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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信區: PT90
標題彩虹 (雨弓續) tiger
時間07/02/23
寄信人: tiger.bbs@bbs.tcm.ncku.edu.tw 
標  題: [轉貼]  陽光(雨弓 續)
發信站: 黃金之島 BBS 信差
來  源: from bbs.tcm.ncku.edu.tw (bbs@bbs.tcm.ncku.edu.tw [140.116.97.197])
日  期: Sat Jul 17 00:26:28 1999

作者: Maverick (站站定通口馬其) 看板: nckurailtalk
標題: [轉貼]  陽光(雨弓 續)
時間: Sat Jun 26 10:25:04 1999

這篇是作者以女主角為第一人稱所寫,大家也許可以從女主角的眼光
來看這個故事。原文曾經被大陸網友轉貼過,所以我改正了一些別字
與簡體字。

                                                    Maverick

陽光
作者: Billy Justice


今天是最後一個逍遙自在的日子,明天就要開始上班了。

在寒冬中賴床賴到九點半,好不容易從溫暖的被窩中掙扎著爬起來
,如果從凌晨一點開始算,毫無計畫的今天已經浪費掉三分之一了。

想去看你,可是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去比較恰當。還是中午去好了,如
果有家人陪你,中午他們應該會出去吃飯。即使純粹是朋友的關係,
我還是覺得我們獨處時應該會自在些。

沒事做,順手打掃打掃房間,把幾套上班穿的衣服整理一下,竟然消
磨掉了將近兩個小時。開始羨慕那些有潔癖的人,他們永遠不會無
聊,永遠有事情可以做。

十二點整,我跨出有些擁擠的電梯。日光室擠滿了人,煙霧瀰漫,我
知道你不會在這裡的,你不但不喜歡煙,而且也不喜歡擁擠。

一台餐車從我面前推過,午餐時間到了。我若無其事地在附近繞圈
子,等待餐車一間一間發送那傳說中超級難吃的伙食,還好這個時間
來來去去的人很多,沒有人注意到我。你的病房在最後面,大概還要
等十分鐘才能輪到你吃飯,才能輪到我進去陪你吃飯吧,如果你看到
我後還吃得下的話。

終於餐車推到了你的病房門口,我隔得遠遠地偷瞄著,一個中年女人
出來接過餐盤,應該是你母親吧,照理來說你是不會讓你父親的老婆
來照顧你的。又過了兩分鐘,你母親拿著皮包走出病房,走過我身
邊,走向電梯,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該我上場了。說不上什麼鼓起勇氣,不過我的確多少有點提心吊膽,
原本我們見面就已經有點尷尬了,還要在這種情況下見面。不管了,
反正姑娘我臉皮很厚,不論怎樣的場面大概都可以八面玲瓏,應付自
如。

躡手躡腳地走進病房,你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我吃飯,電視正播報著
公式化的新聞,依然是千篇一律的總統選舉造勢活動。你大概也不想
看這種東西吧,不過有點東西可以讓你和外面的世界保持接觸,多少
也算好事,讓你記得外面的世界有多荒謬。

「妳來了。」我走近你背後時,你沒有回頭,平靜地說著。

「嗯。」我輕輕回應,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早學會了保持鎮
定,你總是讓我出乎意料。

「其實我昨天就知道了。」你喝了一口湯,轉過輪椅慢慢地說。

「喔,原來你沒睡著。」我知道這的確是你的個性,我既然不願意叫
醒你,你絕不會睜開眼睛的。端詳了一下醒著的你,和睡著時,或者
假裝睡著時,差別不大。

「我真的睡著了,」你說,「是護士小姐問我,我才知道妳來過。」

我輕輕笑了一下,誰都猜得到護士小姐問了什麼。當然,這種問題是
不需要回答的,我們之間的事情實在不足為外人道。

「怎麼搞的?」我指著你打了石膏的左腳問。

「騎車心不在焉,」你轉身吃了一口飯,繼續說,「路又不好,不知
道壓上什麼東西,大腿就摔成這樣了。」

「要在醫院待多久?」我嘆了口氣問。

「還要半個月吧,」你說,「反正住多久都沒有差別了。」

我用疑問的眼神盯著你,你嘆氣,然後轉過頭。

「腳好不了了,這輩子都得撐柺杖走路。」你背對著我說。

雖然不是第一次受到這種晴天霹靂的打擊,但是每一次都敲得我痛徹
心肺。「我想不會吧。」勉強鎮壓住自己心中的暴動,我對著你的後
腦勺掛出了我慣用的微笑,即使你看不到,我還是得讓聲音穿過這層
笑容,沾上一點快樂的氣息。

「現在醫學進步,總是會有辦法的。」

你沒說話,依然背對著我,空氣凝結在我們之間,好冷好冷。

「沒用的。」許久後,你平靜的聲音穿過了層層空氣凝結而成的幕,
傳入我的雙耳。我知道你雖然不能像我一樣隨時隨地掛上燦爛的笑
容,但是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你總是有辦法讓表情和聲音保持鎮定,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是醫生說的嗎?」我輕輕地問,彷彿這是天大的秘密。

「前天一個醫生和我老媽在這裡聊天,」你也輕輕地回答,我不得不
將身體向前傾,否則聽不清楚你那細微的聲音,「他們以為我睡著
了,醫生這樣告訴老媽。我的神經已經無法復原,以後不但運動有困
難,而且肌肉會一直萎縮,就像小兒麻痺一樣。」

我只覺得病房中越來越暗,溫度越來越低。

「喔,就這樣嗎?」我盡力將臉上的微笑塑造得更加完美,希望能抵
擋住病房裡無形的的黑暗與酷寒。「至少你留下了一條命,有沒有看
過汪洋中的一條船?」

「你應該問我有沒有看過史記。」你的聲音依然那麼地平靜,平靜得
有點異常,異常得有點可怕。

「什麼意思?」這個謎題似乎有些深度,我當然沒讀過史記,充其量
看過漫畫版的刺客列傳,另外依稀記得史記作者是司馬遷,用的是什
麼紀傳體,還真得感謝中華民國的教育制度。

「或許對你說這個不太好,」你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甚至得附在你頸
邊才能勉強聽到,「我連生殖能力都沒了。」

「那有這種事?」我詫異地問,不自覺地放大了音量,對面的病人回
過頭來看看我們,然後又轉回去與自己那份似乎很難吃的伙食奮鬥。

「醫生這樣說的,」你嘆了口氣,我依稀聞到了些許無奈與感慨,
「人體的秘密太多了,只要有一條神經受了傷,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後
遺症。我呢,大概是抽中了簽王。」

「沒有希望嗎?」我感覺臉頰有些麻木,似乎是讓表情刻意違背心情
的後遺症,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就像完全不屬於自己。

「如果有希望,」你搖搖頭,眼鏡差點撞上我的鼻梁,「我就不會待
在這骨科病房了,除了把我的骨頭接回去,他們什麼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該不該哭,不過我還是忍住了眼淚,我想你也是吧。

「你的家人都知道嗎?」我問,雖然知道「家人」兩個字對你來說有
點複雜,始終弄不清楚你家究竟分分合合成什麼樣子,你也從不跟我
說這些陳年往事。

「我想是吧,不過他們都還瞞著我就是了。」你這樣回答,讓我想起
了肥皂劇中罹患絕症的主角。

沈默。除了沈默以及沈默,還是沈默。

「我可以幫得上忙嗎?」坐立不安的我,不得不打破這足以令人窒息
的沈默。

「你有我那裡的鑰匙嗎?」你反問我,我點點頭。其實你也知道我有
你住處的鑰匙,只不過是形式上問一下而已。

「請你改天幫我把床上那幾本新買的小說帶來,」我知道你在暗示我
該離開了,「如果無聊,我的書隨你拿,無所謂。」

「嗯。」我做了最簡單的回答,沒有向你說再見,依然躡手躡腳地逃
離了你那間酷寒徹骨的病房,你依然沒有轉過身來。



有夠亂的房間,跟我現在的心情一樣亂。

在你那張堆滿了書本衣物的床上找到一個還沒拆開的大紙袋,誠品書
店,裡面大概有三本書吧。我開始懷疑你究竟是用什麼姿勢躺在這張
床上,才能夠不壓到床上星羅棋布的各種雜物。

聽到電腦上風扇轉動的聲音,我知道電腦沒關,你總是不給電腦穿衣
服,不讓電腦休息,當你的電腦實在很可憐,只有當你被我念得不耐
煩時,你才會給電腦套上外殼,關上電源。

不敢動你的電腦。突然間覺得好疲倦,在你的床上清出一小片空位,
用一種很不自然的姿勢躺在你的床上。

我哭了。

或許這就是命運吧,我命中注定是與愛情無緣的,可是媽的賊老天也
太狠心了,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每一個愛過我的人?建隆為了我犧牲掉
自己的前途,而你甚至失去了健康的身體以及男人最後的尊嚴。一無
所有的我,又能拿什麼賠給你們呢?

對於建隆,我早已想開了,無論如何我都必須等他,我欠他太多太
多,只能用自己來償還。可是對於你,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事實上,是你讓我開始思考愛情的問題。我從高二開始就跟建隆在一
起,他給我一切,我把對他的關心和體貼當成我的責任,卻始終沒有
考慮過這個問題:我愛他嗎?

直到和你在一起,我才發現,我以往一直在欺騙自己。

建隆當然是愛我的,他愛我甚於一切,可是我對他只有關心、尊重以
及依賴,似乎沒有愛情。遇上了你,我才發現,原來這才是愛。

不過那又怎樣呢?我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不論我愛不愛建隆,我不
能就這樣辜負他。「對不起,雖然你一直對我很好,為了我犧牲一
切,可是我發現了我真正愛的人,所以我必須離開你。」這句話我永
遠也說不出口,我不是安娜卡列妮娜。

睡不著,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躺了多久。天色暗下來了,我提起那三本
書,走出你的狗窩,卻不知何去何從。去看你吧,無論如何,即使你
已經不再需要任何女人,我們還是朋友。我食不知味地解決了晚餐,
走進了你的病房。

你也剛吃過晚餐,正坐在輪椅上看電視,又是一堆各地競選總部成立
的無聊新聞。你看到我了,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告訴你一件事,」你轉過頭對我說,「我昨天早上無聊到看李登輝
總部成立,大概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在看吧。」

我可有可無地笑著,把書放下,坐下來陪你欣賞電視螢幕上那根綁上
紅緞帶的大蘿蔔。

「他在裡面還要多久?」你若無其事地問,就像問我吃過飯沒有一
樣。

「一年七個月。」我一時之間沒有想到你會問這個問題,遲疑了一下
才回答。

「那還好,」你說,「不算太久,一眨眼就過了。」

我沒有說話,電視螢幕上又出現了一根大蘿蔔。

「也好,」你嘆了口氣,「蛇不在了,亞當和夏娃又可以繼續過幸福
快樂的日子。」

媽的幸福快樂,我在心裡咒罵著,當然沒讓你看出來。



「嗨,電視借我看看吧。」進來的是一個身穿白袍的女醫師,蠻年輕
的,大概畢業沒多久吧。她很自動地坐在旁邊的空病床上,伸手抓起
電視遙控器準備轉台。「女朋友來了啊?不好意思。」


你不置可否地對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的心在痛,我更知道你多希望
你能夠肯定地回答她。

「我跟你說,你不要一天到晚坐在這裡不動,」還算漂亮的醫生說,
「肌肉會萎縮,以後你會一腳粗一腳細。」

「我現在還能去哪裡?」你對著她苦笑。

「叫你女朋友推你出去逛逛也好啊,」女醫生發現三台節目都一樣無
聊,認命地把遙控器放下,「整天死在病房裡,像什麼樣子。」

「你再欺負我,」你說,「我就告訴杜主任說你坐在病床上。」

「你敢?」女醫生說,「小心我讓你出不了院。」

「看到了嗎?」你轉過頭來對我說,「這家醫院千萬不要來,早知道
有這種仗勢欺人的醫生在,我寧可病死在路邊。」

「來不及了,」女醫生笑盈盈地說,「上了賊船的小羊,認命吧。」

「程醫師!」走廊上傳來一個厚重的聲音,女醫生趕快從床上跳下
來。

「主任在找我,」女醫生向病房外走去,「你喔,沒事出去走走
啦。」

「知道了。」你對著消失在走廊上的白影喊著。

「那個程醫生一有空就會跑來看電視,」你笑著對我說,「聽說這台
電視是整層樓最大的。」

「開個電影院吧,」我說,「租錄影帶,然後把節目表印一印,發到
其他病房。」

「那可不行,」你說,「程醫生喜歡看最無聊的卡通片,不給她看我
真的會出不了院。」

「我們出去走走吧。」我說。

「嗯,」你拿起一件襯衫披上,「麻煩你了,彩虹。」

我愣了一下,太久沒有人叫我這個名字,怪怪的。稍稍回想,從昨天
到剛才,你似乎還沒叫過我的名字,無論是雨弓或彩虹。

其實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逛。樓下的販賣部早就休息了,五樓的產房
要到九點才會把小孩推出來作秀,整棟醫院空蕩蕩的,所以雖然我沒
什麼推輪椅的經驗,一路上也沒遇到什麼人可以讓我,或者讓你撞。

「我們去樓上,」你說,「整棟醫院唯一沒有煙的地方。」

十樓,圖書館,是那種研究用的,不對病人開放。現在當然是下班時
間,門鎖上了,但是走廊上仍然有兩盞燈亮著,從窗戶還可以看到台
北的夜景。

「有時我半夜睡不著,會偷偷跑來這裡。」你對著窗戶說,我可以從
玻璃上的倒影看到你,當然你也可以看到我。

「嗯,抽煙的人實在太多了,是嗎?」我想起那間日光室香煙繚繞的
景象,你在那裡是絕對待不了三分鐘的。

「你知道我為什麼害怕煙嗎?」你說。我注意到,你用了「害怕」,
而不是我想像中的「討厭」。

「其實我從國小五年級就開始抽煙,」你從玻璃上看見我搖頭,於是
繼續說故事,「雖然那時候我們整天在一起做實驗,可是你一定不知
道,事實上就算老師、同學甚至家裡的人都不知道。」

我映在玻璃上的表情蠻誠實的,一幅目瞪口呆的模樣。想起了那時候
的你,標準的乖寶寶,說話時連個髒字都說不出口,被同學欺負也不
敢還手,只知道報告老師,誰都不會相信當時的你已經開始抽煙。

「第一個發現我抽煙的人,」你說,「是小慧。」

「不是說好把她忘了嗎?」我說。

「不是說好把我忘了嗎?」你說。

我嘆了一口氣。如果人能夠隨心所欲地忘記每一件事,這個世界上就
不會有那麼多煩惱了。

「算了,不說了。」你也嘆了口氣。「說得越多,你就越忘不了
我。」

「你為什麼一定要我忘掉你呢?」我說,有些生氣,也有些哀怨。

「我還能給你什麼呢?」你說,「現在的我,什麼都沒有,就算是最
基本的愛情,我都負擔不了,更別說是別的了。」

「我們至少還可以當朋友吧,」我忍住眼淚,強顏歡笑地說,「我們
在一起的時候,一直很快樂,不是嗎?」

「那些都過去了,」你說,毫無表情的撲克臉仍然讓我捉摸不清,
「我不再是以前的我,現在的我看到你,只會感到自卑,以及痛
苦。」

「不,不會的!」我不禁著急起來,面對這樣的你,誰還能保持鎮定
呢?

「我說真的,」你不顧我激烈的反應,依然面無表情地緩緩說著,
「如果你真的不願意讓我難過,就盡快消失在我面前吧。對一個被去
勢的男人來說,這是最大的恩典了,什麼柏拉圖式的愛情,那都是騙
人的。」

我終於哭了出來。你沒有安慰我,只是凝視著前方的玻璃,不知道是
悠閑地欣賞著窗外的夜景,還是殘忍地看著映在玻璃上的我落淚。

今天晚上的台北,好冷,好冷。

突然叮地一聲,我們都嚇了一跳,回過頭一看,電梯門正緩緩打開,
裡面站著一個女人,再仔細一看,是程醫師。

「我就知道你們兩個在這裡,」程醫師板起了臉,但是聲音一點都沒
有責備的意味,「回去睡覺了啦,跟你說過幾次了,病人不准上來這
裡。」

「反正都下班了,我上來看看風景也不行嗎?」你對程醫師吐了一下
舌頭,笑著說,我也偷偷地拭掉眼淚,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趕快滾進來啦,你們兩個,」程醫師也越來越不客氣,「要做什麼
事情也等腳好了再說,現在絕對沒辦法啦,不要這麼著急。」

你只是輕輕地對程醫師笑著,但是我知道那笑容下面藏了多少苦澀。

「走吧。」你回頭對我說,我點點頭,把輪椅推進了電梯。

「妹妹,你住哪裡?」電梯門闔上時,程醫師問。

「喔,內湖。」我沒注意到程醫師是在對我發問,遲疑了一會兒才回
答,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叫我「妹妹」了。

「正好,順路。」電梯在九樓停下,門緩緩地打開,程醫師壓著「開
門」的按鈕說。「叫他自己滾回去吧,我送你回家。」

「OK,她就麻煩醫生了。」我還來不及回答,你倒是很大方,自己推
著輪椅出了電梯。我想叫住你,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記得我剛剛交代的事情,別忘了喔。」電梯門再度闔上時,你的聲
音從越來越小的門縫裡鑽進來,我點點頭,雖然你看不到。

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你了吧,再見,祝你好運。

電梯一路下降,在六樓停下,進來一個人,然後在一樓停下,開門。

「你到大門等我,我去開車。」我跟著程醫師走出電梯,她對我說,
我點頭,看著她往側門走去。

程醫師開的是一台紅色 Liata,顯然還是新車。她按了一下喇叭催我
上車,我打開車門,坐進前座,車子緩緩地向前滑行。

「當個菜鳥住院醫師,整天挨罵挨操,唯一的樂趣大概就是找個像你
男朋友這樣,有點皮又有點嫩的病人,鬧鬧他吧。」程醫師看著前
方,對著我說。「你不要真的以為我們虐待病人喔。」

「我知道。」我簡短地回答,深怕多說一個字就會不小心洩漏自己的
心情。

「你不要太難過啦,他這小子命大,除了腿骨斷掉,其他地方都好好
的。」程醫師安慰我說。「只要他出院以後不偷懶,應該可以恢復正
常。」

我感覺眼眶熱熱的,視線開始模糊。

「那小子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鬼話?不要聽他的。」程醫師似乎察覺
了我的沈默有些不對勁。

我終於忍不住了,放聲大哭。程醫師趕緊在路邊把車併排停下,遞了
一盒面紙給我。

「他究竟跟你說了什麼?」程醫師冷靜地問,不知道是醫生的職業習
慣,還是她的個性跟你一樣。

我哽咽著把你告訴我的故事說了出來,越說越覺得心酸,眼淚始終停
不下來。

程醫師臉色凝重,低著頭若有所思,車子裡只聽得到我啜泣的聲音,
以及偶爾從外面傳來的喇叭聲。

「他在出事以前,」許久後,程醫師轉過頭來問我,「你們是不是發
生了一些問題?」

我思索了一陣子,然後點點頭,事實上這個問題是不需要猶豫的,我
們之 間的問題一直存在,只是我們都不敢去面對。

「那就對了,」程醫師說,「這家伙,男人都是這樣,看多了。」

「什麼意思?」我問,察覺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

「他想跟你分手,可是又沒膽子說,」程醫師不屑地說著,「所以掰
了這個故事來騙你,想讓你自己離開,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別
人說什麼 ,我好可憐喔,這樣就被你甩了什麼的。」

「那他的傷....」我不知所措地問。

「沒事啦,只有骨折而已,」程醫師放下手煞車,把車子開上路,
「其他的全都是騙你的。我不知道這種情況要怎麼處理,學校沒教
過,不過現在是下班時間,不要把我當醫生看,當我是普通朋友,這
樣我會輕鬆一點。」

我默默地注視著前方的車子,黑色霹靂馬,車號 IK-5209,自排的,
我究竟是應該繼續哭泣呢,還是破涕為笑,或者大發雷霆?

看著程醫師的表情,我知道明天你一定會有苦頭,或許我該對程醫師
解釋一下我們的情形,可是這種肥皂情節實在讓人難以啟齒。就讓你
受點懲罰吧,把我騙得這麼淒慘,可是明明你又是為我好,我究竟該
怎麼辦呢?

管他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你的口頭禪。



十點了,在路口下了車,向程醫師道謝,把快要累垮的自己拖上三
樓,倒頭就睡,衣服都懶得脫了。想一想,其實今天也沒做什麼事,
怎麼會累成這樣呢?

你的身影始終在我眼前晃呀晃,晃得我好煩,煩得我無法入睡。明天
要不要去看你呢?我是應該繼續裝傻,還是狠狠地揭穿你苦心經營的
騙局?

想那麼多幹什麼?明天還要上班,睡吧。

輾轉難眠的漫漫長夜還是那麼痛苦,還是一樣難捱。在床上躺了大概
有一個世紀那麼久吧,就算沒有也差不多了,我在黑暗中渡過了一個
又一個沒有意義的人生,感受著自己逐漸老化、死去,然後又毫無知
覺地誕生、成長。每一次死去和誕生,我都感受不到任何喜悅或悲
傷,只覺得疲倦。

「I'm finding myself a place to live alone(along).」想起一部
電影中的對白,老婆跑掉的男主角這樣對朋友說。的確,不論 Live
Along 還是Live Alone,都是很辛苦的事情。

「歌劇魅影」中詭異的音樂告訴我現在是早上七點半,也該 Live
Along 了。被窩外面的空氣冷得讓人發抖,我趕緊沖進浴室扭開熱
水,讓不太燙的熱水淋在頭上,流過身上每一寸結凍的皮膚。

吹好頭髮,換上衣服,八點十分。坐在書桌前端詳鏡中的自己,似乎
有點憔悴,再掛上笑容看看,嗯,每天練習兩次的微笑果然還是管用
的。除了你,世界上大概沒有人能夠看穿這麼燦爛的笑容吧,建隆跟
我在一起三年多,他就從來不曾揭起我的笑容,撫摸我的內心。

公司還是那樣子。一樣的人,一樣的擺設,一樣卡紙頻率勉強讓人可
以接受的的影印機,一樣堆積如山卻又遵循了某種特殊排列規則的檔
案夾,一樣沒什麼意義卻又似乎很重要的工作在等著我。

這兩年的寒暑假我都在這裡上班,一間小小的公司,老板帶員工加起
來就那麼八個人,即使加上我也湊不到兩位數。至今我仍然搞不清楚
這是怎樣的一間公司,名稱是貿易公司,可是什麼莫名其妙的鬼生意
我都看過,從貨物進出口到轉包翻譯文件,只差老板沒有把全公司帶
去街上發傳單了。公司裡的員工也沒分什麼特別的職責權限,老板把
工作交代給誰,他就負責把這件差事搞定,然後在月底或季末結算業
績時記上一筆。奇怪的是,這兩年間人事上似乎沒有什麼變動,對於
一間看不到什麼前景的小公司而言,這實在很少見。

如果說這八個員工的工作是在為老板打雜,那麼我的工作就是為這八
個人打雜。依照他們的說法,我實在很好用,畫海報、核對資料、填
表格、操影印機、聯絡客戶、跑郵局銀行、打電話催廠商....甚至跟
客戶談事情時,我也可以去湊個人頭。他們總是說有個小女生在,事
情會好談些,我只要裝出一幅端莊的模樣坐在那裡就好。他們把這件
差事戲稱為帶我出場,這是最輕鬆,但我最討厭的工作,在同事們的
保護下我沒遇到什麼麻煩,可是要我乖乖坐在那裡聽一些無聊的對
白,實在一點意思都沒有。偏偏全公司除了我就只有一個女人,而那
個女人聽說是老板。

或許我比較好說話吧,不知道跟他們聲明了幾次本姑娘不再出場賣
笑,但在他們的動之以情兼誘之以利下,最後總是以一客牛排或香蕉
船還是什錦沙拉之類的代價成交。他們開的支票很少兌現,不過我也
從不追討,這些東西全塞進肚子裡可不是好玩的。

今年第一次回公司,馬上又被軟硬兼施地拖出場賣笑,這次的價錢是
一客小劉大力推薦的煙燻魚。



依然是一次毫無意義的午餐。看著小劉和那個討人厭的家伙爭論著一
些可有可無的細節,我的思緒又飛到了門外,然後在風中掙扎著,不
知道該往監獄飄去,還是該降落在兩條街外的醫院。

同時關心兩個男人,原來是這麼辛苦的事,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轉
過頭來,發現兩雙眼睛正訝異地盯著我看,突然想起現在還是我的工
作時間,連忙陪上微笑,回復應該擺出的的端莊模樣。

討人厭的家伙說他有事要先走,我提起皮包站起來,小劉也站起來跟
那家伙握手,送他出門。

「你似乎有些事情,」回公司的計程車上,小劉說,「以前沒看你這
樣嘆氣過。」

我沒說話。小劉是公司裡最年輕的同事,比我大兩歲多吧,或許是年
齡接近些,我們比較談得來。以前偶爾下了班他會把我拉去喝酒,跟
我吐一吐他的困擾,通常是跟他那個大小姐脾氣的女朋友有關。

「男朋友的事?」小劉問,他看過你,但當然沒看過建隆。

我不置可否地對小劉笑了一下,回頭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小劉沒再追
問下去。

腦袋裡一直在想你,也不知道是愛是恨是思念是關心還是憐憫,你那
坐在輪椅上的孤寂身影始終在我眼前,揮之不去,呼之不應。不管
了,下班去找你吧,要演戲要攤牌要抱住你哭還是要甩你兩巴掌,到
時候再說。

天氣好冷,還下著小雨。因為懶得把雨傘打開而淋了點雨的我走進病
房時,你正坐在輪椅上,捧著一本厚厚的原文書低頭打瞌睡。就在我
還在猶豫是不是該把你弄醒時,你揉揉眼睛抬起頭來,就像一直在等
我似的。

「罵我吧。」你不敢正視我的眼睛,就像做錯事準備挨藤條的孩子。

「懶得理你。」我說,我猜得到程醫師大概已經讓你受了點罪,而還
算聰明的你應該也猜到了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會恨我
嗎?」你闔起手上的原文書,輕輕拋到桌上,但是書本的重量使得它
與桌面接觸時仍發出了驚人的響聲。

「我會恨你一輩子,」我說,「如果你真的想這樣騙我一輩子。」

「我只想騙你一年七個月,」你說,「你也恨我一年七個月好了。」

可笑,我在心裡想著,這一年七個月和一輩子差別已經不大了。

「你最近還有跟他聯絡嗎?」你問。

「嗯,回台北前有寄一封信告訴他。」你以前從來沒問過我關於建隆
的細節。

「我也想認識認識他,看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你順手拿起遙控器
打開電視,又是新聞時間。「為了一個女人犧牲成這樣,應該有不少
人在背後罵他白痴吧。」

「不是在背後,是在面前。」我說,想起了那段令人心酸的日子。建
隆的親戚長輩沒有一個不罵他是敗家子,他的朋友沒有一個不笑他是
白痴。他父親呢?建隆總是當他早就死掉了,始終絕口不提。

「我很欽佩他,這種事情我絕對做不到。」你看著電視上的新聞主播
說。「但是如果他付出了這麼多,換來的只是三年的鐵窗和一個跟別
人跑掉的女人,那我覺得他還真是個白痴。」

「你們都是一群沙豬,只會從你們男人的角度來看事情。」我厭惡地
說,實在很想把長久以來壓抑在內心的怒氣都爆發出來,但是我還是
維持著平靜的語氣。「你們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場想一想?難道我沒有
追求幸福的權利嗎?」

「你沒有這種權利,」你依然注視著電視上無聊的競選造勢活動,用
比我還平靜的語調說,「因為這是你欠他的。」



我不再說話。是的,欠建隆太多了,我自己也很清楚,我不能再對不
起他。可是,難道我的未來就這樣被釘死在這個命運的十字架上嗎?

「拜託不要再來找我了,你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壓力,我實在負擔不起
這種乘人之危的罪名。」你關上電視,從桌上拿起那本厚得可以壓死
人的原文書。「至少這幾天不要來找我,我還要準備補考。」

你那傲慢的態度讓我生氣,可是我知道這是你的目的。

「什麼時候要考?」我問,一個不知道有沒有意義的問題。

「重要嗎?」你嘆了口氣說。「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忘掉我,我
們在一起是沒有未來的。」

「我記得,你說過的,當巧克力糖人化掉時,就是我該忘記你的時
刻。」我伸手抽起你手上的書本,盯著你的眼睛說。「人像還沒化,
我永遠也不會讓它化掉。」

我看到一絲訝異從你的眼中一閃而過,然後那雙眼睛又回復原先的疲
憊與黯然,又透露出些許憂鬱。我知道除了車禍,這段時間你一定還
受了不少的折磨,而且是在心裡,你以前雖然常常看似無精打采,卻
也不曾露出一絲一毫的憂鬱。

「那重要嗎?」你嗤之以鼻地說。「勸你早點把它當成早餐還是宵夜
吃掉吧,哪天被蟑螂螞蟻給偷吃了,那可得不償失。」

不能生氣,我告訴自己。你就算裝得若無其事,我知道實際上你可能
比我還痛苦得多,你也不想這樣做的,原諒你吧。

「就算我已經被建隆綁死了,難道我就不能暫時享受這三年的自由
嗎?」我懷疑心中的憤怒究竟還能壓抑多久。

「他叫建隆?嗯。」你依然若無其事地說,我這才驚覺到無意間對你
說出了建隆的名字。「一只養在籠裡的鳥,一旦放出去享受過自由,
它還肯乖乖回到籠子裡面嗎?」

「我不是鳥,」我反駁,「我是人,我知道自己的責任。」

「人和鳥又有什麼差異呢?」你說。

「我會讓你看到人跟鳥的差異。」我知道再不離開,滿腔怒氣會讓我
爆炸,趕緊提起皮包,轉身就走。你當然不會攔我。

有兩個人站在病房外,顯然是在等我。一位是小劉,另一位是個長頭
髮的女孩,他們顯然互不相識。長頭髮的女孩對我和小劉點頭微笑,
然後走進病房。你對面的病人剛剛出院,整間病房只剩你一個病人
在,她當然是去找你的。

她膚色蠻黑的,眼睛很大,身材似乎不錯,有一頭濃密又略帶卷曲的
長髮,黑中略帶棕紅,顯然有染過。急促的步伐說明了她對你有多關
心。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跟蹤妳的....」小劉忙著跟我解釋。

「你欠我一頓煙燻魚,」我打斷他說,「我肚子餓了,走吧。」



「他怎麼會受傷的?」我們點了餐後,小劉不太自在地問。

「傷了就傷了,人活著就好,管他那麼多。」我不屑地回答。

「那剛剛那個女的是誰?」小劉又問。

「我還想問你呢。」我說,現在我也開始懷疑你,懷疑自己,懷疑一
切。

小劉沒有再追問。任何人根據這些線索都會做出相同的推論,小劉當
然 也不例外,而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局外人大概都會選擇保持沈默。

「那個女的和我聊了幾句,說是他以前在電腦公司的同事。」小劉低
著頭玩弄著餐巾,翻翻弄弄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對我說。「看起
來他是想跟你分手,是嗎?」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想對小劉解釋,但是卻又發現不知該從
何說起,「有點複雜,不過他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

「凡事不要太肯定。」照理來說,男人應該會相互幫忙,但是小劉卻
顯然不是站在你那一邊的。

「他不是。」我堅定地說,但是我知道自己對你的信心已經有所動
搖。

小劉不再談有關你的事,這樣也好,我知道只要他再多問一點,我一
定會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訴他。現在的我實在很希望有個人能聽我說說
故事,那些連你都只知道一點皮毛的故事。

晚餐草草結束,小劉還要去接他女朋友,我在書店買了兩本雜誌,回
家。

信箱裡有一封信,熟悉的信封,熟悉的郵戳,熟悉的字跡。不知道為
什麼,覺得這封信好沈重。


彩虹:

時間過得有點慢,尤其是沒有妳的日子。

好不容易撐過了一年半,想到與妳分開的日子已經過了一半,有點高
興,也有些感傷。收到妳的信,知道妳又回台北了,還是我們自己的
窩舒服吧。

又快過年了,對不起,妳今年又得一個人過。以往覺得只有我們兩個
在一起的除夕夜很無聊,後來才知道,一個人過的除夕夜更無聊。妳
可以找個朋友去他家窩一窩,聊天打牌看電視都好,千萬不要躲在窩
裡跟不存在的我一起守歲,那太虐待自己了。

再欠妳一個除夕夜,自己記一下吧。我知道我還欠妳好幾個聖誕夜、
情人節、七夕和中秋節,管他欠了多少,我會還妳六十個除夕夜,六
十個聖誕夜,六十個情人節,六十個七夕,以及六十個中秋節,我不
保證看得到月亮就是了。差點忘了,還有六十個生日,六十個生日蛋
糕,黑森林的。六十個蛋糕總共會插上三千根紅色的小蠟燭,哈,我
真想一次把這三千根蠟燭點燃,讓妳一次許上一百八十個願望,記得
喔,其中一百二十個願望要告訴我。

天氣越來越冷,不過裡面密不通風的,不用擔心我,多注意自己。

Loving You, 建隆


我抱著那張滾燙的信紙入睡。在夢中,建隆滿頭大汗地用六十個巨大
的黑森林蛋糕堆成一座監牢,密不通風地把我關在裡面。我不斷地對
他哀求,他卻面無表情地將一根一根紅色的蠟燭插在蛋糕上,一一點
燃。蠟油一滴一滴落在我的頭上,掉在我的腳邊,淹沒了我的腳踝。

「快許願吧,一百八十個願望。」建隆微笑著對我說。

「放我出去!」我大喊。

「還有一百七十九個。」建隆說。

「放我出去!」我再度大喊。

「還有一百七十八個。」建隆說。

「放我出去!」我不斷地喊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夠了,剩下的六十個你不用告訴我,」建隆說,「現在該吹蠟燭
了。」

蠟油淹沒了我的膝蓋。我拼命地吹著蠟燭上的火焰,可是我面前有三
千根蠟燭要吹,三千朵美麗的火花在我面前晃動。

「一根、兩根、三根....」我一邊吹蠟燭,一邊數著,蠟油已經淹到
我的大腿了。

「快吹吧,這都是你欠我的。」建隆依然微笑著對我說。

蠟油一直堆積,堆到了我的腰際,堆到了我的胸口,堆到了我的嘴
巴,我無法吹氣,也無法呼吸....這是一場夢,這一定是一場惡夢,
拜託讓我醒來吧!

我醒了,滿身冷汗的我在黑暗中無助地喘息。



好久沒有做過著麼可怕的惡夢了,更可怕的是,不論我怎麼掩飾,全
世界似乎都看得出來我有些不對勁。

笑不出來。今天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笑不出來。

「還在擔心昨天的事情嗎?」中午休息時,小劉刻意等到其他同事都
離開辦公室後,才對我發出這個顯然藏了很久的疑問。

我搖頭,想用個微笑感謝他的關心,但是臉上一陣僵硬,還是笑不出
來。不敢看鏡子,現在的死人臉想必很難看。

「這種事情,我們都幫不上忙。」小劉說,我的否認大概沒什麼說服
力,他根本就視而不見。

「Anyway, thanks. 」我真的很感激小劉,可是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讓
他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下了班,我還是上了公車就去醫院找你。我明知這不
過是自取其辱,但是心中似乎還有那麼一分固執,想証明你不是小劉
所想的那種人。

她正坐在你床上,和坐在輪椅上的你聊天。有點尷尬的場面,不過對
於這樣的場面,我想你會比我還頭痛,所以我毫不猶豫地走進病房,
和你們打招呼。

「是妳喔,」你只是默默地對我點頭,眼神中甚至還有點責備的意
味,但是她倒是很大方地對我打招呼,「昨天我們見過,記得嗎?」

「當然記得。」不知道怎麼一回事,笑容又回到了臉上,無論如何,
這總是件好事,畢竟我對她並沒有什麼敵意。

「喂,介紹一下吧。」她對你說話的語氣一點也不客套,應該是很熟
的朋友,如果還只是朋友的話。

「嗯,這是小真,我去年在公司的同事。」你被動地為我們互相介
紹,聲音很疲倦。「這是雨弓,嗯,朋友。」

「朋友而已嗎?說實話!」她捶了一下你的胸口,裝出凶狠的表情逼
供似地問你。

「會痛啦,」你誇張地哀嚎著,「真的只是朋友啦。」

「那還好,我還有機會。」她頑皮地笑著。

「你來不及了,我可不要比我老的女人,」你對小真笑著說,「如果
你早兩年追我可能還來得及。」

「死孩子,」小真罵著,當然毫無惡意,「給我小心點。」

我默默地看著你們,真羨慕。我不再奢求情侶的關系,只要作朋友就
好,做朋友就能輕鬆自在地享受這一切。

「人生在世,能找到一個好朋友是很值得慶幸的事。」突然想起了你
好久以前對我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不知道珍惜,貿然要求更親密的
關係,只怕情侶談不上,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七點半了,我要去吃飯,快餓死了。」小真看看手錶說。「妳要一
起去嗎?」

「好。」我看看你,仍然是一幅毫不在乎的模樣,即使在這裡和你單
獨在一起大概也沒什麼意思,何必虐待自己的胃腸呢?

小真高興地牽著我的手離開。我回頭看了你一眼,你又捧起了另外一
本厚厚的原文書。小真的個性和我很像,或許該說,和平常的我很
像。

「我們老闆本來想找他寒假回來工作的,」喝完最後一口牛肉麵湯,
小真拭著嘴巴說,「我還沒找到他,他自己就打電話來公司找我
了。」

「他喔,實在有點好笑。」面對小真的開朗,我不自覺地把一切的不
愉快都放在一邊。奇怪,這不是我自己平常最喜歡的工作嗎?「竟然
有人在自己的答錄機上面留言說自己正在住院什麼的。」

「對啊,那天他叫我幫他去拿答錄機時,我也覺得很好笑。」小真
說。

我愣了一下,本來以為那段留言應該是你家人幫你錄的,怎麼也想不
到是她。

「不要緊張啦,我和他之間沒什麼。」小真連忙解釋。「我們平常在
辦公室鬧習慣了,實際上根本沒這回事,我男朋友還在金門當兵呢。
那時候有一個同事很喜歡黏我,我就把他抓來當擋箭牌,後來鬧習慣
了,每次見面不鬧一鬧還覺得怪怪的。」

「不用這麼緊張,我和他之間也沒什麼。」我可以嗅到一絲心虛的味
道,或許比一絲還多一點。

「是嗎?」小真盯著我笑,「以前他跟我說過一點你的事喔。我記得
還有一次,他的襯衫上印了一個口紅印,那是你吧?」
「ㄘㄟ了啦。」我若無其事地說,低頭喝了一口麵湯。

「不要把他說的話當真,」小真認真地說,「他剛出事,心理上難免
有點問題,做事也不經大腦,你不要真的跟他嘔氣。」

「謝謝。」我當然不會跟她解釋一切,但是我由衷地感謝她。

「我家在板橋,得早點走。」小真看看時間,對我說。「你還是再去
看看他吧。」

「嗯。」我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麼,還是回去看看你吧。



「這麼快就回來了?」我跨進病房時,你抬起頭對我說,就像早就知
道我會再回來似的。

「吃個飯而已。」我笑著對你說,就像早已忘掉了昨天的不愉快。

「她大概都跟你說了吧,」你莫名其妙地說,「也好,我也不用解釋
太多了。」

「你在說什麼?」話說出口,我才想到小真剛剛對我說的,她抓你當
擋箭牌的事情。

「她沒說嗎?」你詫異地問,「我以為她會跟你解釋清楚的。」

「你現在說也來得及。」我故意裝傻,想看看你們兩個人的說詞是否
一樣。

「我畢竟還是搞不懂她的個性,」你搖搖頭說,「她平常是蠻活潑
的,但是一遇到自己感情的事,嘴巴就閉得緊緊的。」

「喔,看不出來,」我說,「不過她剛剛告訴我她男朋友在金門當
兵。」

「她這樣對你說?」你有點緊張地問,讓我在那一瞬間也覺得緊張起
來。

「嗯,她是這麼說的。」我點點頭。

「看來她對你還是有份戒心在,」你又搖頭,「她對每一個她不信任
的人都是這樣說的,其實她跟她男朋友早就分開了。她總是對別人說
她有個男朋友在金門,這樣可以免除一些麻煩,畢竟誰都不想背乘人
之危的罪名。」

你已經背這個罪名很久了,誰又在乎呢?我在心裡想著。

「既然她不願意說,那還是我告訴你吧,不然事情越拖越久,你也會
越恨我。」你把頭轉開,不敢正視我的眼睛。「其實自從去年你回高
雄後,我們就已經在一起了。」

雖不在意料之外,但依然是我不願意聽到的消息。

「我們的關係就像那種日本連續劇一樣,朋友以上,情人以下。」每
次你說這種故事時,總是平靜得就像在背課文一樣。「其實她已經對
我暗示很久了,只要我給她一句話,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可以更明確。
但是我做不到,妳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我說。

「昨天你說的沒錯,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力。」你沒有承認,也不
否認。「我不願意幫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照顧他未來的老婆,等他回來
了,我還要裝模作樣地為他們兩個祝福,祝他們白頭偕老,早生貴
子。」

「你是說在我自私嗎?」我問。

「或許現在說這些有點可笑,」你依然不回答我的問題,「她家是開
電鍍工廠的,而我是學化學的,我也想少奮鬥個十年八年。」

「那就去啊,」我說,「用甜言蜜語塞住她的耳朵。」

「我也想,可是有你在我心裡,我做不到。」照理來說,這句話應該
是句膩人的綿綿情話,可是我感受不到一絲絲甜蜜。「如果不釐清我
們之間的關係,我絕對做不到。」

「Bullshit!!」我說。

「啊?沒錯,我是很狗屎,但是狗屎也會為自己著想。」你一時沒有
會意到我在說什麼,原諒你,我平常不喜歡說髒字的。

「你真他媽的很會Bullshit。」反正開了戒,乾脆多說一點,讓你值
回票價吧。「Would you please shut up your damn fucking
mouth?」



你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也不甘示弱地盯著你。

「看來,我不是說謊的料。」許久以後,你終於認輸,低下頭說。
「這次是哪裡出了問題?」

「你不該跟我說那麼多的,」我說,「尤其是那些可笑的理由,你
應該讓我自己去猜測,而不是跟白痴一樣自己說出來。」

「沒錯,我太心急了。」你笑了出來,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感覺到一
陣溫暖。「欲速則不達,一點也沒錯。」

「還想甩掉我嗎?」我笑著問,雖然問題有點尖銳,你應該擋得住
吧。

「暫時不想,」你突然握住我的手,使我有點驚惶失措,「等我下星
期補考考完再慢慢想,該怎麼把你這個黏人的小家伙甩掉。」

「你甩不掉我的。」你的手心還在流汗,如果剛才有台測謊機,你鐵
定掰不了兩句話就被拆穿了。「我要黏死你。」

「我真的會被你黏死,」你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不知道是誰黏誰,
「都已經被你黏斷一條腿了。」

「這也怪我嗎?」本來想捶你一拳,可是雙手都被你握住了,饒了你
吧,今天特別優待。

「廢話,不怪你怪誰啊?」你說,「算了,你不懂的。」

「只斷一條腿,算你運氣好。」是啊,比起在牢裡待三年,你實在很
幸運。無意間說出的一句話,把我自己刺得有點痛,我連忙轉變話
題。「剛剛那些小真的故事,有多少是真的?」

「有關她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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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Mav.me.ccu.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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