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評審獎
拼圖 ◎林庚厚 (20031104)
像為傾聽遠處的腳步般，她安靜地趴在方形的餐桌上，臉頰緊貼著桌面。
因為之前才用抹布擦拭的原故，桌面還殘留著細微的水滴。落地窗外下著大量
而激烈的雨。自傍晚便開始下的雨。她將懸掛在陽臺的兩、三件衣物扔進烘衣
機後扭開定時器，把頭髮束在頸後，接著從冰箱裡取出袋裝的麵條與一顆雞蛋
。她把雞蛋拿到鼻前嗅。她從櫥櫃取出香菇醬油，打算動手準備自己簡單不過
的晚餐。大雨持續下著，季節性的雨。站在發臭的水槽前細心地洗好碗筷。她
拿起乾淨的抹布擦拭屋裡的每項物品，沉默的電話機到角落的木質相框，一旁
用客廳的音響播放喬治哈里森七○年代的專輯。他前年十一月在洛杉磯死掉。
擦拭玻璃櫃時她發現剩不到半瓶的伏特加。她想自己已經在失眠的狀態裡遺忘
許多的事物。
唱片結束前，她已僵硬地趴在桌上，發燙的耳朵緊貼著桌面，手指彼此交
叉地握在大腿間，眼睛則以如同注視黑暗的空洞睜開。
●
她六歲的生日禮物是一幅二十五片的迷你拼圖。達文西的畫作。神的使者
加百列雍容地半跪在草地上，柔厚的右手在靜謐臉孔前伸出雙指，左手則輕按在草坪上，
穿著被陽光曬得很舒服的Ｔ恤，日製的牛仔褲，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安迪沃荷
有次在路旁被一個瘋狂的女人用刀刺傷腹部，不支倒地，同行的友人於是不知
所措地哭了起來。你知道安迪對他說什麼嗎。他說請你不要哭，我會很想笑，
這樣的話肚子很痛。男孩不明白女孩為什麼要說這些話。他想兩個人該把時間
花在了解彼此，於是他問：為什麼妳爸想待在沙烏地阿拉伯呢。我不知道，大
概是討厭下雨天吧。女孩說。
●
雖然高中的成績相當普通，女孩還是順利申請到南部一所靠海的大學，主
修藝術史。系上的教授常詫異於她對作品結構與細節的熟悉，並因此認為這位
學生深懷天份，不過女孩明白無論誰將克林姆的畫作分割成細碎的四千片後，
再將其重組數次，她必能鉅細靡遺地記憶其中分布的瑰麗色塊與隱晦折繞的輪
廓。但女孩仍接受教授的推薦到附設於學校的美術雜誌社打工，負責訪問當地
的藝術家與協助編撰通識課程的教材。於是她遇見女人。女人的畫室在市區，
接近水族館的某棟商業大廈十七樓。女孩依循抄錄地址的紙條搭乘電梯，來到
已被分割成迷宮的樓層找尋Ｅ室。大門敞開，在長廊的底部。還沒走進女孩便
聞到了嫌惡的魚腥味，然而畫室內的佈置卻出乎她意料地整齊潔淨：充沛的陽
光透過玻璃窗照射到房間裡，一張藍白相間的導演椅則恰當地擺在窗戶旁。幾
幅裱框的相片垂直陳列在象牙色的牆壁上。風景是被雪佔據的山脈。除此畫室
空無一物，沒有以往滿地髒亂的報紙、難嗅的油墨，沒有畫架，沒有成堆的垃
圾，甚至沒有穿著圍裙的藝術家。
只有強烈且持續的魚腥味不斷從什麼地方滲入而已。
在女孩猶豫是否該打手機向雜誌社再確認一次時間地點時，戴著塑框眼鏡
的肥胖女人出現在她的身後。她摟住女孩年輕的身體。
幾天之後女孩從宿舍搬到女人的住處，展開她們的同居生活，意即：做許
多兩個人可以一起做的事。例如對坐在餐桌上分讀早報，或者大聲爭吵該看什
麼電視節目。女孩發現自己常不自覺地模仿女人的行為而感到輕微的混亂，更
因此壓抑日前想學習抽煙的衝動。不過當兩人彼此愛撫時，缺乏經驗的她仍必
須專心地記憶女人成熟的技巧及話語。妳的身上有淡淡的檸檬味道。納京高在
房間裡唱著輕快的老歌。女孩試著舔舐女人的臀部，卻意外察覺她的大腿竟如
此醜陋。皮膚鬆弛地裹住酸敗的脂肪，佈滿粗糲的靜脈曲張及傷疤，結痂下風
乾著女孩不知道的過往。
女人來自一個政商勢力顯赫的家族，大伯父已擔任多年的立法委員，父親
則是某家商業銀行的高級董事。她的畫室便是透過父親的關係以十分低廉的價
格租到的，而向她買畫的客戶也幾乎是父親的老朋友或希望與父親成為朋友的
政商界人士。在感情生活的部女人也坦承自己擁有過許多愛人，她說話的語
氣彷彿你早該想像得到的樣子。女孩有時把對方的冷漠也視為必須熟悉的規則
，比較疼痛的練習，然而她仍沈溺在女人施予的河流裡。她們暈眩地對坐在浴
缸底，雙腳環繞對方，胸口淌著汗滴。一次女人要女孩裸倚在牆邊當她的模特
兒，卻忍不住擱筆發痴。女孩也要女人陪她去逛拼圖專賣店，最後買回來的二
、三盒便堆在書桌上，乏人問津。她怪異地發現多年的興趣不再吸引自己了，
也因而有種飄浮在半空的錯覺。
結束從一隻被遺棄的貓開始，女孩將牠連紙箱抱回家裡，安置在落地窗外
的陽台上，想問女人是否可以收養牠，沒料到那晚女人遲至十二點仍未歸來，
她便索性先睡了。為什麼有隻貓。女孩在深夜被搖醒。房間的燈開著。喂我問
妳，陽台的貓是妳帶回來的嗎。嗯。為什麼帶隻貓回來呢，妳想養嗎。妳想養
一隻貓嗎。沒有，女孩低頭否認。妳到底醒了沒，有聽清楚我講的話嗎。妳想
養一隻貓嗎。女孩不知所措，她無法瞭解女人為什麼突然歇斯底里起來。快把
貓拿出去。我不知道妳在想些什麼。我真的不知道。女孩恍惚地抱起紙箱與貓
離開公寓在澄黃的街燈底流浪了整晚，她嚇壞得不敢回去，以為女人莫名憎恨
的其實是自己。
對不起，隔日早晨女孩一直對電梯內的鏡子練習微笑，不過女人已經不在
了，彷彿為避開所有可預期的麻煩。女孩知道她厭惡任何笨拙的瑕疵，知道她
的潔癖，遂而產生無可挽回的預感。她像需要確認什麼般打手機給女人，卻發
現自己如同枯竭的井說不出話。女人已經作了決定。她掛掉電話，癱在凌亂的
床舖上，似乎在等待體內的血液流失殆盡。第二次打手機給女人時她尖聲哭鬧
起來，想藉著淚水勒索一個理由，而女人只是同情地聽她哀嚎，她感到遺憾而
非痛苦。有時女孩覺得自己該為一切抱歉，甚至該為自己的抱歉感到抱歉。她
搞砸了。絕望咬住她的咽喉，女孩哭泣得像頭孱弱的獸。
●
二十七個小時後女孩到浴室淋浴，清洗自己所剩無幾的悲傷。日出不會持
續一整個早晨，大雨不會持續一整天，喬治哈里森這麼唱著。然而真正令人難
以忍受的從來是寂寞。沒有什麼曾經結合，因此也沒有什麼被撕裂分割。她拿
起披在椅背的毛巾擦乾身子，仔細得像是在拖延時間。接下來女孩在廚房將昨
晚的剩飯煮成皮蛋瘦肉粥。午後女孩騎車到學校去上星期四的博物館學概論，
傍晚她帶回兩大袋超市買的食材。與女人相關的物品仍散落在屋裡的每個角落
，成為她獨自生活的見證。昨天放在社區公園的野貓已不見蹤影，只剩下臊臭
的紙箱倒在路旁。孤獨使女孩注意到堆放在書桌上的拼圖。她拆開維梅爾的〈
台夫特一景〉，非常深的夜裡，她端坐在桌前沉默地拼了起來。
此時的黑暗只停留於夜晚，早晨它即離去。陽光美好地在適當的時刻到來
，不，一切不會永遠如許陰沈。
酒意漸褪，女孩安靜地趴在餐桌上。她試著為細小且難以分辨的事件找尋
它們各自的位置。妳不知道這次拼的是什麼樣子的圖。它是遠方霧裡的景色。
有些拼圖塊妳仍無法明白它們的意義，但妳必須等待，然後保持耐心。落地窗
外下著大量而激烈的雨。空的玻璃瓶。她離開。有些拼圖塊陷落在記憶的深豁
底。晚安。女孩在睡眠的國度撿拾遺失在現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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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have to let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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