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六月的下旬，

距離頂仔落舉辦豐年祭的時間

大約還有半個月之久，

此刻的達西烏彎‧畢午，

正用自己的雙腿奮力朝北方山中

的森林裡狂奔，

風聲「咻！咻！」

不時從耳的兩端擦身而過。



畢午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

否承受這般折騰，

甚至懷疑是否還有能力去

跟大自然搏鬥。

因此，

在臨行前，

他留了張紙條給自己隨時

有可能回來的兒子，

即便他已有兩年之久未再看到自己的兒，

但他心中始終抱持著那一絲希望：

「阿美族人是不會忘記自己的父母的，

父母是心中的太陽和月亮。」

他向祖靈祈禱，

祈求平安；

向在天上的妻子告別

「我會永遠愛著妳」。



單獨狩獵，

是阿美族的禁忌

(他們通常採用圍獵

(Mitaliukaiamitara)

或集體焚獵(Nilohang)的

方式捕捉山林動物)，

因此他選擇不和其他人告別。

「即使說了，

他們除了阻止，

又有誰還願意和我一同上山呢？」

他諷刺的笑了笑，

繼續奔跑向前。



海拔約一千一百公尺高的

織羅山(Jhihluo Mt.)，

又稱作三富山，

是屬於海岸山脈的其中一座。

位於長濱縣北部的它，

外型酷似一個倒掛的石鎚，

沉重而有力的敲打這塊凹凸不平

的台灣東部，

將它分為兩個區塊，

以北稱它作花蓮；

以南是為台東。



此刻的畢午坐在山腰的

一塊巨石上，

因持續奔走而氣喘吁吁的他，

打算在此休憩一下。

他已在這附近晃盪了約莫

一個多鐘頭，

但除了幾隻鳥鳴和昆蟲群

窸窸窣窣的聲音外，

絲毫看不見其他生物，

一隻鹿羌，

或是一頭野豬，

更甭說山兔了。

他在石頭上眺望，

但太陽似乎被高聳樹木的蔭蔽

暗淡下來，

加上視力的衰退，

周遭變得更加模糊灰暗。



他嘆了口氣：

「唉，真是歲月催人啊，

想那時，

我可以和其他勇士們跑上一個上午，

再和豬隻搏鬥，

結束後還不會感到疲憊呢！」

一陣涼風穿過，

令畢午打起了哆嗦。

雖說太陽依舊高掛，

但海拔高度不只讓空氣稀薄，

也讓溫度驟降不少，

他只得趕緊調整好氣息，

再度起身並加緊腳步尋找獵物，

畢竟他已不再有厚實的脂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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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潮溼而形成的泥濘弄髒了

他鞣皮製的缺後草鞋，

午後的一場臨時雨無疑為這次

的冒險增添困難度。

畢午花費了近五、

六個鐘頭在漫無目的的搜尋，

如今太陽已與他站在同等高度，

眼看太陽就要下山。

夕陽西下的惆悵，

令畢午那顆本是高高掛在上的心，

已逐漸搖搖欲墜，

「或許我是該放棄，

殘燭本不該癡人說夢。」

他又再度探了口氣，

收拾起戰鬥時的全神貫注，

回頭往反方向邁步。



然而，

當畢午走了約莫半刻鐘，

他卻看到了眼前迎面而來

一頭野豬似的身影，

那亮白的獠牙看起來鋒利無比，

深褐色的體毛說明牠是頭

成熟的猛獸，

而牠，

如今就在自己途經山坡路的彼端。

「好阿！

看來普垃魯(職掌食物的神)

還是站在我這的！

終於等到你了，

我要將你這頭野豬獻給神，

我要用你證明我是對的，

頂仔落將永不凋謝！」

畢午放低自己的身姿，

使自己藏身於雜草叢中，

他拔出腰間的長山刀，

踏著小碎步，

繃起神經，

快速的朝那身影靠近。



「奇怪？」

畢午覺得這豬有些怪異。

然而，

當他再稍稍靠近時，

才發現原來那是頭黑熊，

白色的獠牙其實是牠身

上的V字型圖案，

褐色的光澤來自陽光的照耀。

「不過這頭熊尚小，

比起成熊身高可達一點五公尺、

體重一百公斤來說，

牠只是一隻稚子，

大概是雨後要出來尋覓

食物才會出現在這。」

於是，

畢午跳出草叢，

雙腳作弓箭姿，

雙手緊握住刀，

停在向後的右腿處，

眼神凶狠的瞪著那隻熊。

小熊驚覺敵人出沒，

大吼了一聲，

身體略微向後移了幾步，

面目猙獰，

露出尖銳的牙。



如此緊繃的氣氛大約僵持了五分鐘，

雙方都不敢前進，

卻也不向後退卻。

他們維持相等的距離，

以同心圓的方式，

朝他們的逆時針的方向移動。

彼此，

都在等待對方鬆懈，

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突然，

畢午感到身後出現一個

龐大的黑影，

將他的影子蓋住，

他的第六感向他透露出不妙的信息，

直到這時，

他才驚覺想到那名小熊

可能有同伴隨同跟行。

「真是太大意了！」

他快速的拔腿，

想跳離這腹背受敵的劣勢，

但是他的動作還不如身後

那物體的迅速，

就被那強大的衝擊給推倒在一旁，

刀也因此滑出了雙手。

等他撐起身子、

抬起頭定睛一看，

一隻身高將近兩公尺的大黑熊就

這樣站在小熊的身旁。

他驚慌了，

四處搜尋自己的長山刀。

幸好，

那把刀就倒臥在離他不到

三公尺的距離，

運氣好的話，

他應該可以拿回來。



那隻龐大的成熊慢步的向前走進，

小熊尾隨其後，

畢午得想法子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他隨手撿起一塊小石子，

朝熊的後方丟過去，

希望熊能分散注意，

回過頭去看著那石子，

哪怕只有兩、三秒也好。



方法，

似乎奏效了，

成熊的頭微微向後望了一下，

小熊甚至轉過身去看那石子。

畢午趕緊朝刀子方向前進。

可惜，

剛才那一道重擊似乎造成影響，

他的動作不再流暢，

就在他碰到刀的那剎那，

他斜視到大熊四腳著地朝他奔來；

他撿起刀，

轉身要擺出攻擊姿勢。



但，晚了，

那卡車般的撞擊將他拋離地面，

在空中翻滾兩三圈之久，

而後，

滾下山谷。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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