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信人: local (回歸本心), 信區: friendship
標  題: 第一次看殺人畫面
發信站: 紫禁城之夢 (Mon Dec  3 17:58:55 2001) , 站內信件

今天的夜晚寧靜的很奇妙，
自從由學校畢業之後投入於監所的工作中，
課本中有關於獄政的管理、受刑人的教化、及監獄的軟硬體建築結構是否可以
妥當的戒護受刑人防止脫逃的事件發生，一一由書本的想像空間中
生龍活虎的雀躍在我眼前。在觸目可及的情況下，
心情及思緒的思考層面不斷加入新的聯想及一次一次的衝擊。

  毫無疑問的，對於受刑人的戒護管理，和相關的配套法令措施，總在人權
高漲的今天悄悄的為受刑人的基本生存權加值，形成了『犯人不能打、不能罵、
不能管』的三大不能之窘境，而使外界大多數民眾對於監獄的存在的價值抱持著
懷疑的態度，接著便依單憑直覺或是自身的念頭評價著辛苦耕耘於這片矯治領域
的工作人員，大部分會以『獄卒』或是『牢頭』稱呼。
也因如此，對於受刑人違法之情事，也多半以置身事外的態度評論~~『這些犯人
都判死刑就好了』...諸如此類的念頭皆孕育於人性中最深沉的報復想法中。

   因上述的想法牽引之下，在於得知所內將於今晚執行槍決時，混雜的想法
不自覺油然而生。此次乃由軍監向我方承租刑場，於晚間八時左右，軍方人員
便接續到達，一方面勘察刑場的內部動線，一方面也與所方人員詢問執行死刑時
所須要注意的事項。其中包括了檢察官執行死刑前最後的訊問，監內的各大通道
是否暢通，能否配合受刑人遺體捐贈的流程，順利遺體的器官移植到需要的病患
身上，而達成受刑人最後心願的完成。

  於8點30分左右，四輛軍用卡車依序由檢查站大門魚貫進入，其中的三台車所
乘坐的大部分都是軍事檢察官及相關人員，我不經意的一看，當中的一輛，
早已密不通風的玻璃窗上復貼著不見光的隔熱紙，在昏黃燈光的照耀下，
突顯其神秘感。而盤橫交錯、緊緊依附於玻璃窗上的鐵絲網，又不由自主的憑
添那股深鬱的肅殺之氣。這輛由多名憲兵所戒護的車當中坐著便是今夜的主角。

    站在一旁努力向窗內窺伺的我，不斷開始臆測這受刑人的模樣，他的心情、
及逝去的每一分一秒中，他腦海中所浮出的想法和回憶。也許因為氣氛的緊縮
造成大家些許的不安，擔任駕駛的阿兵哥獃在車上卻遲遲未將車熄火，並且搖
下了車窗，不斷向窗外的我們望阿望，眼神彷彿也傳遞著『我該做什麼』的疑
問？引擎轟隆隆的響著，似乎是為了受刑人的無奈而放開它的喉嚨大聲呼吼~~
冤枉!!!放我走........
或許大家對此情此景都有相同的想法，一旁的軍事檢察官突然勃然大怒，縱身
從滿是人群的車中一躍而下，並大聲對該名ㄚ兵哥怒斥..『你在看什麼?!車給我
熄火，把車窗搖上....』頓時間早已鴉雀無聲的空氣迅速任何一絲傳遞聲音的分
子。夜，顯得更冷更靜了。


   就在長庚醫師依序將擔架及相的急救設備準備就序後，檢察官及書記官開始
執行最後一次的審問並核對受刑人之身分是否正確，及記錄死刑犯的最後留言。
細細打量這名執行的受刑人，年紀僅只有24歲，是66年次，所犯之罪為盜匪，
但其中真正的情形，卻無法實際的得知。此時，流泗於腦海中的疑問又不斷
的溢出，在這受刑人緩步經過我面前，雙腳仍依然堅穩，眼神並未透露出絲毫
的悔意，唯一有的，只有揮之不去的倦容。是這人生讓他心煩？還是面對所謂
『實質的公平正義』的司法程序及司法審判在他的眼中，僅是隱藏蟄伏於人心
中的報復感，所拿出來殺害自己不喜歡或懷恨之人的一個不著痕跡的好理由。
這源源不絕的困惑，猶如拔開積存已久的水篩，滔滔不絕的流向這受刑人的身上

  但或許這是軍人及警察的一大悲哀，當我們聆聽審訊過程時，唯一聽到的幾句
話便是：『報告，我沒有理由。』『報告，我沒有遺言要交代。』『報告，我的
名字叫.....』這個絕對性的服從，不曾從一個職業警察或軍人的記憶中抹煞，
甚至到要到生命的終站時，絕對性的服從其價值性遠高於身為一個人的價值。
而於行刑之前須先讓受刑人享用最後的一餐，大多是滷味、高梁酒、香煙、檳榔
。據老一輩的同事所述，一般受刑人只會吃滷蛋，意思是指『完蛋』，而且還要
細嚼慢嚥，這樣才能很快的超生。在眾目睽睽下，他便咬起了檳榔囫圇吞棗似的
直往嘴裡送，順勢又伴隨著純烈的高梁，不發一語吃著桌上所有的東西。
教我不禁回想到小時候母親總會在吃飯時溫柔的提醒，『慢慢吃，沒人跟你搶』
但是在人生的最後一刻，吃，所代表的，不是為了填飽肚子，維持生存的原動力
，僅僅是為了表現出對世間的一份眷戀，此時的吃，是多麼的不堪及狼狽。

   檢察官於訊問完畢後，手持一排由七支小楷毛筆所組成的朱紗筆，用力一揮
在執行書將受刑人的名字畫去，並將這筆甩向空中，大喊一聲『死刑確定，執行』
相信大家都不會很陌生此情此景，畢竟在現在古裝的連續劇中，古時判官在執行
死刑時一樣都會丟出一塊牌子，而劊子手才能舉起大刀不加思考的往下砍，
雖然時空變遷，有些事物背後所附加的精神卻不曾消失。頓時憲兵高舉手槍，朝
著已受到麻醉的受刑人頭部開了一槍後，覆蓋在受刑人頭上的白布順間由一點紅
色暈開，像染料傾洩於地般，白布再也無法防止溢出的血。但是，整個執行的過程
卻又充滿著矛盾，因為受刑人於執行之前必須先施打麻醉劑及營養針，而一經注
射麻醉針後他便已失去完全的知覺，醫師亦在一旁施以必要的急救措施，如協助
其呼吸，不斷觀察其是否有失去生命的蹟象，且於死刑執行後，又匆忙的施以急
救手續，並以專車直奔長庚醫院。留下滿地的鮮血及滿臉遺憾的將官們。
看著該兵的連長、輔導長除了在一旁燒著冥紙前外，不知他們是否會懊悔，如果
當初做出任何一種預防手段，或許該兵也不用走到這一步吧.....

   看著金爐內熊熊大火，灑下一把又一把的冥紙，突然會有自己重活了一次的感
覺。生命的意義在於創造自己的價值，不要害怕跟生命的挑戰談判，也不要因害
怕而向生命的挑戰談判。想著想著，無端生起迷惑，猶若自己像共犯一般，看著
所謂的司法正義。但事實上，執行死刑的人雖服膺法律而做出適合的行為，
可是撇開法律，他亦是殺人。難道自己的報復行為還要假借他人之手才能平復自
身仇恨之心，或是人僅是國家的私人產物，無權決定自己的生存，甚至於可能成
為終結他人生命的劊子手，一切所謂的合法行為，在這一夜，令我思考許久。
而受害者對於該死刑的執行並不知曉，對現場發生的一切均不了解，不禁假設
若受害者家屬在場觀看這一切時，是人心中的憐憫之心會壓制潛藏的恨而將一切一
筆勾消，兩相抱投痛哭，憑添佳話一則。或是絕對的以牙還牙想法戰勝了人類所謂的美德
如同今夜所發生的結果，在這一夜，我無法得到解答。

心中徘徊而起張宇那首『走路有風』歌曲的旋律，人是有權選擇讓自己走路更
有風的，迎著冷冷的晚風，靠近我心中那個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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