們相聚的時光像浮萍。足跡模糊了，被淚
水風化了。
『風乎舞雩，詠而歸』默念著。從東側門西入總圖，沒有守衛。
要醞釀一首情詩還是擘畫氣象萬千的史詩。在書堆之間走過，我希望尋找一本燙金
的情書。隨手抽起一本佩文韻府，默念揣摩那些詞還有出處，像是符咒，不，這裡不是
斜角巷，但那時候你的身影吸引著我，如果我有一隻光輪兩千，我要超越那班自強，在
螢幕保護程式般的艷麗螢色晚霞消失前，在你窗口留下麵包。我是你的宅急便。
總圖包著透明的夜色，痴守的夜燈，涳濛濕冷的膠膜內有著甜膩的薑餅屋，我獨自
走過薔薇色的城牆包圍，從不逗留在音樂聆賞區，我要一桌火光，好鋪陳我的文明，一
字一句的雕刻，把你的形象雕在我的心上，雕成文明，雕成我夢裡的獸叼也叼不走的完
美雕像。
你靜靜地轉著，我劃出軌跡想接近你，希望軌跡接軌。
◎ 你
轉著，不停地轉著。轉出光跡，轉出我絲絲對你不停歇的思慕。
想隔著窗對你清唱一首山歌，吟哦著你的容顏、你的眼眸、你的朱唇。窗間是迢迢
的千山萬水；字句間卻密密地織滿柔情。
萬籟俱寂。我轉著，不停地轉著夜光杯，轉著那份寂寞。
『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閒。』
星斗高掛著，有時有些迷濛，想要你幫我拭去淚光。想夢未走遠，更行更遠還生。
窗外冪冪的草，等待著無邊落木蕭蕭策策落墜，委地成泥。溜達過小西門，綠苔和蒼草
正埋藏著那個城牆，這是我一人的庭宇，胡風料峭似刀，沒有你的時空萬事如刃。我們
的戀是什麼呢？我是你的什麼呢？
在黯黯的光復磚牆邊，想唱一首叫子夜的哀歌。
『讓他們知曉，聚是一瓢三千水，散是覆水難收....』（水問）【簡媜】
◎ 牠們
囀著，不停地囀著。
牠們快樂在成功湖邊成群地囀著，時而倏乎而下叼走一片土司邊。
為了交一篇天安門的報告，我遶遍大半個光復校區。巧遇悠閒的老嫗往天灑著麵包
，看著一群嚾嚾呶呶的族類在柏油路上忙碌著。
那是個美好的晑午，我把報告丟在歷史系館，便揚鞭一揮洋洋且颺颺地往西邊飆去。
牠們在身後囀著。從不戚戚惻惻。
◎ 我
沿洄的氣息，清芬的晨，我泝光北上。一天開始時候從未有昨夜的煩痾，坦蕩著心
往那個雄偉的殿堂前進。人車景物都演漾成一湖漠上靜定的海市蜃樓，路邊的紫色牽牛
在朝陽下綻放著，鳳凰花瓣在路邊隨風兜轉，卜一卜這天的吉凶好壞。台文館在晨光裡
浸成純白的聖堂，勝利路大學路的市招鬧嚷嚷成一個廟口。
相思樹、菩提樹翡翠碧綠彷若昨夜被一陣透雨膏沐，鬱鬱蒼蒼的交臂起誓成一條長
廊，車過窸窣作響，蓬蒿上，分不清谿石還是磚道，我把時間，遺忘在鐵道邊了，蝴蝶
在黃色菊科植物上嬉戲，大地在光裡，一片毛絨絨、白花花。
◎ 你、我
轉著，他在浩浩的大地上轉著，他在竹篁裡轉著，他轉成火山、轉成星辰、轉成嘹
喨雄壯的山歌、轉成磅礡豐沛海洋、轉成一羽翩翩緞裁的鴻毛。
我痴守著，痴守滾滾紅塵，要把硝煙守成炊煙，要把你和我守成永恆。
『「你們會幸福的。」天使說。
我們會幸福。你對我說。
我流著眼淚點頭。』（散佚的童話）【張曼娟】
長歌楚天碧。
◎ 結局
楚國滅了。東皇太一也不復記憶了。
◎ 大家
輕輕地轉著，轉著。在新砌的墳上轉著，沿繚繞的清煙轉著。
哀慟轉著、飲泣轉著。大家在夜裡轉著燈、轉著悲愴、順著火光轉成一圈。衝撞的
蟲往中心化為灰燼。蠟不住剝落、不住溶化。
雨落著、落著。但大家紅著眼框、牽著白繩沉默不語。
我內心的唸白上演一齣奶奶喜歡的歌仔戲。好走。
◎ 你
轉著，鐵輪在軌上轉著。在山坳裡轉著。峰迴路轉。醉翁亭不遠了。
那時候午後的溪流洗著我們的腳，我們在風車裡，在集集般吟唱風花雪月還有青春
年少。轉著，在情人碼頭轉著。那是一個騙局。瀌瀌的邊岸，華美的棧道是個騙局。那
裡風很大，可以把情人吹成落單的身影。正如你和我。
『我該使用多少ＭＢ的腦碟／儲存應該忘記的生命情節(包括有你的那段)／......
......紅綠燈和 7-11要營業多久／才能打烊』（肉身ｎ問）【然靈】
可是我卻想一夜之間忘掉一切煩憂，當逝去的愛已成心裡的痛，百憂解不能，什麼
都不能，我的文明要經營多少才能一夜塴燬殆盡呢？
◎ 咱們
轉著，那座燦亮皎白的燈塔。天燈緩緩在天空轉著，水燈徐徐在水中轉著。
我第一次放天燈是在宿營，看著希望盈盈拔地而起，冉冉往無止盡的夜空而去。那
時候戴著一頂蠢牛仔帽，烤著肉，忽來一場濛鬆雨，又忽而轉驟，咱們白鷺般在雨中飛
奔翱翔，還有未熟的食物，咱們淋零未完的故事。
斜風細雨不須歸。
◎ 你們
深惡痛絕。切齒腐心。那個重重疊疊的土司，或者勉強可稱為土司。你知道的，大
學生的巧思還有創意絕對不止展現在課業上，要吞下大廚精心特製的料理，吞下那個..
..喔！......現在想起來還是有點噁心，旁邊的鯉魁竟然啃地下，非人也。還有那杯水
溝撈上來......喔喔！不不不！是同學們的愛心！那一刻更長漏永、長夜漫漫。
後續，回憶像一個摩天輪般旋轉，綵帶紙片嘉年華似要裹成一個大繭，蠟燭在蘋果
綠般的蛋糕上搖晃著，鮮紅欲滴的草莓寶石般鑲嵌在上面，那一刻的感動，無法言喻。
就照我最初的感動，我說：「這裡的許諾沒有盡頭......。」
一願，芝麻湯圓開門，咱們全班永保安康。
二願，愛死ＡＬＬ ＰＡＳＳ。
三願，..............................。
把蠟燭吹熄，二零零四年，二十一歲，逗點，......。
◎ 我、你們
轉著，不停地轉著。探訪那顆入口的石頭。要轉入異境。
「世界都是隱喻。」李維史陀和村上春樹點頭同意。
那時候我漫步回雙聖樹的光輝之下，如三月的春暉般。我用兩晚的時間解讀我的族
譜，渡海而來的，將落地生根成一顆樹，我的終始。
『讓我們種一棵樹／作為一種許諾／作為一種堅持／樹會伸向天際／伸向光耀的晴
空／伸向燦爛的星辰／樹會盤根土地／守護我們的島嶼／綠化我們生存的領域。』（這
一天，讓我們種一顆樹）【李敏勇】
做著夢。我和你們緩慢步上布達拉宮般的台階，到達十八王公廟還有前清打狗英國
領事館。潮浪不斷拍打岸邊防波石，旗后燈塔在不遠處佇立成亮灼灼的白樹，風很大，
獵獵作響，把我和你們的影子都吹糊了。山門洞開，敞亮的前院。
「這龍真是好視野啊！可鎮日對著大海興詩作賦！」我望著階前栩栩如生的龍說著
，而究竟牠是真龍抑或石雕？我不追究。
漫步磚砌的迴廊裡，園拱光影像一幅版刻，天津條約後刻好擺放到現在。遇到一群
廣東遊客在竊取打狗風光，而究竟他們看到這島是什麼模樣呢？
我做著夢。鄉土台灣建國大夢是場騙局。
千古詩人俠客夢。
◎ 妳
轉入消失的王船祭典，烈焰擁抱婆娑起舞的醮。
懷念風霧濃重的清晨，氤氳繚繞的童年大霧。那時候的童年，連升旗都可以呼出霧
來，漁塭還有我們的港口都隱隱約約的，妳看不到吾鄉那雙根碩大的煙囪，只知道，紅
色的眼睛衝透滴水滯人的霧露凝視著妳，凝視著妳，被科學魔法大獸逼視的恐懼。
漫長的旅途，奶奶拉著妳的手，拿著掃帚，掃著街。夏天就是流黏膩的汗還有在家
中堆著積木，想當一個，一個偉大的建築師。
彩繪的王船緩慢滑行在柏油路上，金銀紙在天空飛著，不是花瓣，妳失望著。
妳想用花瓣買路。用水蓋一座房屋。
小叮噹更名成哆啦Ａ夢時，妳就已經喪失四次元的入口了。
『即使關在胡桃殼裡，我也會把自己當作擁有無限空間的君王。』（哈姆雷特）【
莎士比亞】
◎ 我
轉著，不停地轉著。老船長的夢想在貝殼沙製的沙漏裡漏著。太平洋戰爭好遠好遠
，我的夢想是開零式戰鬥機和海鷗嬉戲。
水平面像層夢的膜，膜上是湛藍，膜下是生命之洋。重力失衡，跳過一個又一個珊
瑚礁間的深溝，一場隨波逐流的夢，無奇不有的魚從我身邊經過，珊瑚還有海草款款搖
擺如夏威夷女郎，置身其中，我發現你的渺小，我的侷限。氣泡，膜，氣泡，膜，人間
的夢想是泡沫，起起落落，沒有膜哪也去不了。
轉著，不停地轉著。轉出晃盪的極光，轉出一場風雪。
◎ 我
轉著，掉入後台轉著。歌劇廳的魅影是妳與我擦身而過。
轉著，我不知我的終始。該是靜默的時候了，該是要舞動新的故事了，讀者必須看
到後台凌亂的模樣，人生就是這樣，好好壞壞一概承擔，寫這篇文章讓我搜索枯腸、挖
空心思去拼湊建構出我的觀感還有我平常生活注意的一切事物，為了查證一些我要寫的
東西還把我的書房弄得凌亂不堪，在不知喝了幾杯咖啡、幾杯奶茶，把歌重複的聽爛後
，”終於”想結尾這篇文章了。有時候寫文章寫到一半就會不小心把歌裡的歌詞打進去
，然後情緒情節都會重新排列組合，真是痛苦啊！也許聽聽異國的歌會好一點。我只想
在這篇文章處理某些人某些事情。所以能看到這裡也不容易，看不懂，沒關係，反正我
們不理解的事情多的是，欣賞就好。
轉著，拿轉著的大電風扇把落葉、假山、假雪、佈景都一掃而空。
「喂！誰把兩黨的旗幟拿進來的！丟了丟了！」
「這裡怎麼會有假奶啊！誰要誰拿走！拿走！」
「哇！這是什麼啊！一堆劇本！誰訂的！千年女優？人間四月天？都拿走啦！」
「咦！這是什麼！陀螺？！」
「啊！劇本還有底片都被鑽壞了！我的天啊！是誰帶進來玩的！」
◎ 結局
轉著，風車轉著，風吹著。掀開雨幕，我在天車旁躲一場雨，大小鴨子在池子裡優
雅戲水覓食。好美的一幅畫，我在集集線的末站，和你走失。
也許我們最終總會走失一段回憶。
掀開佈景，這文章完成時，我失去了什麼。
鏡頭拉近，越過那座橋，在成功湖中的假山，那隻蠢鵝竟然抓著我跑，實在氣人。
不對！這時間我應該步過榕園到防震中心上微積分才對，不然就聽不到方源高談闊論了。
快！快！趕赴一場花季。
小心路滑翻倒整個世界。
醒。在。夜。裡。小。心。聆。聽。
聆。聽。風。的。聲。音。
◎ 對話(新增)
如果一切都訴諸辯証。那只是徒增煩惱。我！薛人傑！不會下任何結論！讓一切的
就一切！讓你是你擁有宣稱我祝福的快樂！而我是我的幸福的永不止息的努力方向！
每場雨都不會停，每個晴天都在雲上照耀。
每個內心，都是旋轉的宇宙。
<<完>> 2004/02/14/15:28 2nd 2004/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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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站 [成大物治 黃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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