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調日記
小吳走上了二樓，和三位早班的阿姨換班之後，大廳就剩他和
兩位坐在椅子上看電視的兩位阿伯。今晚又是小吳孤軍奮戰的一晚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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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是抱著對輕鬆自由的生活的期待才報名替代役的抽籤，另
一方面也是聽說替代役可以有機會在服役期間發揮所學，而不致於
兩年服役結束後和社會脫節，忘光了大學四年辛苦所學的專業知識
。對小吳來說，儘管去年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無疾而終，但大致上
來說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還是幸運的；順利的熬完了實習生活，拿
了大學畢業證書，執照考也低空掠過，四年來的大學生活算是滿意
的畫下句點。如今在重重的抽籤、分發過程之後，也如願的在老家
附近的養護機構服替代役，為老人家做物理治療，享受悠閒的公務
員生活，還有空複習所學的知識。
豈料好景不常。機構裡的經費預算不足，照顧老人家的臨工阿
姨們年底合約到期，眼看大樓就要唱空城計，近百位殘疾的老人家
沒人照顧，總不能這樣放著不管。英明的主管只好就近找人了；機
關裡只要還是吃公家飯的人全部都必須投入臨工的工作。小吳這個
義務「為國家社會服務」的役男當然也不能例外。
生活突然有了重大的改變。原本白天正常上下班的生活，變成
必須輪著上大、小夜班；原本專業物理治療師的身分瞬間變成了為
老人家把屎把尿的小弟。儘管落差再大，小吳覺得至少還是比在醫
院實習的那段日子來的容易適應，畢竟面對的是一群腦筋退化、口
水直流、眼神呆滯的老人家，而不是醫院裡挑三撿四、電力極強的
指導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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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新的工作是很單純的。工作的範圍共四層樓，每層樓約住
25至30名需人照顧日常生活起居的「院民」。白天的工作是兩、三
個工作人員負責一層樓老人們的餵飯、換尿布、洗澡、翻身及環境
清潔等工作，而晚上的工作則只有幫老人換尿布、倒開水及維護老
人安全，但卻是一個人整夜負責一整層樓。
若是和白天的工作比較起來，晚上工作雖然只有一人，但還是
輕鬆許多；只要時間到了幫老人換完尿布，剩下的時間就都是自己
的了。準備個幾本書、隨身聽，時間其實過的很快，只要老人們的
安全上不出問題。
不過問題總是突發的，不然不會是什麼問題。
若是常和老人家相處的人都會知道，其實老人的生理時鐘是很
不正常的。白天沒事就睡，晚上該睡的時候卻又總是抱怨睡不好，
住這裡的老人尤其嚴重。行動不便的老人會在夜裡睜大著眼睛，乾
瞪著天花板；稍有行動能力的老人，則是三更半夜拖著沙沙的步伐
走進大廳，打開電視，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偶爾走向值班的人
要開水或是餅乾來吃。平時各樓夜裡的大廳都可看到兩三位這樣的
阿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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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的某晚小吳值二樓夜班，午夜換尿布的工作剛結束，
小吳鬆了一口氣，懶懶地坐在大廳櫃檯看雜誌。沙沙的腳步聲從第
二房傳出來，是一個半夜常睡不著的李伯伯；這位李伯伯駝背的身
影從小吳右手邊房門口緩慢走至左手邊的椅子前，再緩緩轉身，彎
著身子慢慢坐下，小吳手中的雜誌已經翻了十幾頁。不久，旁邊走
道盡頭也傳來沙沙的腳步拖曳聲，第四房的周姓伯伯也出來湊熱鬧
；周伯伯雖然也略有駝背，但身材卻仍十分高大，年輕時想必有一
百八十幾公分吧！如同一般身材高大的人，周伯伯的臉很長，加上
雙頰鬆垮的臉皮，小吳總覺得看起來像是在臉蒡掛了兩個水袋；周
伯伯的頭上戴了頂藍色絨帽，披了件深藍色外套慢慢走到大廳，坐
在他常坐的藤椅上。
一切都和平常差不多平靜，靜音的電視畫面閃動著，靜靜地望
著電視發呆的兩個老人，只剩下屋外漸大的雨勢瀝瀝地下著。小吳
很安心地繼續翻著雜誌。
突然，小吳眼睛的餘光警覺到電視前有個黑影落下，隨即整個
地板傳來一聲巨響，抬頭一看，發現周伯伯整個人仰倒在電視前地
板上，藍色絨帽掉在一旁，方才那聲巨響是周伯伯後腦勺直接落地
的聲音。小吳趕緊起身衝上前去察看，確定周伯伯的意識還清醒後
才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坐回藤椅。真是讓人太不能放心了。小吳還是
決定先把周伯伯帶回房間床上躺著，然後通知值班的護士過來檢查
。還好，似乎沒什麼大礙，周伯伯神智還清醒，也沒有任何頭暈、
嘔吐的症狀，觀察了一晚，結果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除了擔
心周伯伯再跌倒的小吳馬上去拿了個助行器給周伯伯用之外，隔天
二樓的一切還是如往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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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工作情況終於有了起色。機構先保守的請了十位臨工阿
姨來工作，因此小吳照顧老人的排班減少許多，大部分的時間得以
回歸"正業"工作。偶爾在二樓會看到周伯伯拿著助行器走來走去
，不過與其說是「拿著」，倒不如說是「提著」來的貼切；周伯伯
是沒讓助行器四腳著地的提著走來走去。
雖然排班少了，但小吳還是不幸的在元宵節當天排到了二樓夜
班。為老人換尿布時，他發現第四房周伯伯的床是空的，棉被折的
整齊。隔天才知道前晚周伯伯突然昏倒，四肢僵直，被當晚值班的
人匆忙送去醫院急救，目前人還在加護病房。小吳不經意的想起那
晚的小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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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波冷鋒過境，小吳的情人節過的比冷鋒還冷。因為是排夜
班，所以白天得以休息。在街上閒逛，看到的是一對對親密的戀人
，若是打開電視，各頻道談的也都是情人節話題，更有不少人高唱
著「即使沒有情人也可以……」的論調，好像在對向他這樣孤獨的
人施捨什麼似的，小吳索性留在機構自己的房間裡，裹著厚厚的棉
被補眠。
此時突然聽到辦公室的廣播在宣佈治喪的事宜，才知道周伯伯
已經在昨晚往生了。小吳只是稍感吃驚，隨即就不以為意的繼續睡
他的大頭覺。在最近一個多月接近老人生活起居的工作心得裡，他
體會到這樣的事隨時都有可能發生，而他覺得所謂的「往生」反而
是給"那些"老人的一種解脫，可悲的是，小吳的內心似乎還有一
種「工作又輕鬆了一點」的想法在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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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上班了。小吳走上了二樓，和三位早班的阿姨換班之後，大
廳就剩他和兩位坐在椅子上看電視的兩位阿伯。今晚又是小吳孤軍
奮戰的一晚了。
小吳習慣性的衝了杯即溶咖啡，咕嚕咕嚕的快速喝進肚子裡，
對他來說，咖啡是提神的工具，口味其次。小吳坐在大廳櫃檯裡，
隨意地觀察一下大廳的情況；兩個阿伯背對著他坐在椅子上看電視
，「嗯，和平常差不多。」他心想。然後低頭隨意地翻閱留在桌上
的雜誌。
沙沙的聲音傳進小吳耳朵，他感覺到大廳裡其中的一位老人向
他走來。「八成是想來要杯開水喝吧！」，等到老人走近了，小吳
才把視線從雜誌移開，他突然感到雙手一陣冰冷，因為他略抬起頭
的視線剛好落在櫃檯前老人的助行器上，助行器的四腳是離地的。
小吳感覺到自己心臟強烈的跳動。緩緩的頭起頭，眼前的老人體型
高大，臉型瘦長，雙頰像是掛了兩個水袋，頭上戴頂藍色絨帽，死
灰的眼神直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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