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們一� 飛翔 作者：陳信方
「1、2」，當我們最後一次甩出掛勾，緊抱副傘，跳出機艙門的煞那，心裡滿溢的盡是
驕傲與喜悅。離開屏東大武營已經兩年多，但還是會不時的記憶� ，在南台灣椰子樹交
錯細篩下的月光，伴隨著想家的心情。儘管，已經退伍回到台� 工作，我仍不免時時刻
刻召喚著，那段已經逝去的青春歲月。
記得剛結束在關西的新兵訓練，那天早晨還� 著霧呢！
吃了個剛出爐熱騰騰的饅頭和水煮蛋，背� 前一晚徹夜整好的行李，我們是第一批辦理
移交的新兵。有的人替我們加油，有的人則露出「上帝保佑」的憐憫神情，因為全連一
百多名新兵，只有我們四個自願，選擇這個中華民國唯一的特戰部隊，號稱陸軍的海軍
陸戰隊，「空降特戰部隊」。進入空特，得先要到屏東受基本傘訓，這是教育班長告訴
我們的。
上了軍用HINO車，再從新竹搭普通車，前往那個我從未到過的島嶼之南。在此之前，屏
東只是我印象中的遙遠之地，一個在我記憶領域中從未出現的景緻。
烈陽高張的天氣，高大的椰子樹。
九月的屏東炎熱的不像話。帶隊官領著我們走過大街小巷，一行三、四十個背著黃埔大
背包的阿兵哥，穿梭在屏東小鎮的街頭，時走時跑的莫約半個小時，終於來到屏東大武
營。
例行性的被憲兵玩弄著「三十秒把所有東西倒出來」，再「三十秒把所有東西收進去」
的遊戲後，才被領至新的兵舍。
由於前兩梯隊的資深弟兄們(小註：在空特依規定不能稱呼學長，要稱呼「資深弟兄」)
因為颱風的關係，而無法進行跳傘，這就導致了我們沒有地方睡的窘境。而我們這一梯
大專兵又多達一百二十位，最後只好先讓三分之一的人步行到屏東機場的基地，去暫時
借宿一晚。
從大武營到機場的營區路程大約半小時，班長們先招呼大家匆忙的洗了個澡，然後在悶
熱的夏夜裡，再度穿梭在大街道小巷弄間，迂迴曲折的前進屏東機場的軍營。可能是害
怕營區的燈光會影響飛機� 降的安全，所以整個營區黑漆漆的，只見零星的燈光。
半個小時的步行，讓早就洗好澡的我們已經汗流浹背。但是，當我們坐在草地上，看著
滿天的星光，屏東的晚風陣陣，似乎，這一切都變得不這麼重要了。那一晚，躺在偌大
空曠的機場營舍裡，班長的句句嘮叨，很快就變得模糊…
在等待傘訓的日子裡，是我們最無憂無慮的日子。每天一大早� 床，吃了豐富又營養的
早餐後，所有人就坐在中山室裡打打繩結，不然就到室外上上山訓課程，學學怎麼設陷
阱，怎麼自救。
大家最嚮往的莫過於出公差。有時候班長會找人去搬搬東西，有時候會到旅部大樓打掃
，有時候在太陽下拔草清水溝。最好是由資深弟兄帶領。他們總會帶我們到處認識環境
，和我們聊聊下部隊的種種，或者帶我們到營站去打打牙祭。因為班長不准我們抽煙，
所以給資深弟兄們帶公差，對那些煙蟲來說是個大福利，因為不僅可以偷抽煙，還可以
上營站偷買個幾包。
其次，就是刺激的山訓課程。除了有神龍小組的女教官，會教我們如何利用地形地物來
打繩結外，屏東傘訓場還有一座五層樓的高塔，這是讓我們用來練習繩索下降。
記得第一次依照教官的指示，自己打好座位式的繫身繩。的確，所有空特的戰士們都必
須要學會自己打繩結，自己的生命操在自己的手中。儘管教官已經說過，如果不敢上樓
的可以不用上去，但為了面子，我還是硬著頭皮，踩著沉重的步伐上到五樓。一直不敢
往下看，但我的手腳卻不自覺的抖了� 來。由於害怕，還特地選了一位女教官。當她把
D型環扣在我身上的同時，我的雙腳卻沒力了。「身體慢慢往後仰，很好，跳三下」，
我望著女教官，但腳卻完全不聽使喚，跳也跳不� 來。「叫你跳是不會跳呀！是不是男
人」。媽呀！原來這個女教官只是看� 來很溫柔可愛而已。最後在女教官瘋狂的叫罵聲
中，我完成了生平第一次不甚完美的「座位式下降」。
屏東的夏夜不像白天，很涼爽，讓人覺得很舒適。
那時大家最喜歡在晚上圍著那些，早我們兩梯正在跳傘的資深弟兄們，問東問西。問著
陸的時候會不會痛？在空中的感覺刺不刺激？或者是要跳出去的那一瞬間是什麼感覺？
資深弟兄們每個好像我們的英雄一般，總講著那些我們即將去實現的夢想。
我們常常在只靠月光、黑矇矇的浴室裡，大呼小叫的洗完澡後，才有那麼一點自由時間
。這時候我們可以聊聊天，排隊打電話，或者看看書。班長很有趣，他知道我們全都是
大專兵，所以允許更鼓勵我們帶自己的書進來看。有的人帶世界名著、有的人帶古典文
學，竟還有人帶英文字典。
而我除了看看書，最多的時間就是和同中心一� 來的好兄弟，兩個人蹲坐在寢室外，看
著屏東的天空，月亮和搖曳的椰子樹。
這對從小生長在台� 都市的我們來說，是個很難得的經驗。尤其是來到赤道以南的熱帶
小鎮，椰子樹，成了我們那時最美的回憶。
經過了兩個星期的觀摩，終於輪到我們上陣。
首先，要先經過體能測驗，讓教官們了解我們的基本體能。接下來就分成三個梯隊，在
每次上課時，班長會把我們帶到上課場地，等到組長下達安全規定後，再分別由三個梯
隊的教官帶開。
開始基本傘訓最先學會的，一定是「姿勢」。每次上課前，班長都會先將我們帶到集合
場上交給組長。組長一上台的第一句話就是「姿勢」，所有人就開始覆頌做動作「一秒
鐘、兩秒鐘、三秒鐘、四秒種，檢查傘，注意四周，準備著陸」。這個動作，從開始到
結束，短短幾秒鐘，卻成為所有人永遠無法忘記的回憶。
傘訓的過程一共分為兩個階段，地面訓練和跳傘。每一個掛上傘徽的空特，都必須經過
這兩個嚴格的訓練。其中，又以地面訓練最為辛苦。
老早班長就吩咐過我們，在地面訓練之前，要把肌樂等能治筋骨痠痛的藥全準備好。果
然，第一天下來，所有人在草地上練習著地動作之後，幾乎都累癱了。收操之後的三千
公尺，大家可是跑得差點沒命。洗了澡，回到寢室，沒有人聊天，沒有人看書，更沒有
人蹲在寢室外看星星，所以人極盡所能的把撒隆巴斯、肌樂或熱力等往身上貼、往身上
抹。晚點名過後，全寢室的弟兄在費玉清還沒把晚安曲唱完前，早就已經不醒人事了。
地面訓練中，最令人難以克服的莫過於高跳塔。
高跳塔的高度是34英呎，是心理學中人類對於高度恐懼的臨界點。我們會穿上模擬的傘
具，以掛勾� 住塔上的繩纜，然後模擬從機艙門跳出的模樣，手抱副傘用力往外跳。許
多人因為過不了這一關，而被留訓，甚至慘遭退訓的命運。
我們在下面看示範時，都覺得自己應該沒問題。既然這是自己的選擇，自己應該有辦法
可以克服心理的障礙。然而，當我一步一步爬上樓頂，坐在模擬機艙裡時，我可以感覺
到，我的腎上腺素和腦下垂體已經分泌大量激素。當我� 身站在門口，我心裡只告訴自
己一句話：「豁出去吧！」然後閉上眼睛，用力的往外跳，連最基本的「一秒鐘、兩秒
鐘、三秒鐘、四秒種，檢查傘，注意四周，準備著陸」都忘了。接下來，我只聽到教官
叫了我的號碼，批哩啪啦的狂罵我一頓，然後喝令我再上去一次。
反反覆覆之間，我總共跳了十次，一直到最後一次睜開雙眼，完全失去知覺和恐懼感的
往外跳。一直到教官說「雖不滿意，但可以接受」，我才中止我的厄運。不過我想我應
該算表現不錯了，有位弟兄在臨跳之前，緊緊的抱住旁邊的鐵桿，大聲的哭吼著不跳，
哭聲足以� 驚整個大武營，害得教官還得安撫他。
幾天下來，從跳台側滾、擺盪著陸、模擬機身到高跳塔等，反覆的操練，一而再，再而
三的折磨，全身的肌肉或許已經適應，反而沒有剛開始那樣疼痛了。反倒是隨著地面訓
練結束的日子越來越逼近，大家對於即將來臨的跳傘訓練，除了期待更增添了緊張的感
覺。
屏東的九月艷陽實在不是個討喜的天氣，又悶又熱，十足的熱帶氣候。每天除了中午休
息及下午收操之後，我們才能把迷彩軍服卸下。悶熱的結果，讓我們全身上下長滿了痱
子，嚴重的胯下還可能紅腫。有些弟兄睡前總習慣把全身抹滿痱子粉，搞得自己像隻�
極熊般。
而屏東的日夜溫差也是極大。白天的艷陽讓我們每天的迷彩軍服幾乎沒有乾過，甚至連
傍晚盥洗時也都不洗熱水。但只要一入夜，天氣變得涼爽，大家開始喜歡在寢室外乘涼
，但隨著夜越深，涼爽的程度絕對無法承受。許多弟兄剛開始就是因為這樣，剛入睡時
總不喜歡蓋被，最後導致感� ，得不償失。
實際進行傘跳前，教官要先實施學科的教育。我們輕鬆的在班長的帶領下，背著大水壺
，坐在涼棚下聽教官講述跳傘時會發生的種種狀況。
傘跳最危險的兩個時機，就在跳出機門的剎那和著陸的那一刻。我親眼見過一位資深弟
兄，因為跳出機門時，甩掛勾不夠用力，致使引張帶彈回抽傷他的頸部，造成頸部的皮
膚嚴重灼傷，一整塊皮因為壞死而脫落。也有因為沒有緊抱副傘，造成右手被引張帶纏
繞，讓好好的一塊二頭肌硬生生的裂成兩塊。而著陸時除了要自行操傘到適合的地點，
也要注意風向風速。如果不小心，可能在馬路上著陸，那種重力加速度輕則腳紐到，嚴
重的會骨折。
當然，這些危險都遠不及主傘沒開。
因為我們進行傘跳的高度是1250英呎，大約400公尺。根據估算，以平常4-6或6-8哩風
速，從出機門到落地依上昇氣流的強弱，莫約50秒到一分鐘。然而，假使主傘沒辦法照
正常程序打開，落地的時間只有7-8秒。如果我們還照慣例「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四秒種，檢查傘，注意四周，準備著陸」，壓根我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得壯烈成仁。
所以，教官也和我們做好心理輔導，雖然主傘不開的機率比被雷打中還難，但必要時還
是得趕緊拉副傘，做臨機反應的自救。
這一天半的學科教育，有點類似勤前教育，除了讓我們對實際傘跳有一個初步的心理建
設，也增添了我們對傘跳的緊張與期待。
終於，我們也熬到這一天。
前一晚班長特別千叮嚀萬囑咐，交代我們應該注意哪些重要的事項，有哪些禁忌、有哪
些不能說不能做的事。而為了隔天早上五點就要� 床準備，特別讓我們在八點就寢。老
實說，那一晚大家都興奮得躲在蚊帳裡，討論明天可能會發生的狀況，一直等到費玉清
唱完了晚安曲。
隔天一早，大家匆忙的吃完早餐，戴好加緊又加了護墊的鋼盔，班長就領著我們到保傘
連。對於第一次，所有人都抱持著戒慎恐懼的心情面對。
到了保傘連，一個接一個按著號碼，領到掌管我們生死的主、副傘，然後把它們放進傘
袋中。不久，組長就來替我們打氣，不免又是一陣「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四秒鐘
，檢查傘，注意四周，準備著陸」。不過，這個臨行前的打氣的確對我們來說，可是莫
大的幫助。
我們分批上了軍用HINO車，目的地是屏東機場。我們跳傘的整個流程，最先要到屏東機
場，然後飛機會帶領我們到潮州空降場實施空跳。到了屏東機場後，大家先進行一連串
的熱身運動，然後再兩兩互助的幫對方穿上主傘，再掛上副傘。每一個動作做完都要經
過教官的檢查，才可以到停機棚休息。
由於主副傘的重量多達三十公斤，我們只好以鋼盔置於屁股後面，用來托住主傘的重量
。在等待飛機的過程，教官為了緩和大家緊張的氣氛，也卸下了以往上課時的嚴肅，開
始講一些笑話和鼓勵的話。
當C130運輸機緩緩駛進機場，教官們便開始招呼大家一個一個跑步上飛機。上了飛機，
大家依照次序坐好後，在一陣陣油煙味惹得大家作噁的同時，飛機也緩緩的飛上天空。
跳傘的次序一共分為左右機門各五波次，每個波次各五人。計算飛機在空降場上的速度
，一秒鐘要有一個人跳出機艙門，一波共十個人，只要有人遲疑，遭殃的肯定是後面的
人。
等待的過程是漫長的。
飛機在幾分鐘後就到達了潮州空降場，這時會有導航排的資深弟兄先試跳，一方面是測
風向，一方面也測風速。風向不對或風速太大大小，對我們來說都是極危險的事情。等
到風向對了，風速也在允許的範圍內時，機艙門就會緩緩打開。
這時，教官會拉著大家的手，高喊：「加油！加油！加油！」因為在飛機上的噪音太大
，所以大家要全神灌注的看著教官的手勢。等教官做出「第一波就位」的手勢，大家的
情緒已經到達最亢奮的狀態。
每一波的第一員就是所謂的擋門。他們要雙手緊抓著機艙門，等待教官的命令。擋門同
時也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因為他們可以在第一時間，從飛機上俯瞰潮州空降場的整個
景緻。只要教官一喊「擋門」，他們就得迅速就定位，準備迎接挑戰。
當飛機從潮州空降場的右方進入時，「跳」的一聲令下，左機門第一波就會一個一個往
外飛翔，接著就換右機門。
我已然忘記我第一次跳出機門是什麼樣的感覺，只記得教官推了我一把，等到我一回神
，我已經翱翔在天空之間。我雙手緊抱著副傘，抬頭看了一眼從我頭上駛過的飛機，和
維繫著我生命的圓形降落傘。風呼呼的往我的臉上吹，我腳底下所有的房子、車子、馬
路和田地都變得好像在小人國才會見到的景緻。漸漸的，我聽到組長用擴音器說話的聲
音：「334趕快操傘」，我突然意識到組長在警告我。我這才開始注意空降場上的一切
，開始運用我所學的操傘技術。
然而，一切都發生的太快太突然，在落地的那一瞬間，我完全忘記要藉著翻滾來抵消重
力加速度所帶來的巨大衝擊，就摔了個四腳朝天。還好，沒啥大礙。我趕緊翻過身，照
著所學把傘迅速的收攏，折好放進傘袋。
我站了� 來，環顧四週，原來在天空上看� 來距離很近的馬路，現在卻離我有數十公尺
遙遠。背� 了傘袋，頂著大太陽，繞過半個人高的草叢，往馬路上跑。在馬路上等著我
們這一波的另外四個人，卻是一直等不到最後一個，我們當下決定先回去向教官報到。
教官一一的點名，然後吩咐我們到旁邊休息。許久之後，才看到那個失蹤的弟兄汗流浹
背的跑了回來。原來，他掉進含羞草叢裡了。這時我才知道，我在天空看到地面上那一
團團綠油油的植物群，是含羞草叢。平常我們看到含羞草都以為它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
，但是，來到屏東我才知道，原來含羞草有刺。我們身著長袖，掉進含羞草叢還不會覺
得痛，但是它的刺卻會勾住降落傘，為了怕用力扯會把傘扯破，只好小心翼翼的慢慢收
拾。
五天的傘跳經驗，除了第一天感到緊張刺激外，接下來的四天，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如何
跳出機艙門的同時，也漸漸感到無比的恐怖。那猶如是一種，把生命交付上帝的恐懼感
。
不過，當最後一次乘著風，勇敢的跳出去的那一剎那，這一個多月來的付出、辛勞，似
乎都隨著落地時的汗水，滲透到潮州空降場的泥土裡。當我最後一次還是四腳朝天的著
陸時，躺在陽光暖過的草地上，看著一波接著一波跳出來的弟兄們，他們在我的頭頂徘
徊，在風的懷抱裡實現我們的夢想。
在離開屏東的那天夜晚，椰子樹裡的月光還是依然皎潔動人，南台灣的晚風還是一樣涼
爽舒適。這裡不會因為我們的離開而產生太大的變化，對我們來說，唯一的改變，就是
胸膛上多了這個黃澄澄的傘徽，一個代表著我們夢想的標記。
我們，實現了一個屬於我們的夢想。在那一年，我們曾經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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